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姿含

（北京理工大學 法學院， 北京 海淀100081）

基因革命，不僅發(fā)生在自然科學領域，更是與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密不可分。針對基因科技引起的社會變革的反思主要集中在倫理層面，而現(xiàn)有的研究缺少對基因科技對人權影響的考察。與憂慮的倫理思維和樂觀的科技思維都不同，人權是道德權利與法律權利、自然權利與社會權利、抽象權利和具體權利的統(tǒng)一。探討基因信息技術對人權的影響，對尊重和保障人權，兼顧科學發(fā)展的自由與技術應用的節(jié)制，推進制度完善具有重要意義。

一、傳統(tǒng)人權理論奠定主體性研究的模型

（一）傳統(tǒng)人權的主體性理論

人權，必須在尊重每個個體的主體性前提下，才能得以全面、徹底實現(xiàn)。人權主體性問題在人權理論發(fā)展、人權制度保障和人權體系確立中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傳統(tǒng)的人權學說，對人的主體性認識體現(xiàn)在對人與自身、人與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關系三方面的界定上。

首先，在對待人與自身的問題上，人權理論充分強調(diào)人權的目的性，即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主體的行為是為了實現(xiàn)人的需要。無論是康德倫理學所強調(diào)的“第一推動力”，還是馬克思主義哲學論述的“根本利益”［1］，都強調(diào)了這一點。人如果被物化和商品化，就必然造成對人性尊嚴的貶損，當然也就談不上人權的實現(xiàn)。

其次，在對待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上，傳統(tǒng)的人權理論認為，人格與自然界的分離，是奠定人主體地位的基礎。從古希臘開始，人們?yōu)榱颂剿魅诵灾i，從兩個源頭探知自我，一是考察人起源的神性之光，二是探求人的自我意識。在洛克看來，人作為最深邃神秘的存在，其本質(zhì)的原因不在于人是社會或者動物的生存，也不是作為自然或者社會的組成部分，而是個體人格的存在。因此人權學說的建立與生物學和社會學不同，人格的存在必然以世界進程的阻斷和終止為前提；與自然主義學說不同，人格不是實體；與人類學、生物學和心理學也不同，人不是客體——不能是被他人利用的工具，也不是客觀世界中的客體——不能被客觀世界所消融。

最后，傳統(tǒng)人權理論在對待人與人的關系上，認為人權的主體性具有普遍性，人權的宗旨是充分尊重和保障每個個體的人權，人們得以平等地享有權利保障。正如《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所宣示的那樣，“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并應以兄弟關系的精神相對待”，一切人生而自由、平等與獨立是人權保障的基本訴求，也是制度設計和正義理論的基礎。

（二）基因信息技術與主體性的關聯(lián)

從歷史維度考察，基因科技與其它技術進步一樣，同人權保護的目標具有一致性，旨在促進人類對自由的追求，保證人的主體性地位?？v觀科技發(fā)展的歷程，如果說哥白尼的天文學革命倡導了物質(zhì)世界的客觀性，那么達爾文主義則是為人類起源正本清源，而基因圖譜則是在分子層面對人類的本質(zhì)進行解放。

因此，雖然在不同的時期，科技對于自由的推進作用體現(xiàn)在不同的層次與深度，但是科技與人權都是人類實現(xiàn)自由的途徑，而基因信息技術的發(fā)展也在推動人類不斷邁向權利的時代。基因信息技術不斷提升人的主觀能動性，強化著公民的權利意識?；蚩萍嫉陌l(fā)展為人權的實現(xiàn)提供了物質(zhì)保障，這種客觀基礎與理論依據(jù)的促進作用，不僅體現(xiàn)在諸如生命權、健康權、生育權等自然權利層面，也表現(xiàn)在對工作權、福利權等社會權利層面，不僅關乎人格和隱私等個體利益，也與群體發(fā)展利益以及環(huán)境權利密切相關。

