齊紅

景海女子師范學校舊址

一

從十梓街校門進去，直行，至東吳大學舊址大門右轉(zhuǎn)，到鐘樓——這是我進入百年蘇大的最喜歡的方式。而在這條路線的左側(cè)，目光所及的范圍內(nèi)，基本上就是當年景海女子師范學校的大概面目了。近十梓街校門處的敬賢堂和崇遠樓分別是當年的禮堂和校舍，東吳大學舊址大門左前方的紅樓和綠樓是辦公、住宿、教堂的所在地。

從1902年創(chuàng)辦，到1952年取消合并，景海女子師范學校擁有整整五十年的歷史。這個辦學時長是在華教會女子學校中比較突出的（中西女塾存在時長也只有60年）。從這里走出的女性畢業(yè)生也以自己的方式為清末民初的中國教育事業(yè)貢獻著力量。其中有兩位女校長值得一提，一個是吳貽芳，一個是楊錫珍。前者大家談論較多，而后者，卻不太為人所知。

楊錫珍，上海中西女塾首任華人校長，目前所見的史料中，關(guān)于她的履歷有許多空白：比如景海女師畢業(yè)后到出任校長之前，她的生活軌跡究竟是怎樣的？做了些什么？離世的具體日期是哪一天？都難尋答案。

楊錫珍的哥哥楊永清是東吳大學第一任華人校長：兄妹二人在教會學校的中國化變革進程中都留下了具有開創(chuàng)意義的一筆。“景海女師畢業(yè)生同學錄”上顯示楊錫珍畢業(yè)于1912年，留下的聯(lián)系地址是“上海錫珍女子中學”。這一年景海的畢業(yè)生名錄上一共只有三個人：夏薛藩英、盧楊毓英、楊錫珍。后二位的聯(lián)系地址完全相同。但楊毓英是哪里人，與楊錫珍有無親緣關(guān)系？我一直沒有查證到確鑿記錄，只是在謝長法編著的《中國留學教育史》中看到一份名單：1914年清華學校招考的首批赴美留學女生中，楊毓英是唯一來自景海女師的學生，那一年的8月15日，與她一起自上海乘“支那”號郵輪赴美的還有后來的“民國第一女作家”陳衡哲，兩個人同入美國瓦沙女子大學，陳衡哲學的是歷史學，楊毓英學的是“文科”（謝長法編著的《中國留學教育史》）

楊錫珍是在1929年出任中西女塾校長的。從1924年開始，中國人要求收回教會學校教育權(quán)的呼聲越來越強烈，不久之后，北洋政府頒布《外國人捐資設立學校請求認可辦法》，教會學校紛紛向中國政府申請注冊，同時改聘中國人為校長。但中西女塾卻一直消極，拖延，不肯受“中國政府管制”。到了1928年，他們的態(tài)度忽然變得積極起來，不斷在校內(nèi)發(fā)布“準備立案”的公告，原因是蔣介石在上海衛(wèi)理公會受了洗禮，入了教，又與衛(wèi)理公會牧師的女兒宋美齡結(jié)了婚——有了這一層與最高“元首”的關(guān)系，衛(wèi)理公會接受中國政府管制的心理難度就降低許多。

楊錫珍就是這種情況下出任中西女塾校長一職的。中西女塾正式向國民政府注冊備案是在1931年，并就此更名為“中西女子中學?！?。但事實上，在接下來的數(shù)年內(nèi)，這所學校的教育權(quán)仍控制在監(jiān)理會手中。校董會以外國人為主，中國校長身邊總有一個美國派來的洋顧問。曾任中西女中校長的薛正把這一職位形容為“洋顧問的中國辦公室主任”，是典型的“傀儡校長”。（薛正：《我所知道的中西女中》）楊錫珍任校長期間的洋顧問是美國人殷羅德（L.Robinson）。

