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逸夫,曹心寶
(遵義師范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貴州遵義563006)
在中央紅軍長征進入貴州的同時,還有一重大歷史事件,就是保持半獨立地位的四川軍閥“盟主”劉湘,不惜飲鴆止渴,跑到南京引蔣介石勢力參謀團入川,從而打開了四川的大門,為蔣介石排擠劉湘,把四川統(tǒng)一于國民黨中央之下打下基礎。那么,極力維持自己在四川“自治”地位的劉湘為什么要引蔣介石勢力參謀團入川?下面就本人掌握的一些資料,探析如下:
在中國,自古以來,都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政治觀念,那就是國家必須統(tǒng)一。這種“國家統(tǒng)一”的政治觀念,使得四川軍閥從辛亥革命以來長期處于割據自為狀態(tài)的合法性產生了危機:即陷入了既希望保持現有政治獨立性、又無法否認全國統(tǒng)一原則的尷尬局面,也就無法逃脫全國媒體和輿論的尖銳批評和抨擊。
從20世紀20年代末期開始,全國媒體和輿論對于四川軍閥的抨擊就接連不斷。1928年,廣西白崇禧批評四川軍閥“都是一些沒有眼光和沒有遠見的人”。1931年,有人在《國聞周報》發(fā)文指出,整個四川社會因軍人的統(tǒng)治,簡直是“漆黑一團之區(qū)域”[1]。1932年四川“二劉(劉湘、劉文輝)大戰(zhàn)”爆發(fā),激起全國輿論強烈抨擊,南京中央政府指責說:“近更罔顧國難,藉故交兵,軍旅因內戰(zhàn)而捐精英,黎庶因兵劫而膏鋒鏑”[2]。1933年胡先骕在《蜀游雜感》中,稱四川為“魔窟”,“而魔窟中之群魔,厥為軍人”[3]。天津《大公報》1934年11月18日發(fā)表評論文章,尖銳指出,“四川政治之壞,冠絕宇內”,這種“軍權萬能”的“酋長政治”實屬“罪惡累累”[4]。1935年田倬之在《國聞周報》發(fā)表《四川問題》一文,尖銳地指出,“如果世間果有地獄的話,那么四川老百姓所居的,便是地獄的十八層。如果人類真有吸血鬼,那么四川軍閥便是比四大天王還偉大的吸血鬼”[5]。
而川人特別是“旅外川人”痛恨軍閥政治,對割據自為的防區(qū)制的種種尖銳批評更是不絕于耳,頻頻出現在地方媒體和輿論上,對劉湘等四川軍閥形成很大壓力。成都市商會向劉湘發(fā)電表示“川民憔悴于虐政久矣”[6]。四川防區(qū)官員盧作孚喊出“統(tǒng)一是此日四川的需要,亦是此日中國的需要。長久安定之局,須仰賴著整個的秩序。如何開發(fā)四川,尤須確定出整個的秩序。整個秩序的完成,即是川局統(tǒng)一的完成;然而不可以急切求之,需由各方面相安,辦到各方面相信,最后辦到各方不再依賴武力,依賴秩序須從最高領袖提倡起,從現狀起,著手整理?!盵7]同一時期旅居上海、南京等地的對川局具有重要影響的“旅外川人”對四川的混亂局面也是憂心忡忡,嚴加痛斥。四川旅滬同鄉(xiāng)會指出:“蓋防區(qū)不破,割據終成,一切罪惡,萬難消弭”[8]。在南京、上海的川籍中央委員戴季陶、熊克武、黃復生、張群,盧師諦、曹叔實等,他們定期約集四川軍閥各軍駐京滬代表,齊集南京開會商討川政改進事宜,對四川軍閥施加壓力。戴季陶嚴厲指責“二劉大戰(zhàn)”,說:“此次川亂,雙方死亡至少當在五萬以上,軍費消耗不知若干萬,人民直接間接生命財產之損失,尤不能數計。倘以如此巨量之財產人力從事建設,恐國內之第一偉大建設當已完成”[9]。
“當今大勢一變之時,四川各將領,如再不覺悟,只有坐受淘汰”[10]。面對媒體和輿論的猛烈批評和抨擊,劉湘等四川軍閥不能熟視無睹、無動于衷。為此,劉湘不斷向公眾表明“首先實現四川的統(tǒng)一”,然后“統(tǒng)一于中央權威之下”[11]??梢娒襟w和輿論對劉湘的影響之大。