然而，基因信息技術對于人權的發(fā)展是一把雙刃劍?？萍紝θ藱嗟南麡O阻礙作用，在眾多學者的著作中已經(jīng)得到論述。例如科技可能淪為一種政治權力工具，這種組織和利用現(xiàn)代技術、科學和機械生產(chǎn)率而動員起來的整個社會，將可能凌駕在個人和集體的利益之上[2]。具體到基因信息技術，這種威脅來源于基因信息科技將人本身作為研究對象，且后果難以預料。同時隨著人們對基因信息基礎的探究，改變了人們認知世界的方式，對傳統(tǒng)人權中界定人與自我、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造成影響，直接沖擊了人的主體性基礎。

二、基因信息量化了人與自我的關系

人權保護的出發(fā)點在于堅信人格的高貴與獨特，近代的科技進步和思想解放都在促成個體的人被從他人的奴役、宗教的束縛以及客觀自然限制中解放出來。人文主義的人權典范，也是以人為中心的世界觀的體現(xiàn)。人的主體性地位，在界定人與自我的關系層面，具體表現(xiàn)為人權目的性的保障，即人是目的而非手段，人不應當作為實現(xiàn)目的的工具。同時，人能夠?qū)崿F(xiàn)自決，這是人權保障的重要原則，也是保護人性尊嚴的客觀要求?；蛐畔s再次讓人從數(shù)量邏輯層面解讀生命奧秘和認識自我，這就對人權的目的性帶來挑戰(zhàn)。

（一）基因信息改變?nèi)说淖晕艺J識能力

第一，無論當下的遺傳學家如何注重對人性尊嚴的維護，或者有意識地繞開優(yōu)生學和生殖性基因治療等禁區(qū)，毫無疑問的是，基因信息的解讀，讓我們更加直觀地面對人體自身的奧秘，遺傳監(jiān)測以及基因重組技術的存在，能夠讓人的本質(zhì)選擇性地呈現(xiàn)。對生命邏輯的模擬，并非是基因信息的獨創(chuàng)，但是其他的技術目的在于模擬人體或者其他生物的生命機能，進而賦予機械和工程以生命邏輯，使其更加智能。但基因信息技術的目的不再是模擬這種生命的邏輯，而是試圖探索這種存儲和排列的可能，并將其作用于人體。通過基因科技，人不再是偉大生命變革的旁觀者，基因信息為技術改造生命邏輯提供了可能。基于對基因信息的深入解讀和掌控基因技術的成熟，“天生”與“人造”正在加速融為一體。

第二，基于技術進步，財產(chǎn)性權利向基因信息所發(fā)起的進攻，同樣讓人體面臨被物化的處境。自人體基因組圖譜繪制完成，到科研機構、醫(yī)藥公司、生物計算機產(chǎn)業(yè)紛紛投入對人體基因測序以來，一方面，將人體特定基因?qū)＠男枨蟠似鸨朔?。雖然從最初科研工作者自發(fā)制定的《百慕大規(guī)則》到《國際人類基因數(shù)據(jù)宣言》，都將人體基因組圖譜視為全人類共同財產(chǎn)，但對于個體基因片段的測序成果的爭奪卻從未停止。這些科研成果往往建立在人體組織樣本之上。與傳統(tǒng)的器官不同，這些組織樣本不會影響人的健康權，甚至通過基因技術能夠?qū)崿F(xiàn)復制和再生。這些樣本攜帶者可以通過這些信息進行個體識別。這就讓基因信息及其信息載體在法律屬性的界定上面臨困境。在與生物樣本捐助的個人處在信息不對稱的情境下，尤其是基于科研進步與一國經(jīng)濟的密切關系，科研機構以及生物、制藥、計算機公司的權利訴求，時常會得到政策乃至司法的傾斜性保障——知識產(chǎn)權規(guī)制的客觀需求，讓人體組織樣本面臨工具化和物化的危險。然而，倘若法律實踐部門賦予個體對基因信息的財產(chǎn)權，雖然讓個人信息免受機構團體無償?shù)膭儕Z，但無疑又會面臨另一種困境，即人們可能會基于個人自由的追求而選擇出售自己的基因信息，又或者受到貧富差距的影響，個人基因信息受到他人的盤剝與制約。這同樣與保障人的主體性地位相違背。

