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存云

一

時間沉淀著美好。

在青海之東，奔騰不息的湟水貫穿西寧海東，途經(jīng)南涼古城時，與引勝河、瞿曇河交匯于崗子溝口，河水在養(yǎng)育了眾多村莊的同時，也在長期的浸潤中使腳下的這片土地充滿了母性的慈悲。

沿瞿曇河溯源而上，山勢陡峭，峽谷幽深，道路蜿蜒，兩岸山坡上農(nóng)家村舍櫛次相連，行至二十多公里處，一組古色古香的明代建筑群，突然顯現(xiàn)在黃土夯筑的古城堡內(nèi)。南山積雪終年不化，山下古柏四季常青，牧場田園、風光秀麗，一座規(guī)模宏大、氣勢雄偉的明代皇家寺院——瞿曇寺，巍然屹立，閱盡塵世六百多年的滄桑。

時間的長河大浪淘沙，存留在歲月深處的便是這塊大地上盛開的絢爛花朵，瞿曇寺宛如佛陀手中的蓮花，怒放在多少善男信女的心中。是的，多少人在虔誠地朝拜，但也有人在深刻地思考。

不知從何時起，我對自己出生成長的這塊土地，竟然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當我一點點地不斷深入這塊土地的更深處時，我的心靈仿佛經(jīng)歷了一次蘇醒，因為恍然驚覺感受到這塊土地深厚的恩情。

我多次到過瞿曇寺，一次次把探究的目光深入其中，每次都是不斷的有新的發(fā)現(xiàn)和了解。

瞿曇寺，既是宗教的，也是政治的，最終是文化藝術(shù)的。

二

瞿曇寺是藏傳佛教的寺院，但它的建筑風格是漢式的，這在藏傳佛教地區(qū)是極少見到的。

瞿曇寺的前院寬敞舒適，蒼松翠柏間矗立著造型別具一格的左右碑亭，據(jù)建筑學家考證，跟北京故宮城墻角樓的建筑風格非常相像。按照漢式的建筑風格，前院應建鐘樓和鼓樓，但瞿曇寺為什么打破了這一常規(guī)，而別具匠心修建了御碑亭呢？

瞿曇寺的創(chuàng)寺僧人三羅喇嘛，是西藏山南人，他是藏傳佛教噶瑪噶舉派創(chuàng)始人瑪爾巴的傳人，為什么一個西藏的僧人在青海東部的偏遠之地建立這樣一座規(guī)模宏大的寺院呢？瞿曇寺又是何時因何緣由從噶瑪噶舉派的寺院改宗為今天的格魯派寺院呢？

明太祖朱元璋給寺院賜名，并御賜用純金的金片對貼而成的瞿曇寺牌匾，至今仍高高懸掛在瞿曇殿前檐，是瞿曇寺現(xiàn)今最為珍貴，價值連城的鎮(zhèn)寺之寶。

瞿曇寺的中殿叫寶光殿，是大明永樂皇帝朱棣御賜之名，也是永樂皇帝賜建的，寶光殿佛像下面的蓮花寶座是云南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寺院還有四座從河南?？h運來的花斑石器物座，這些都是永樂皇帝的御賜之物。

明宣宗朱瞻基繼位后，繼續(xù)擴建瞿曇寺，完成了后鐘鼓樓、廂廊、隆國殿等建筑，工程十分浩大。明王朝派御用太監(jiān)孟繼、尚毅等人監(jiān)工，并在工程竣工后，在隆國殿內(nèi)供立“皇帝萬萬歲”牌。次年，明王朝又下令從西寧衛(wèi)百戶通事旗軍中調(diào)撥五十二名兵士到瞿曇寺巡護寺宇，為什么明王朝對瞿曇寺如此尊崇呢？

在接連不斷的疑問中，我們感受到了瞿曇寺的不同尋常。

瞿曇寺的修建絕非偶然。

三

瞿曇寺內(nèi)現(xiàn)存的“永樂敕諭碑”，其文字內(nèi)容說明了創(chuàng)建瞿曇寺的緣起：“刺麻三羅，葳揚佛法，忠順朝廷，我皇考太祖高皇帝特賜其所居寺額日瞿曇。”