中西交接與交替時期，身為“第一人”的女性校長，楊錫珍面臨的艱難可想而知。她做得一定很辛苦，遺憾的是關(guān)于她任職期間的理念、表現(xiàn)、問題與結(jié)果并沒有留下什么文字記錄，我也沒有找到她本人的只言片語，只是繼她之后任中西女中校長的薛正在文章中提到過這樣一個細節(jié)：“……楊錫珍作為第一任中國校長，在中西女中主持工作至1936年，在其任校長期間，一直得不到以外國人為主的校董會的賞識。美籍教師紛紛表示不滿，批評意見有72條之多，楊錫珍女士不得不辭職離校，自己創(chuàng)辦了一所女校，錫珍女子中學校。1932年我從燕京大學教育系畢業(yè)后，收到當時中西校長楊錫珍的聘書，聘任為教導主任。我來到中西女中，要求先任初二國文及初三世界史教師，借以了解校中各級情況。我正式出任中西第一任教導主任是在1933年。1936年，楊錫珍離校后，董事會經(jīng)過商議，最后聘請我為中西女中校長。當年12月，我正式接受聘請，為中西女中第二任中國校長。殷羅德仍為美方顧問?！保ㄑφ骸段宜赖闹形髋小罚?/p>

畢業(yè)于燕京大學教育系的薛正在楊錫珍之后持續(xù)執(zhí)掌中西女中，并以聘請中國教師組成校政委員會來削弱美國監(jiān)理會對學校的管控權(quán)力。她在文中提到的美籍教師針對楊錫珍的“72條”批評意見究竟是什么？涉及哪些方面？在教會學校“中西”混雜的管理模式和觀念沖突中，作為女性的楊錫珍有過哪些妥協(xié)和堅守？取得過哪些效果？于她自己而言，這樣的職業(yè)體驗給她的生命帶來了哪些磨礪、提升又或是心靈的損傷呢？

我不得而知。但卻可以肯定這個畢業(yè)于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專業(yè)的碩士研究生有著自己的教育理念，并且也想付諸實施。離開中西女中之后，她繼續(xù)創(chuàng)辦女學，以自己名字命名，并任校長——這個努力本身就意味著她仍然希望在另一平臺上繼續(xù)實踐自己的教育理想，尤其是女子教育。

雖然信息稀少，但我們?nèi)钥梢詮?948年編定、出版的《上海市中等教育概況》一書中見出些許楊錫珍的教育想法與管理理念。“錫珍女子中學”是“概況”中介紹的第104個學校，分為“簡史”、“行政組織”、“學級編制”、“訓導設施”、“事務處理”、“經(jīng)濟概況”、“校舍與設備”、“教職員與學生”、“發(fā)展計劃”等十項內(nèi)容，（《上海市中等教育概況》第221-222頁）我把其中的簡史、教學概況和發(fā)展計劃三項內(nèi)容悉數(shù)抄寫如下：

一、簡史 楊錫珍先生為普及女子教育，乃于二十七年創(chuàng)設，聘趙傳家等為董事，徑向重慶教育部呈準立案。三十年冬，敵寇侵入舊租界，仍繼續(xù)上課，勝利后，仍以趙傳家等為董事，并遵令重新辦理立案手續(xù)。

四、教學概況 課程與教材，悉按照教育部所規(guī)定者。教學方法，則啟發(fā)與灌輸并用，學生作業(yè)，則嚴格規(guī)定限期繳閱，并指定課外讀物以補不足。成績考察，除小考及大考外，尤注重于平時之測驗。此外并指導女子特有之教習，如縫紉等。

十、發(fā)展計劃 創(chuàng)辦人為求盡善盡美起見，赴美籌募巨款，擬于適當?shù)攸c建立新校舍。增加新設備，一切均在積極進行中。

以上內(nèi)容向我們證實著楊錫珍在女子教育普及方面所作出的努力和堅持。雖然存續(xù)時間不長，但直到合并為止的十幾年中，看得出楊錫珍都在努力踐行自己的教育想法：戰(zhàn)時的堅持，教學的要求，方法的探討，考量與評價，性別教育的特色，以及，進一步擴大規(guī)模、完善學校各項內(nèi)容的積極籌劃。

二

我在努力尋找楊錫珍生命足跡的同時也在腦海里勾勒著她的畫像。當年在景海女師念書時的她的日常是怎樣的？是否有著五四女學生一樣的著裝與樣貌？赴美之后呢？任職校長與各種社會事務中的楊錫珍又常以什么樣的形象出現(xiàn)在公眾面前？