第三，基因信息是生命的密碼腳本，對個體健康具有預測性，并且這種對個體未來風險的預測具有穩(wěn)定性［3］。這是基因信息的生物特性。這樣的生物特性讓我們不得不重新面臨人類自決的問題。人性尊嚴和人格獨立，保障人們能夠通過自身努力，追求個人幸福，進行自我實現(xiàn)。另一方面，遺傳學作為一門年輕的學科正在迅速崛起，其最新的科研成果通過廣泛的媒體宣傳和技術性新聞向人們強調(diào)，“除卻外傷，近乎所有的疾病都與基因有關”，或者是“當生命還處在受精卵的階段，就決定了其未來的發(fā)展方向”。遺傳和天定被再次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驔Q定論的觀點在悄然蔓延。人們投資保險，參與就業(yè)，甚至接受教育的權利，受到遺傳信息的干預，這與只有通過自我決定，自己責任來實現(xiàn)對幸福的追求的人權理念存在沖突。

（二）基因技術發(fā)展帶來人性尊嚴的治理困境

“人是地球上最值得贊嘆和敬重的存在物”，緣由在于人性尊嚴［4-2］。根據(jù)人性尊嚴原則，人類個體因為其主體性地位而得以自主和自決，這是保障個體免受不公平待遇的重要依據(jù)。全人類對基因組享有共同所有權，以及目前各國禁止對基因生殖細胞移植和增強性改造皆是對人性尊嚴維護的體現(xiàn)。無論基因信息可專利化的反對者們是站在人性尊嚴的倫理出發(fā)點，還是作為宗教領袖，他們大都從人類不可以作為專利客體、人類本身不具有創(chuàng)造性以及人類基因的專利損害全人類共同利益的角度出發(fā)。所以作為個體利益維護的最高原則，人性尊嚴不僅是一種訴求，而且是一種體現(xiàn)人類本質(zhì)的能力。人性尊嚴的維護必然強調(diào)人的自主，但是自主又不能夠涵蓋人性尊嚴的全部價值，無論一個人決定是否進行基因檢測、基因診斷或者基因治療，決定以何種方式參與利益的分配與交換，一些關涉人最基本生存的利益必須基于人性尊嚴而得到尊重。比如任何情況下都應當保障參與到科研和醫(yī)療過程中個體的生命，保障其今后得以自主的能力。然而有關基因信息的倫理探討與法學研究的銜接并非簡單和直接的。首先，康德倫理學中“人性尊嚴”的概念，隨著法治化進程，為許多國家憲法中的人權理念所吸收。但人性尊嚴的概念本身并不必然排斥基因信息所帶來的人類本質(zhì)的選擇性呈現(xiàn)?？档碌摹叭诵宰饑馈辈⒉煌Ａ粼凇都兇饫硇耘小飞?，雖然在其論述中提出了“人本身即是目的”的命題，但卻是通過先天能力、實踐理性和審美判斷三者相互統(tǒng)一進行論證的［5］，在這個基礎上，康德的“人性”本身是可以改造的。所以利用基因信息的解讀對人自身的探索，并不必然造成將人“物化”和“客體化”的結論。其次，法律不會因為單純的倫理憂慮而充當科技的絆腳石，研究價值、產(chǎn)業(yè)效益以及國家科技實力，都是法律應平衡的利益；而且，縱然存在持續(xù)的爭論，當爭議一旦進入司法程序，法律必須能夠給出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

人性尊嚴并非基因信息權利保護的具體操作標準。技術操作層面難以以內(nèi)涵模糊的原則作為執(zhí)行準則。一方面，法律不會因為單純的倫理憂慮阻礙技術的進步，基因信息技術發(fā)展就意味著人類對自我選擇性的呈現(xiàn)和探索，以及將基因信息予以商品化的危險始終存在，況且對基因信息研究成果進行專利保護已經(jīng)在各國出現(xiàn)。另一方面，人性尊嚴作為原則缺乏操作性，無法清晰界定權利保護的范圍。法律在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之間的衡量以及個人利益與他人利益之間的選擇，不能通過對不同個體人性尊嚴的比較實現(xiàn)。過分強調(diào)人性尊嚴對于基因信息的指導意義會存在兩個問題：一是人性尊嚴變得僵化而無法超脫，進而引導針對基因信息科技的態(tài)度走向神學的保守主義；二是如果認為人性尊嚴是可以具體化的或者相對的，這不僅不利于解決技術操作騎墻的尷尬，也必然造成人性尊嚴概念因自身模糊而導致的解構。所以人性尊嚴原則的作用不是通過不斷解讀進而試圖取代具體的操作標準，而是應當作為一種基本的訴求與基本的能力將關于基因信息權利保護的各種價值連接在一起。