這與《明史稿》（列傳第二百三、西域二）的記載相一致：

初，西寧番僧三刺為書招降罕東諸部，又建佛剎于碾伯南川以居其眾。至是來朝貢馬請敕護持賜寺額，帝從所請，賜額日瞿曇寺。因立西寧僧綱司以三刺為都綱。

《明史稿》還進一步指出：“罕東衛(wèi)在赤斤蒙古南，嘉峪關(guān)西南，漢敦煌郡地也。洪武二十五年涼國公藍玉追逃寇祁者孫至罕東地，其部眾多竄徙，西寧番僧三刺為書招之，遂相繼來歸?！边@說明三羅喇嘛在當時的罕東各藏族部族中享有很高的聲望，罕東諸部民眾當時不了解明王朝討伐征戰(zhàn)的內(nèi)幕，紛紛逃避。三羅喇嘛寫信讓那些部族安定下來，并歸順明朝，這使明王朝清楚地認識到宗教上層人物在信教群眾中所起的社會作用。

瞿曇寺有五通明代御制的碑刻，其文字內(nèi)容記敘了創(chuàng)建和擴建瞿曇寺的經(jīng)過，并載明了瞿曇寺的管轄范圍。特別是永樂十六年的敕諭碑等于是永樂皇帝向西寧地區(qū)下了一道圣旨，它的大體內(nèi)容是：“皇帝敕諭西寧地面大小官員、軍民、著色人等：佛教從西方傳入我國，久興不衰，它以四大皆空為宗，普度眾生為心，旨在教化普天下之人以善為本，功德無處不在。為了以佛的教意教化眾生強不凌弱、大不欺小，平息爭斗之風，現(xiàn)有灌頂凈覺弘濟大國師班丹藏卜在西寧地區(qū)蓋起佛堂，朕特賜名寶光，你等要尊崇其教，要讓本寺僧人自在修行，為大明王朝祈禱祝福，對本寺的寺產(chǎn)和僧侶不能隨意侵占和欺凌，本寺僧人或走或住，順其自然，不得隨意阻攔，應當以興隆佛教，廣大佛法來保一方平安，誰膽敢不尊朕命，不敬三寶，故意生事，沾污佛祖者必罰無赦，故諭?！庇罉坊实鄣碾分I碑鞏固了瞿曇寺在明王朝中的重要地位，也為瞿曇寺后來的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

歷史是一個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鏈條，它真實地存在著，對某一個環(huán)節(jié)的不斷深入，會讓我們看清一段歷史的軌跡。

瞿曇寺碑匾文字中的記事部分是很有價值的明代歷史資料和青海地方志資料，是我們解開瞿曇寺種種謎團，考證瞿曇寺歷史不可缺少的金石文獻。

四

明太祖朱元璋賜名瞿曇寺，封三羅喇嘛為西寧僧綱司都綱，“繼將班丹藏卜、索南堅參等親枝徒僧自幼赴藏學習經(jīng)典”。這首先確立了三羅喇嘛在西寧衛(wèi)的宗教領(lǐng)袖地位，也有意培養(yǎng)了其家族的宗教繼承人。

三羅喇嘛于1392年創(chuàng)建瞿曇寺，經(jīng)過明王朝歷代皇帝的尊崇與支持不斷得到發(fā)展壯大。明王朝十六個皇帝中先后有七個皇帝為瞿曇寺賜建寺院，書寫御碑牌，贈送大量的珍貴物品，明王朝還多次派太監(jiān)到瞿曇寺視察，賜給該寺山場、園林、田地，領(lǐng)屬十三寺，管轄七條溝，調(diào)撥五十二員旗軍護寺。

如果說明太祖為瞿曇寺上層在青海的立足奠定了基礎(chǔ)，那么明成祖使瞿曇寺上層在經(jīng)濟上享受種種特權(quán)，將瞿曇寺上層抬到了更高的地位，明成祖以后的明朝歷代皇帝進一步使這種特權(quán)得以延伸和發(fā)展。