面對四川的割據自為,蔣介石早就有統(tǒng)一四川的圖謀。北伐結束以后,四川省內民眾及省外人士,主張解決川事之呼聲日高,中央政府也覺得川政應加以整飭,遂于1928年下半年發(fā)表川省政府委員人選,并發(fā)表治川綱領。治川綱領內容如下:“四川僻處西陲,頻年內訌,兵多而匪益滋,稅重而民益困。政出多門,民生凋敝。秉鈞失職,無可諱言。迭據旅外商民,在川人士,或文電呼號,或來京請愿,政府關懷川局,無時或忘。惟治病須去其標,振衣先提其領。業(yè)經任命委員,日成立省政府。樹統(tǒng)一之機關,破防區(qū)之弊制,以至低之限度,為初步之籌維?!盵12]
盡管如此,直到20世紀30年代初期,四川的政治仍然處于割據自為的防區(qū)政治的控制之下。南京政府對于川局始終有整理之心,而無整合之力,四川仍然處于失控、游離狀況。1933年,川陜蘇維埃政權的紅四方面軍,多次挫敗四川軍閥部隊的進攻,迅速解放了嘉陵江以東10余縣廣大地區(qū)。川軍各部望風潰敗之際,身居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要職的蔣介石就想乘機插手四川。由于當時他正在江西籌劃指揮對共產黨中央革命根據地主力紅軍的第五次“圍剿”,無力兼顧;同時,各系川軍防區(qū)割據,互爭雄長,不僅不讓外省客軍入川,而且對國民黨中央派軍入川,也頗具戒心。因此四川各方面都無積極要求蔣介石出兵之意圖,蔣也認為出兵四川的條件還不成熟,就擱置下來了[13]。
1934年秋,由于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中央紅軍被迫從江西瑞金、雩都和福建長汀、寧化出發(fā),向西開始長征,蔣介石認為這是天賜自己統(tǒng)一西南,圖謀四川的良機。蔣在南昌時曾對陳布雷說過:“川、黔、滇三省各自為政,共軍入黔我們就可以跟進去,比我們專為圖黔而用兵還好。川、滇為自救也不能不歡迎我們去,更無從借口阻止我們去,此乃政治上最好的機會。今后只要我們軍事、政治、人事、經濟調配適宜,必可造成統(tǒng)一局面。”[14]蔣介石圖川的主要目的有三:一是繼續(xù)執(zhí)行他“攘外必先安內”的基本國策。他深恐中央紅軍由黔入川同紅四方面軍會合,造成第二個江西,故必須盡快把四川控制在自己手里,以便追剿和消滅紅軍。二是借追剿紅軍長征之機,乘勢統(tǒng)一割據自為的西南。三是在日本加速侵略中國,民族危機不斷加深的情況下,蔣介石不得不順應全國人民要求停止內戰(zhàn)、一致對外的民意,從對日妥協轉向對日抗戰(zhàn)。他考慮到中日雙方敵強我弱,對比懸殊,確定了長期抗戰(zhàn)、把四川作為抗日復興基地的方針。這些目的,在1934年蔣介石的日記中寫得很明確。蔣在11月23日的日記中寫道,“如經營四川,應注重駐地,以對倭、俄寇與兩廣皆能顧到為要也”[15]。12月29日蔣再次在日記中寫道:“若為對倭計,以剿匪為掩護抗日之原則言之,避免內戰(zhàn),使倭無隙可乘,并可得眾同情,乃仍以親剿川、黔殘匪以為經營西南根據地之張本,亦未始非策也。當再熟籌之”[16]。因此,蔣介石想乘劉湘害怕中央紅軍與紅四方面軍在四川會合,到南京向自己求援之機,乘機插入四川,達到自己的目的。
蔣介石是權謀老手,深懂“欲取先予”之道[14]。面對向自己求援的劉湘,先滿足其權力欲望,授劉湘以統(tǒng)一四川的軍政大權,除讓劉繼續(xù)擔任全川“剿匪”總司令外,又加委以四川省政府主席的頭銜,命令全川各軍交出防區(qū),所有全川各地的民政、財政,統(tǒng)由省政府管轄,駐軍不得干涉過問。趁劉湘對此感到滿意之時,接著就提出了“擬派十個師分頭由川東、川北兩路入川協助作戰(zhàn),所有入川的中央軍及四川各軍,統(tǒng)歸劉湘指揮調遣”[17]。派中央軍入川是劉湘堅決反對的,蔣介石沒法,轉而就提出派遣他的行營參謀團入川,協助劉湘指揮協調“剿匪”事宜。蔣介石當然是希望借此監(jiān)視和控制劉湘,為“中央”勢力進入四川打下基礎。劉湘因為有求于蔣,再也不能拒絕,只得同意。