毫無疑問，無論是將人體作為科研的直接對象，并通過技術對人體生命進行干預，還是備受利潤的刺激、行業(yè)專利化的需求與個體財產(chǎn)化的需要對基因信息客體化展開廣泛爭奪，乃至于基因決定論阻礙了人們平等地實現(xiàn)自我發(fā)展的可能，都對人權理論造成沖擊。就如同我們不能因個性的差異而否認人格的平等，我們同樣不能因為法制所賦予的平等而拒絕基因科技所帶來的差異的呈現(xiàn)。基因信息的揭示，讓人們在自我界定與自我認知時，不能不顧慮遺傳學的影響，以至于在制度設計中，無論是隱私保護還是社會分配，都期待不同于以往的制度設計。

三、基因信息量化了人與客觀世界的關系

傳統(tǒng)人權的主體性理論，將個體人格與自然界分離，人不單純是客觀世界中的物體，不能被界定為物質(zhì)的、肉體的存在。個人與自然的分界，是人格理論的前提。但是基因信息的發(fā)展，在兩個層面挑戰(zhàn)了這一理論。

（一）基因信息模糊了人與自然的界限

任何一種理論都有其獨特的發(fā)展淵源和沿襲脈絡。近代以來的人文主義思潮大抵沿著笛卡爾開創(chuàng)的分析哲學和帕斯卡爾開創(chuàng)的生命哲學兩條路徑展開［4-1］。雖然對本體的探知這種思維方式對后世思潮影響深遠，但是其與人權思想的根源存在沖突。在洛克看來，生命哲學會導致“將個體人格消融在宇宙和社會的進程中”［6］的結果。而人權理論首先強調(diào)的是人格的完整性與獨特性。與此不同，客觀世界的統(tǒng)分關系是可以用數(shù)理邏輯來表示的，器官和生物體之間的關系也是如此：如果遺傳學者用DNA解讀我們作為獨特的物種，具有意識和創(chuàng)造力，無疑再一次將人還原為一個數(shù)字邏輯下的生物器官。

人權理論的奠基就在于堅信人的可貴之處在于精神治理了混亂、自由戰(zhàn)勝了必然，那么這種脫離自然的主體意識必然與將個體的形成與結束、行為與意識解讀為一場化學和物理運動的DNA邏輯產(chǎn)生沖突。這種邏輯的結果就是，所謂的生命，就是分子層面的化學運動。從基因圖譜上說，人與果蠅之間的區(qū)別可能是巨大的，但人與鼠類有著諸多相似之處，這不禁成為人與客觀世界的界限模糊起來的又一例證。無可否認，無論DNA信息作為“上帝的語言”展現(xiàn)出怎樣的神奇與復雜，這是一次對生命奧秘數(shù)字化的呈現(xiàn)。人與自然的關系被量化，是我們不得不重新面臨的議題。

（二）基因信息消解了人的主觀能動性

人的主體性地位，不僅體現(xiàn)在人的目的性上，即人體不應當成為他人期待的客體，也不是客觀世界中的客體，還體現(xiàn)在人的主觀能動性上，即人具有自由意志，人的行為在自我決定的前提下進行。人的主體性地位，除卻在人類的起源上人與蒙昧自然的分離，更為重要的就是受到自由意志的保證。長期以來，我們感受到自己的自由，同時又受到萬物有因的哲學邏輯的影響[7]。正是建立在對人自身的行為不斷歸納的基礎上，我們發(fā)現(xiàn)行為的原因與做出行為的決定之間，做出付諸行為的決定以及完成行為之間存在兩段間隔。而傳統(tǒng)的因果關系的闡釋思維，讓我們建立了一個“自我”（Moi）的概念，人權學者堅信，正是對“自我”概念的覺醒，彰顯著人類意識的可貴之處，這也是人能夠?qū)崿F(xiàn)行為自由的保障。