從瞿曇寺的創(chuàng)建經(jīng)過和明王朝對寺院上層喇嘛大加扶持的歷史中，我們看到了瞿曇寺上層依附明王朝的實質(zhì)。endprint

史書記載，洪武二十六年，三羅喇嘛帶著弟子和許多貢品，不遠萬里，跋山涉水到當時的京城南京覲見洪武皇帝朱元璋，請求朱元璋為他的寺院賜名，也請求大明王朝支持他的這個寺院。可以想象，會見的過程，兩人定是相談甚歡。雄才偉略的朱元璋一方面要褒揚三羅喇嘛為安定青海做出的貢獻，同時他也在中國西北地區(qū)找到了一個替明王朝以政教合一的形式統(tǒng)治少數(shù)民族的代表人物，他清楚地知道，加強西部邊地的統(tǒng)治，建一處寺院勝養(yǎng)十萬雄兵，御筆一揮，敕賜瞿曇寺的金字牌匾就高高懸掛在了瞿曇寺殿前。而智慧的三羅喇嘛也深深地知道只有緊緊依附明王朝，得到大力扶持，才能實現(xiàn)他弘揚佛法的宗教事業(yè)。

至此，不難理解，為何在藏傳佛教地區(qū)修建了一座漢式建筑風格的寺院。又緣何在前院打破常規(guī)修建御碑亭，因為碑文都是明代的皇帝為瞿曇寺題寫的，在后院隆國殿供立皇帝萬萬歲牌，顯示了皇權(quán)和威嚴，同時也是歌頌永樂皇帝尊崇佛教，興修寺院，弘揚佛法呈現(xiàn)大統(tǒng)天下盛世的功德。

由此可見，瞿曇寺的興起，其實是明王朝安定邊地的戰(zhàn)略措施，從瞿曇寺外殘留的城墻可以看出，明朝初年的瞿曇寺絕不僅僅是一座佛教寺院，而是明朝的前沿陣地，是西部邊陲的戰(zhàn)略要地。

五

瞿曇寺在明朝聲勢顯赫了二百多年，但隨著明王朝的衰落，瞿曇寺也同步走向了衰落，到明憲宗成化年間，瞿曇寺不得不由噶瑪噶舉派的寺院改宗格魯派。在明末崇禎年間，農(nóng)民起義軍首領(lǐng)李白成派大將賀錦率兵西征來到青海，當?shù)氐暮芏嗖刈宀柯涠紱]有抵抗，而世受明王朝皇恩的瞿曇寺屬民卓倉藏族起兵反抗，受到了農(nóng)民起義軍的沉重打擊，瞿曇寺的屬民人口劇減，香火衰落。

清王朝建立后，瞿曇寺上層僧人曾給順治皇帝寫奏章，請求清王朝對瞿曇寺在明代的地位予以認可。

《大清會典》順治十年闡化王遣索南木比拉習等進貢。

陜西總督奏稱：西寧衛(wèi)瞿曇寺九寺國師，禪師喇嘛進貢，繳明所給誥敕印刮，懇請換給禮部題準瞿曇寺國師公葛丹凈為灌頂凈覺弘濟大國師，給鍍金銀印一顆；渣思歡卓兒封為觀定廣濟弘善國師，給慈光普照象牙圖章一方，各給誥命敕諭一道。其都總拉思俄卓兒給都總敕諭一道，銅印一顆。（《古今國書集成·邊裔典》）

瞿曇寺上層要求承襲明代舊制一事發(fā)生在順治八年，從以上引文中得知，直到順治十年，陜西總督才把這一要求報告給清世祖，而且清廷禮部是否題準，一直沒有下文。而這時清王朝的目光已轉(zhuǎn)向青海后起的塔爾寺、佑寧寺等。這些寺院的宗教上層后來受到清王朝的冊封，他們受到很高的禮遇，取代了瞿曇寺上層在明代享有的地位。瞿曇寺失去了清王朝的支持，逐步走向衰敗。尤其是雍正年間，青海的蒙古族貴族羅卜藏丹津起兵反叛朝廷，瞿曇寺的僧侶也加入了反叛行列，雍正王朝派大將年羹堯和岳鐘琪征討青海叛軍，大戰(zhàn)于佑寧寺，瞿曇寺住持阿旺宗澤被擒，并且在蘭州關(guān)押七年，瞿曇寺的僧兵和卓倉地區(qū)的藏兵損失殆盡，使瞿曇寺又受到了一次沉重的打擊，從此一蹶不振。