1932年,張國燾、徐向前領導的紅四方面軍在川北通江、南江、巴中建立了川陜革命根據地,對四川的軍閥統(tǒng)治造成了致命威脅。為此,1933年1月四川軍閥就對川陜革命根據地進行了三路圍攻,但以失敗告終。1933年7月,蔣介石又任命劉湘為四川“剿匪”總司令,組織四川軍閥鄧錫侯、田頌堯、李家鈺各部對川陜革命根據地進行六路圍攻。歷時十個多月,但由于各路軍閥陽奉陰違,兵無斗志,到1934年9月底,又被紅軍徹底粉碎。劉湘“非常感憾,不知軍隊如何才能再戰(zhàn)”,于是找人商量,都認為打仗“全靠士氣”,“要振作士氣,要告訴全部官兵,使其知道我們還有幫手,幫手是誰,就是中央?!盵18]
與此同時,1934年秋,中央紅軍在贛南勝利突圍開始長征,前鋒很快過信豐,進抵粵贛邊境,旋經桂北長驅人湘,以破竹之勢渡沅水,揮師黔北,大有與川北紅四方面軍匯合之勢。劉湘十分震驚,感到自己面臨南北兩路紅軍夾擊的威脅。于是把中央紅軍拒之于四川之外,就成為劉湘的“上策”。而把中央紅軍拒之于川外,以四川本省的實力和財力實不能支持危局,更需要“幫手”。
上述時局的變化,迫使四川軍閥劉湘改變了歷來反對外來勢力,包括民國政府中央勢力入川的主張,改而采取請求外力蔣介石有條件地入川,協助自己消滅共產黨武裝力量的策略。于是束手無策、一籌莫展的劉湘,被迫第一次走出夔門,于11月13日離開重慶東下,20日抵達南京,向蔣介石求援,要款、要彈、要權。對此,當時的《紐約時報》以“南京權威逐漸增強,面對紅軍的威脅四川軍閥對南京中央政府屈服”為題進行了專門報道:“四川軍閥劉湘的南京之行被認為是一個心照不宣的默認,即他沒有能力在他的省內獨自應付因共產黨人而日益增長的復雜局面”[19]。在南京,劉湘也公開對各報記者表示,“四川為中央之四川,本人負川省善后責任,一切惟中央之命是從。川省危迫至今而極,惟有整個在中央指揮之下,徐圖挽救。本人更為打破歷來四川與中央之局面起見,特趨首都面謁政府當局,請求主川方略?!薄罢堉醒肱纱髥T入川,統(tǒng)籌剿匪大計。”[20]
劉湘此舉正合蔣介石欲利用圍追堵截中央紅軍長征之機、乘機統(tǒng)一四川之意。經過與蔣介石的討價還價,蔣除了滿足他對錢、彈、權的要求外,還提出了派中央軍入川。但劉湘向蔣介石求援是有條件的,就是無論如何要阻止蔣派兵入川。劉向負責談判的鄧漢祥交代說“我的主意已經打定。紅軍的目的究竟是在拿四川或是過路,現在尚難判斷。假使他們的目的在拿四川,當然我們吃不消;但是以官兵保衛(wèi)桑梓的關系,又是以逸待勞,也未嘗不可一拼;幸而站得住,四川依然是我們的。如果紅軍的目的,只是在假道,那就更不成問題。但如果蔣介石借這個機會派軍隊入川,則我們同紅軍作戰(zhàn)的結果,幸而勝,也是替蔣造機會;若失敗,那就更不必說了。所以無論如何,要阻止蔣派兵入川?!盵17]。經一再往返磋商,蔣見劉的態(tài)度堅決,不愿弄成僵局,始打消派兵入川之意,而另提出組織參謀團入川幫助。這基本符合劉湘來南京求援之目的。
于是參謀團,即“民國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行營參謀團”,1934年底在南昌籌建,1935年1月12日,參謀團主任賀國光率參謀團抵渝,參謀團設重慶。按《入川參謀團組織大綱》規(guī)定:(1)參謀團主任主持團務,處理“剿匪”一切事宜,并協助四川“剿匪”總司令劉湘行使職權。蔣介石未在行營時,擬定作戰(zhàn)命令,交劉湘執(zhí)行;(2)政治訓練人員,分赴各部隊擔任政治訓練事宜;(3)高級參謀除籌議攸關“剿匪”諸事宜外,還輪流擔任督察員,督察各路軍作戰(zhàn),并負責情報工作等等。從這些規(guī)定可以看出,參謀團主任賀國光職權顯赫,儼然“欽差大臣”,實際上凌駕于“剿總”劉湘之上。劉湘和川軍各部都大大失去了原來的權力,都必須服從參謀團的指揮監(jiān)督,為其控制。參謀團入川,意味著中央政府開始實現了對川軍有效控制的第一步。正如賀國光所說:“(四川)與中央脈絡不通者,近二十年。中央之有正式機關入川,殆自參謀團始”[21]。