然而，以基因信息為代表的分子生物學的進步，改變了意識作為自由意志的表征這樣的闡釋邏輯。神經(jīng)生物學在神經(jīng)元的物理結構上，分析了人們存在前述兩種間隔的原因。這就將所謂的自由意志問題解釋為一種意識狀態(tài)，而基因技術在分子結構上體現(xiàn)出，所謂的意識狀態(tài)，并不是一個獨特精神世界的存在，不過是人復雜的腦系統(tǒng)的一個特征。在這樣的論證邏輯下，人的主觀能動性是物質(zhì)決定論的反映。因此，所謂的自我，只要存在一個“意識的同一場”（即腦系統(tǒng)）、思辨的能力、意志的能力，三者結合在一起就可以實現(xiàn)。在此基礎上自由意志的概念，被徹底消化在腦功能里——人的主觀能動性受到客觀存在的左右，人的行為是一種物理機能的反映。人們改造客觀世界的能力，不再是獨一無二的，而是客觀世界賦予，又作用于客觀世界的結果。人的意識，依然是自然規(guī)律運行的一個環(huán)節(jié)。

四、基因信息量化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一）基因信息改變了人與人身份關系的認定方式

基因信息對親權關系的介入，最為典型的例證就是DNA指紋識別在親子鑒定領域中的應用和發(fā)展。在漫長的人類探求血緣親情的故事里，滴血認親和古人總結的顯性遺傳的特征判定，至多可以判定身份的排除關系，即判定兩個人不具有血緣關系。但無法明確說明具有相同血型、相同發(fā)色或者其他遺傳特征的人即具有親屬關系。

蘭斯特·杰弗里斯（Alec Jefffreys）發(fā)明了DNA指紋識別，最初基于在分子解剖過程中發(fā)現(xiàn)了一段由15個左右的核苷酸組成的完全相同的DNA序列不斷重復出現(xiàn)，且每個人重復的次數(shù)各有不同。他將這個不斷重復的DNA片段作為指針，加以放射性分子作為標簽，就可以在基因組里尋找相同的DNA序列，杰弗里斯將基因樣本置于特定的尼龍膜上，經(jīng)過堿基配對，這個探針遇到互補的基因序列就會粘合在一起，然后記錄這些放射點，就可以得到獨特的成像[8]。而且這一成像是獨一無二的，盡管在同一家庭中會出現(xiàn)相似的情形，但是這種差別依然可以存在，即使是同卵雙胞胎，DNA指紋也能體現(xiàn)其細微的差別。

這一技術的發(fā)展，當然為刑事司法和親子鑒定帶來了極大的便利，我們當然為此感到慶幸，但是如果換一種思路看待DNA鑒定結果的使用問題就會發(fā)現(xiàn)，這樣的技術越來越廣泛地被應用在現(xiàn)實生活，尤其是親情倫理的界定上，就不那么令人樂觀了。這就是我們在面對捐精者和捐精者提供的精子孕育的后代之間的關系，以及代孕母親等問題時所面臨的困境。各國的婚姻家庭法基于人倫親情、風俗文化和利益考量，對這些問題做出了不同制度性安排。顯然，父母雙親不是一個單純的生物學名詞，親子關系在人類社會也不是單純的生物關系。然而，反觀通過DNA指紋識別所獲取的基因信息在親權關系確定中的作用，我們不難發(fā)現(xiàn)，這種生物學鑒定的結論冥冥之中卻在發(fā)揮著決定性的作用，恰恰是DNA指紋識別技術的準確性和復雜性，簡化了人的社會關系，那些內(nèi)心的確信和情感依托在技術的便捷面前，變得極其脆弱?；蛐畔⒌氖褂煤透深A甚至改變了我們對事實的界定方式。

（二）基因信息改變了人與人的分配關系

人權的一個重要使命，在于平衡由占有和應得問題所帶來的社會分配問題，從而滿足人自我發(fā)展的需求，維護體面的生存與生活。因此，近半個世紀以來，基因信息的特殊性隨著技術進步被人們逐漸認識，除卻其關系人類自身健康和前途命運的解讀這樣的生物學進展，作為影響社會資源分配的新興因素，同樣引發(fā)著社會學者關于公正的思考。