六

三羅喇嘛曾在青海湖海心山長期修行。他的佛法知識和修行精神在環(huán)湖地區(qū)影響很大，在當時的漢族地區(qū)也有一定的影響。三羅喇嘛后來率其部族向青海東南部遷徙，他自己在現(xiàn)在瞿曇寺附近的“官隆古洞”繼續(xù)修煉。

據(jù)謝佐先生描述，官隆古洞比一間房子稍大一點兒，坐西面東，洞壁為砂石層，大約為活砂石剝脫，抹以紅泥，洞壁間有凹形臺龕，可能是供佛之處，出洞門，人在半山中，極目遠眺，青山、村落盡在蒼茫中。洞周野蔥花開，點點紅絨；足下峭壁千仞，莫敢俯視。

在中國佛教史上，除修建寺廟塔殿之外，佛教徒們曾利用自然洞窟，稍加雕鑿，即成棲身之地，稱為佛窟。官隆古洞因是三羅喇嘛的修煉地而出名，作為佛門的歷史陳跡，引發(fā)我們想象當初三羅喇嘛是怎樣在此苦心修行。

七

瞿曇寺的前院有一些名貴的樹種，其中有十三棵菩提樹，也叫旃檀樹和無憂樹，是源于印度的，距今有幾百年的歷史了。據(jù)傳說，佛祖釋迦牟尼出生在菩提樹下，也悟道成佛在菩提樹下，最后又涅槃于菩提樹下，菩提樹就是佛的化身，每一片樹葉就是一尊佛像。據(jù)說當時瞿曇寺每年都有幾次大的宗教活動，如農(nóng)歷正月十五、四月初八、六月十五都有隆重的宗教儀軌。寺院舉行宗教儀軌的日子，漸次形成了山區(qū)群眾的集會，俗稱趕廟會，四面八方的信徒到該寺進香還愿，倒也香火興旺。但是我?guī)状闻c寺院的僧人交流當時寺院舉行的大的宗教活動情況時，現(xiàn)今的僧人都不甚清楚。

史書記載，1581年，三世達賴喇嘛與蒙古王爺俺答汗在青海湖仰華寺相會后不久，便風塵仆仆來到瞿曇寺釋法布經(jīng)，他看到寺與村莊相鄰，不利僧人習法，建議另辟習法之所，寺院方面欣然接受，經(jīng)過三十余年籌備，終于在1619年建成了習修法之地——扎西當噶（漢語俗稱藥草臺寺）。從此，扎西當噶成為瞿曇寺的習經(jīng)學院，全寺僧人均在扎西當噶修習法典。

繼三世達賴之后，五世達賴亦親蒞扎西當噶寺講法，扎西當噶寺的寺規(guī)就是由五世達賴親手草擬撰寫的。五世和六世班禪還從遙遠的扎什倫布寺寄來了他們的饋贈品。歷代達賴和班禪的扶持使扎西當噶佛光四射，聲名遠揚。僧人在本寺學成后，多進入拉薩三大寺和扎什倫布寺深造，精修苦研顯密兩宗和瑜伽法理，涌現(xiàn)出不少高僧大德。寺院平時聘請拉卜楞寺活佛高僧來寺講經(jīng)釋法，創(chuàng)建有長凈、安居、解例等三事規(guī)范儀則。按月辯經(jīng)，寺規(guī)嚴格，長期傳承，香火不衰，而瞿曇寺逐步演變?yōu)樽總}部落政教合一的管理機構(gòu)。因此，當時瞿曇寺和扎西當噶寺名稱雖異實為一體，不分彼此。