綜上所述,中央紅軍長征入黔時,四川軍閥劉湘不惜飲鴆止渴,引蔣介石中央勢力參謀團入川,主要原因有三:一是迫于全國及四川媒體和輿論對四川軍閥割據自為的尖銳批評和抨擊;二是蔣介石圖川對劉湘形成的強大壓力;三是以劉湘自己的實力難以獨立對付中央紅軍和紅四方面軍,急需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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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胡先骕.蜀游雜感[J].獨立評論,1933.
[4]劉湘入京與整理川政[N].天津大公報,1934-11-18.
[5]田倬之.四川問題[N].國聞周報,1935-07-23(02).
[6]成都市商會向劉湘建議川局善后辦法電(1933年8月26)[A].四川軍閥史料第5輯[C].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
[7]盧作孚.整個四川的五個要求[J].新世界,1934,(40).
[8]四川旅滬同鄉(xiāng)會向中央條陳安定川局意見電(1933年7月30日)[A].四川軍閥史料第5輯[C].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
[9]周開慶.民國川事紀要[M].臺北:四川文獻研究社,1975.
[10]四川新省府成立[N].天津大公報,1935-02-11.
[11]劉湘在民生公司的演講詞[J].新世界,1934,(58):4-5.
[12]國民政府整理川政令(1928年11月8日)[A].四川軍閥史料第5輯[C].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
[13]茍乃謙.蔣介石派參謀團入川圖謀[A].成都市政協文史學習委員會編.成都文史資料選編防區(qū)時期卷[C].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四川出版集團,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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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蔣介石日記[Z].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院檔案館藏,1934年11月23日.
[16]蔣介石日記[Z].美國:斯坦福大學胡佛研究院檔案館藏,1934年12月29日.
[17]鄧漢祥.劉湘與蔣介石的鉤心斗角[A].沈醉等著.親歷者講述蔣介石[C].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13.
[18]沈云龍,張朋園,劉鳳翰.劉航琛先生訪問記錄[M].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
[19]The New York Times[N].November27,1934.P.11.
[20]中華民國史事紀要編輯委員會.中華民國史事紀要初稿中華民國二十三年(1934)十月至二月份[M].臺北:中華民國史料研究中心,1980.
[21]賀國光.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行營參謀團大事記[M].北京:軍事科學院軍事圖書館,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