面對社會分配的不公，近代以來，相關討論屢見不鮮。正如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一文中所論述的那樣，面對人類社會中存在的兩種不平等，自然或者生理上的不平等與精神或者政治上的不平等這兩個問題，重要的不是思考第一種不平等，因為“自然”這一字面已經(jīng)蘊含著這一問題的答案，而問題的關鍵也并非是思考“第一種不平等”與“第二種不平等”之間的關聯(lián)，因為這種思考恰恰是占有豐富資源的人用以奴役的邏輯［9］。

概括而言，社會資源的分配大抵基于個人和社會兩種因素。無論是激進的自由主義，還是平等主義論的支持者，對于基于個人努力所獲得的優(yōu)勢應當予以肯定，對于因為社會制度建立而造成的社會優(yōu)勢應當予以限制，這似乎已經(jīng)成為共識。也恰恰是對這種非因個人原因造成的損失予以的補償、非因個人原因享受的利益予以限制的認同，成為人文主義深切關懷個體利益的一個表征。然而，造成社會分配不公的因素中，除了非基于個人的社會因素外，非基于個人的遺傳因素帶來的資源優(yōu)勢是否也應當?shù)玫叫蕹?，成為一個討論的重點。關于這一問題的解答，諾奇克的資格理論、精英統(tǒng)治理論和羅爾斯的差異原則成為代表性觀點。我們或許不能認同精英統(tǒng)治論者堅持社會成就與天賦智力愈加密切的聯(lián)系，但精英統(tǒng)治理論與諾奇克同樣認識到，一個人的智力水平是個體不可剝奪的能力，這是一個事實，在這一層面上，天賦自由與自由平等理論形成一致。然而羅爾斯認為這種天賦的分配是隨機而具有任意性的。在羅爾斯看來，可能一個人因為出生就擁有許多天賦，然而這種存在不可控制的因素削弱了個人對于這些天賦的占有，他傾向于將其解釋為個人獲得了不應有的財產(chǎn)和天性。雖然，諾奇克的資格理論和精英統(tǒng)治論者都反對羅爾斯關于個人天賦任意性的論證，而這一任意性似乎也與基因信息所體現(xiàn)出的生物特性有所差異。桑德爾也反對羅爾斯為了強化人性尊嚴和自律價值而過分強調(diào)制度中的天性而對個體人格造成的削減［10］，但倘若按照羅爾斯的理論框架，那么基因資源應當被納入制度調(diào)整的范疇。

羅爾斯堅持以正義理論規(guī)制非基于個人的天賦因素的方式：一方面，通過削減個人對于天賦的占有，建立起“共同的”或者“集體的”財產(chǎn)理論并在社會分配中發(fā)揮作用；另一方面，羅爾斯建立差異原則不是為了進行結果的平均，他強調(diào)，不是消除天賦不平等，而是致力于經(jīng)濟和社會利益不均的地位和機會的開放原則[11]。因此隨著基因技術的進步，似乎在科技領域羅爾斯的正義理論比保守的自由主義體現(xiàn)出更強的適應性。一方面，相較于強調(diào)人格獨立、財產(chǎn)神圣的論點，新興的資源分配方與社會資源的再分配以及人們的現(xiàn)實生活關系更為密切，差異原則所強調(diào)的機會均等，也恰恰是尊重了平等原則在不同的分配領域的具體規(guī)則。另一方面，對個體天賦資質(zhì)的共有恰恰吻合了基因信息在生物樣態(tài)上所呈現(xiàn)的家庭或者社群共有特性，這也可以用以解釋族群和集體往往成為基因資源分配的利益主體的現(xiàn)象。

由此可見，基因信息對于社會正義理論的挑戰(zhàn)，體現(xiàn)在兩個層面：一是分配依據(jù)，社會因素不再僅僅是影響公平的因素，技術的進步擴大了“遺傳”因素的影響；二是價值的選擇與個人的自由、社會的共同需求的重要性日益凸顯，成為資源分配的目的，個人自由在社會利益中得以實現(xiàn)和保障。然而，無論保守的自由主義、激進自由主義，乃至共同體主義的集合，都旨在消弭社會調(diào)整造成的分配不公，也救濟非基于個人的天賦所帶來的不利益。那么，非基于個人的天賦所帶來的利益又應當如何規(guī)制呢？基因增強后的運動比賽，與整容后的選美，其差異又在何處？在家庭中，基因信息的共有與隱私造成人格利益的直接沖突如何選擇與衡量？可以想象，在大數(shù)據(jù)時代，基因信息對分配正義所帶來的沖擊并不止步于此。