但值得一提的是瞿曇寺隆國殿內(nèi)有一棵裹著綾綢，掛滿荷包、童鞋的“珍珠樹”，其實“珍珠樹”是旃檀樹，頂端罩有銅帽，中間鑲有沉香木一尺二寸，上有銅牌一塊，鐫有“大明宣德年施”字樣。這株旃檀樹被后來的善男信女們奉為神樹，成了向神明祈求兒女的地方，但其中的緣由至今仍不甚了然。

八

瞿曇寺是我國西北地區(qū)迄今為止保留最為完整的明代漢式建筑。雖然歷朝歷代對瞿曇寺都進行了不同規(guī)模的重建與維修，但仍然保留了這古色古香的建筑風貌。1982年瞿曇寺被列為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后，政府多次投資，本著以舊修舊、修舊如舊的原則加以維修和保護，使瞿曇寺再現(xiàn)了古樸、陳舊的原貌。endprint

瞿曇河兩岸的村莊隨著時代的變遷也在不斷地變化著，雨后春筍般矗立的磚混結(jié)構(gòu)的小樓正在取代用樸實的泥土夯筑的莊廓院，而田野里生長的麥子和油菜花依舊用它們鮮明的色彩裝飾著大地，隨地勢起伏，色調(diào)明暗變化，層次豐富，呈現(xiàn)出一種獨特的自然之美。

瞿曇河兩岸的風光是美麗的，但更美的是瞿曇寺百年不變的古樸風貌，展現(xiàn)出一段原汁原味的舊時光，在你不斷深入的關(guān)注中那種暗暗傳遞的美，如大地上飄蕩的花香，逐漸濃郁，直抵你的內(nèi)心。

九

瞿曇寺的后院是以北京故宮為藍本的漢式宮廷式的建筑群，整組建筑完全采用了當時北京故宮建筑的最新設計。后殿隆國殿是整個瞿曇寺建筑中最富麗堂皇的一座殿宇，屹立在全寺最高處的一個寬大的臺基上，前面伸出月臺一方，月臺左右各設踏跺九級，四面繞以紅砂石欄桿。建筑學家說那石欄桿“望柱頭雕作寶珠，扶手下面雕荷葉凈瓶，欄板部分僅淺雕海棠池子，不雕花飾，望柱和欄板比例拙壯，雄渾莊重”。又說隆國殿的四抹隔扇上木雕的“簇六雪花紋透剔玲瓏，十分精細；裙板部分剔地起雕三幅云，婉轉(zhuǎn)豐滿，樸素大方”。在談到這一建筑藝術(shù)的淵源時，認為“這一組隔扇與北京明長陵陵恩殿的外檐裝修，在形制和權(quán)衡比例上可謂同出一范，但是雕作工藝比長陵大殿的裝修更加精致，而與北京明正統(tǒng)智化寺如來殿的隔扇可相媲美，是明代小本作中的杰作”。建筑學家們對瞿曇寺的建筑藝術(shù)給予很高的評價。

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張君奇先生是古建筑專家，曾參與瞿曇寺的維修工作。他說，瞿曇寺院內(nèi)最宏偉的建筑隆國殿及兩側(cè)抄手斜廊，就是依照故宮太和殿的前身明代的奉天殿為藍本建成的，而隆國殿左右對稱的大鐘樓大鼓樓，則是依照奉天殿兩側(cè)的文昌閣和武昌閣（清代的體仁閣和弘義閣）建造的，“它們無論從土木結(jié)構(gòu)、斗拱形制，還是四抹隔扇上的‘簇六雪花紋、枋頭‘霸王拳、屋頂吻獸小跑、平座滴珠板、鼓鏡柱礎(chǔ)，均與故宮建筑一致無二”。高大雄偉的隆國殿矗立在紅砂雕刻的高2.3米的塔垛之上，雕梁畫棟、青磚碧瓦，蔚為壯觀，充分顯示了皇家建筑的雄偉氣魄。

古代高明的建筑學家們絕妙地利用了當時的地形特征，在“瞿曇池”上建起一座雄偉壯麗的隆國殿，那瞿曇池上面又蓋了“泉神堂”。真是寺內(nèi)有殿，殿內(nèi)有堂，僧人們從瞿曇池取“凈水”供佛，被傳為美談。距今六百多年而殿宇地基無損，不得不驚嘆于建筑構(gòu)思之奇巧，堪稱古代建筑史上的奇跡。