后來，南京圖書館編的一本《中國近現(xiàn)代人物像傳》里，我終于在“楊錫珍”名錄那里，看到了目前我能找到的資料中，她唯一的影像圖片?？吹贸鏊龑ψ约旱男蚊灿羞^較為用心的修飾，眉目清秀，氣質(zhì)溫雅、大方，與我想象中的民國知識女性基本吻合。除此之外，僅有的82個字的介紹中，我們捕捉不到更多的信息：生卒年不詳，何時去哥倫比亞大學修教育學？何時畢業(yè)？畢業(yè)前后又做了些什么？有沒有成家？有沒有后人？

楊錫珍的出生年月難以查實，但她的去世日期大致應該是在1954年至1956年間。曾與吳宓有過情感糾葛、后嫁國務總理的毛彥文在回憶錄《往事》中提到過一個細節(jié)：她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于紐約謀職居住在曼哈頓時（1952年9月28日搬入），曾與楊錫珍結(jié)下一段友誼。當時兩人同住曼哈頓一三五東街五十二號女青年會，“此會沒有飯廳，也不許住客自炊，三餐都需外出覓食，很不方便。住客中只有楊錫珍和我是中國人。錫珍是前上海中西女校的校長，現(xiàn)在中美協(xié)進會工作。我們每晚在房間閑聊，互相慰藉，發(fā)生深厚友誼。惜她不幸患了癌癥，我離紐約后不久便去世。”（毛彥文《往事》）

毛彥文搬到曼哈頓是在1952年9月28日，雖不能確定這個“不久”延續(xù)了多長時間，但楊錫珍生命的最后時刻停留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這個大致的時段是可以鎖定的。羅元旭所著《東成西就——七個華人基督教家族與中西交流百年》一書中倒是給出過楊錫珍的生卒年份，雖只一略而過，但恰好印證了毛彥文留下的關(guān)于楊錫珍的在美經(jīng)歷。書中這樣寫道：“張信培的妻子楊佩金（Dorothy chang）是蘇州東吳大學校長楊永清及上海中西女中校長楊錫珍(Grace yang 1894-1956)的妹妹，楊永清和楊錫珍出掌的都是美國南監(jiān)理會辦的名校，而且亦是東吳大學及中西女中的首任華人校長，不過他們是蘇州人，與楊信芳一家是同宗而不同族?！蔽哪┑淖⑨屩兴痔匾夂唵谓榻B了一下楊錫珍：楊錫珍于美Mt.holyoke女校及哥大教育系碩士畢業(yè)，離開中西女中后又辦錫珍女校（解放后與培成女中合并為現(xiàn)時的培進中學）；解放后去紐約當華美協(xié)進社文化活動主任五年，向公立學校教師宣揚中國文化。

主修金融的業(yè)余史家羅元旭生于香港、定居美國，在興趣和熱情的趨動下一直往返于美國、香港、中國大陸之間，采訪了數(shù)位當事人，搜集、整理、聯(lián)結(jié)、貫穿了清末、民初幾大教會家族的歷史，我相信他提供的數(shù)據(jù)應該是準確的。

至此，我們基本上可以判斷出楊錫珍大致的生活履歷了：1894年生，1912年畢業(yè)于蘇州景海女塾，后入美國Mt.holyoke女校，最后的學歷是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碩士。1929年出任中西女塾校長，1936年離職后創(chuàng)辦錫珍女子中學，1949年去美，1956年去世。

而羅元旭先生這個小小的細節(jié)還幫我確定了內(nèi)心深處的一個推論：楊錫珍一生未婚，沒有家庭和子嗣。因為，與妹妹楊佩金英文名字有所區(qū)別的是，她的英文名字為Grace yang，并無夫家的姓氏。

幾近一個世紀后的今天，同樣作為一個女性，同樣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愿意在模糊和空白中想象，想象當年，她的快樂，她的充實，她的無奈，她的彷徨，她的職業(yè)困惑，以及，她曾歷經(jīng)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