（三）基因信息沖擊了人與人之間的平等地位

基因信息的流通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個別主體之間的不平等。如果說因為宗教與殖民政策而給其他民族貼上“愚蠢”和“無知”標簽的時代已經(jīng)永遠過去①英國“護國公”克倫威爾，征服愛爾蘭，視天主教為異端，流放信仰天主教的愛爾蘭人前往偏遠地區(qū)，且對教士和教職人員予以嚴厲迫害，因此愛爾蘭的教育遭受重大打擊。，但皮馬祖印第安人較容易得二型糖尿病②因為這種糖尿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患者，集中在35-40歲，因此有稱為成人發(fā)病型糖尿病。，非洲裔族群得鐮形細胞貧血③正常的紅細胞應當是圓形，而在某些情況下，帶有血紅蛋白的紅細胞稱為新月狀或者鐮刀狀，變型的紅細胞比正常紅細胞存活時間短，因此會引發(fā)慢性貧血。作為一種遺傳性貧血，多發(fā)生在非洲人及其后代身上，地中海、中東和印度地區(qū)的居民也常見此種貧血。的幾率較高，德系猶太人比其他族群更容易患泰伊—薩克斯二氏?、芴┮痢_克斯二氏病，（Tay-Sachs disease,TSD），也被翻譯為泰賽二氏病或者黑蒙性白癡，是一種與神經(jīng)鞘脂代謝相關的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以神經(jīng)元的腫脹退化死亡為特征。以及亨廷頓舞蹈癥、遺傳性免疫系統(tǒng)疾病等，這些可以通過DNA信息予以檢測的疾病，是否可能成為新的族群歧視的根源？又或者因為缺陷或者問題基因的攜帶，被用人單位或保險公司拒之門外，在當前已經(jīng)不再是杞人憂天的困惑，而成為真實的困境。

結語：“挑戰(zhàn)”與“再造”

基因信息技術的突飛猛進，讓人權的主體性理論經(jīng)歷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在人與自我的界定層面，人的目的性理論正經(jīng)歷產(chǎn)業(yè)發(fā)展與財產(chǎn)性權利的雙重夾擊，人對自我的認識途徑與自我的界定，也突破了傳統(tǒng)的人文主義思想。在人與自然的界定層面，因為基因信息的深入解讀，人與自然的關系重新變得模糊，基因信息量化了人與客觀世界的關系，基因信息揭示的生命運動是在分子層面的化學反應，而人的意識所反映的人的主觀能動性，也不過是人腦的一種生理機能，人被徹底的回歸于自然的決定論之中。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界定上，基因信息改變了司法對親權和刑事案件的認定方式，也改變了人們參與分配的方式，甚至對平等觀造成沖擊。因此，基因信息技術的發(fā)展對人的主體性理論的影響是全面性的。

面對以基因信息為代表的科學技術的沖擊，人權理論并非囿于傳統(tǒng)，固步自封?；蛐畔⒓夹g對人權理論的沖擊過程，也是人權主體性基礎接受時代檢驗、自我調(diào)整與嬗變的過程。權利制度，通過對于基因信息法律屬性的復合性界定，將其納入傳統(tǒng)的保護框架，并通過權利推理和立法技術的運用，讓人權理念得到制度性的保障。比如，隨著基因技術的進步，受精卵、胚胎的相關權利，逐步被法律實踐所認可，人的主體性地位及其相關民事權利的獲得，隨著生物學和醫(yī)學的進步沿襲至生命的孕育階段，不再局限于與母體的分離。在社會分配層面，正如基因信息將人權的主體性理論帶入自然科學的領域，社會正義理論也不再僅僅接受制度性的影響，科技的進步同樣構成影響正義的因素，個人對自由的追求與社會利益的平衡共同構成價值衡量的基礎。人權的主體性理論，在這一過程中，接受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再造，從而保障了人的主體性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