十

隆國殿內(nèi)有一尊石雕，象背鞍爐上托起石雕的疊云，云間架起一面真鼓，俗稱這件藝術(shù)品為象背云鼓。

象背云鼓的制作者將鼓的實用性和工藝美術(shù)，以及佛教內(nèi)容巧妙地結(jié)合起來。臥象之下雕有須彌座，使整個工藝品置地平穩(wěn)。臥象背部雕了香爐，香煙繚繞，云煙呈月牙形，正好安放一面真鼓。整個構(gòu)思富有浪漫色彩而又具備了藝術(shù)創(chuàng)造的合理性。

瞿曇寺的建筑中體現(xiàn)了高超的木刻磚雕技藝。木刻中的隔扇、裙板，有的剔透玲瓏，有的豐滿大方，千姿百態(tài)，叫人贊嘆不已。磚雕將大自然中引人喜愛的動植物、山石云彩等經(jīng)過藝術(shù)加工展現(xiàn)在人們眼前，使人賞心悅目，百看不厭。

瞿曇寺不僅建筑年代久遠而且包羅萬象，宮式建筑與地方手法交相輝映，它的建筑、石雕、木刻、板畫磚雕、瓦當都具有很高的觀賞價值，它以極其珍貴的歷史文物價值和建筑藝術(shù)價值，被古建筑專家羅哲文先生譽為“國寶中之國寶”。

斗轉(zhuǎn)星移，光陰荏苒，瞿曇寺這座曾在青海顯赫一時的古剎，隨著時間的流逝退出了歷史的舞臺，然而，它那輝煌無比的建筑豐碑、豐富多彩的文化瑰寶，使瞿曇寺依舊在歷史的長河中光芒耀眼。

十一

瞿曇寺還有精美的壁畫，主要分布在殿堂和回廊里面，在72間回廊里面以前有58間壁畫，現(xiàn)殘存的只有28間400平方米，其中明代壁畫10間、清代壁畫18間。明代壁畫屬宮廷畫師所畫，清代為民間畫工所為，瞿曇寺壁畫都是以天然石色為顏料，雖然經(jīng)歷了幾百年的歷史，但依然清晰可見，鮮艷奪目。

這些壁畫構(gòu)思奇巧，技法純熟，形象逼真，其中的一些畫面內(nèi)容對于我們今天研究瞿曇寺地區(qū)的人文歷史，具有很大的參考價值，畫面中的亭臺樓閣、山水云石、奇花異草、人物服飾、車輿儀仗等，很值得美術(shù)考古專家去研究和考察。特別是保存完好的明代壁畫，有山水、花鳥、人物等，不僅內(nèi)容有佛教故事、世俗生活場景等，而且壁畫的技法、線條、色彩等都有很重要的借鑒意義。

瞿曇寺隆國殿里南、西、北三面的壁畫極為珍貴，這些壁畫最大的高5.8米、寬6米，像這種高峰貼金式的壁畫極為罕見，為藝術(shù)之珍品。

瞿曇寺壁畫是甘肅敦煌壁畫的一個補充和延伸，敦煌壁畫是從北魏年間到隋唐、宋元時期。瞿曇寺是明清時期的壁畫，正好填補了敦煌壁畫的空白。

除了壁畫外，殿堂內(nèi)外還有不少的裝飾畫布滿殿宇大小墻面和木隔板上，豐富而精美，使這座氣勢宏偉的古建筑群充滿了鮮活的氣息。

至今還有不少畫家去研究這些造型、線條和色彩，探究藝術(shù)的奧秘或真諦。

十二

瞿曇寺現(xiàn)存的匾額有十塊，其中明代的七塊，清代的三塊。從最早的明洪武二十六年所立金書“瞿曇寺”橫匾到最晚的清同治元年立的“告往知來”橫匾，經(jīng)歷了兩個朝代共469年。

這十塊匾額不僅為研究瞿曇寺歷史提供了資料，從文化積累的意義上講，它也很有價值。匾額題字出自明清兩代書法家之手，那些字有的端莊、有的蒼勁、有的深厚、有的秀麗，代表了各個時期不同的書法風格。就書法藝術(shù)而論，其佼佼者要屬明代萬歷年間的“獨尊”匾了，這塊牌匾是明朝萬歷年間西寧屯兵解梁李本盛書贈瞿曇寺的，“獨尊”二字字體蒼勁有力，雄厚端莊。這塊匾已收錄于《中國名匾錄》一書，這是極有歷史價值和藝術(shù)保存價值的珍貴文物。

瞿曇寺保存完好的五通明代御制碑刻，其中永樂年間立了三通，洪熙元年一通，宣德二年一通。這五通明碑不但為研究歷史、地方志提供了很好的資料，而且碑文的書法藝術(shù)水平也很高。其中尤以兩座碑亭中的碑文，洪熙元年和宣德二年，從1425年至1427年，相距只有兩年，兩通碑文當為一人所書寫，字體端莊秀麗，為楷書中的杰作。endprint

從書法的角度來看，這些匾額和碑刻的文字又可當作藝術(shù)珍品來欣賞，而且也展示了一個階段我國書法發(fā)展變化的脈絡軌跡。

在瞿曇，不說文化就沒有真正了解瞿曇，就沒有抵達它的核心。

十三

2007年，我即將離開樂都之際，因工作原因，接待了一批國際友人，陪同他們到瞿曇寺游玩，他們對瞿曇寺精美絕倫的文化藝術(shù)贊不絕口的同時，突然向我提出一個問題：像這樣的古建筑在歷史上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為什么瞿曇寺卻保存得如此完好呢？

當時，我不加思索地告訴他們，因為這塊土地上勤勞樸實的人民，上蒼格外垂愛，留下了這樣一筆無比珍貴的文化遺產(chǎn)，這也許就是佛教所講的因緣吧。實際上瞿曇寺曾是作為糧倉而免遭毀損的。

瞿曇寺的庭院一如往?；\罩在一片肅穆中，掩映在丁香樹枝下的桑爐里，柏香正漫長地煨燃著，一襲輕盈的薄煙浮游于枝丫間將大地深處的氣息帶到了時間面前，歲月如此沉靜幽深。不經(jīng)意間，我想起謝佐先生，這位出生于瞿曇寺邊的村子，多年來，一直關(guān)注著家鄉(xiāng)的青海著名藏學專家，他是第一位全面系統(tǒng)研究瞿曇寺的學者，曾在1982年出版了具有很強史料價值的專著《瞿曇寺》。還有瞿曇寺文物管理所的原所長李素成先生，也是多年來潛心研究瞿曇寺的歷史，我與他有過多次交流，也有幸獲得他搜集整理的瞿曇寺解說詞。謝佐、李素成、張君奇等都是引領(lǐng)我們走進瞿曇寺、了解瞿曇寺的掌燈人，他們與現(xiàn)存寺內(nèi)的皇帝敕諭碑一起喚醒了那些沉睡于歷史深處的往事，鮮活于我們的眼前，令人眼睛濕潤，情緒蕩漾。

瞿曇寺是幸運的，當它歷經(jīng)滄桑，依然閃耀著璀璨的光芒，獲得人們美的永恒的記憶時，我與謝佐先生、李素成先生一樣內(nèi)心是自豪而富足的。

十四

每個寺院都有它的特點，瞿曇寺以它悠久的歷史、古樸的建筑、珍貴的文物、精美的壁畫馳名中外。

瞿曇寺經(jīng)歷了六百多年的歷史滄桑，曾經(jīng)的顯赫已成為遙遠的回憶，而唯有那些無言的建筑及其裝飾包括壁畫、彩繪、石雕等，經(jīng)過文化的滋養(yǎng)和浸潤，使它顯得更加厚重和深刻，它融合了漢藏兩種文化，是一座歷史文物與建筑、繪畫、雕刻藝術(shù)為一體的輝煌的殿堂。

十五

一個秋日的午后，當我又一次走出瞿曇寺的山門，在回首一望的剎那，突然萌發(fā)了登上羅漢山的念頭。我從寺院南側(cè)沿著上山的便道來到了羅漢山頂，這是一個晴朗的下午，空中不見一絲云彩，整個天空藍得一塵不染，真是無極不被，萬里無云萬里天。放眼望去，瞿曇寺在密集的民居間顯得格外醒目，寺院的整個建筑盡收眼底，從山門到隆國殿層層疊疊，氣勢恢宏。對面的鳳凰山是寺院的朝案之山，風水上稱為“案山如幾，朝山如臣”，它以鳳凰單展翅傳語鄉(xiāng)里，瞿曇河在寺前緩緩流過，像一條環(huán)繞的金帶。李素成先生的解說詞曾詳細地描述過瞿曇寺的風水地理，瞿曇寺的金剛殿是前院通向中院的通道，在寺院建筑美學上又把金剛殿稱為過白。他說，金剛殿的前后兩道門好像兩面鏡子，透過鏡子可以把寺院的風水看得一清二楚。

傳說，當時三羅喇嘛沿拉脊山脈一路向東云游，有一天來到樂都南川地區(qū)的羅漢山下，看見一眼清泉，泉水清澈透底甘甜清香，他飲水解渴后上馬而行，走到半路發(fā)現(xiàn)手里的馬鞭不見了，想起可能遺忘在泉邊，打馬回轉(zhuǎn)到泉邊來找尋時，發(fā)現(xiàn)馬鞭子變成一棵珍珠樹長在泉邊。三羅喇嘛看到這種景象覺得非常奇異，再看這里的地理風貌，山水環(huán)繞，景物天成，是一塊建寺院的圣地。

《西寧府續(xù)志》“山川”條載瞿曇寺名泉“瞿曇池”。

“瞿曇池——在瞿曇寺永樂殿內(nèi)，相傳西域喇嘛由海心山率徒至斯池，飲馬遺其鞭，番僧三刺建剎焉?！?/p>

這里所說的“永樂殿”就是“隆國殿”，番僧三刺就是三羅喇嘛。傳說與《西寧府續(xù)志》所載略同。

幾百年前，這里是大片的原始森林，據(jù)說隆國殿的梁柱都是就地取材而建的，它們都是合抱之木，可以想見當初這里是森林茂密，植被良好。瞿曇寺由最初的瞿曇殿逐漸擴建為一座規(guī)模宏大的建筑群，整整經(jīng)歷了五代皇帝三十六年時間，建筑年代之長，工程之浩大，實屬罕見。瞿曇寺在厚重的歷史積淀中帶著時光的印記在秋日陽光的照射下，綻放出迷人的光彩。我細細地端詳著，感覺一種深厚的氣息隱隱傳來，如一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輕煙飄散開來，試圖告訴我一些什么。

十六

羅漢山上的植被有了明顯的改觀，移栽的雪松已有三米多高，整座山坡郁郁蔥蔥，使人想起這里曾經(jīng)廣闊的林野，而山下的樹木多為楊樹、榆樹和一些果樹，它們掩映著村莊的青堂瓦舍，色彩深綠灰綠金黃深褐各不相同，就是楊樹也是黃綠相間，分布并不均衡，感覺到秋天正一步步地走向時光的深處。通向斜溝和藥草臺兩個方向的公路在陽光下像兩條白色的飄帶，瞿曇河從大南山蜿蜒而來，忽隱忽現(xiàn)，樹木合抱著田野，掩映著農(nóng)舍，一派恬靜的田園風光展現(xiàn)在眼前。也許是地勢漸高和楊樹樹種單一的原因，通往這兩個方向的樹木葉子已全染黃了，帶著些微涼氣的河谷風偶爾吹過，這些樹木又似乎是金色的流水嘩嘩地波動著，而實際上我只能看到它們波動的枝葉，聽不到聲音的，我是從身邊的樹木在風中搖動時的聲響而產(chǎn)生的聯(lián)想，一些金黃的葉子開始凋落。

剛剛竣工的瞿曇河大橋巍然屹立，橫跨瞿曇河東西兩岸，新建的寺院廣場和水系景觀展現(xiàn)出古鎮(zhèn)的新顏，在寺院南側(cè)和北側(cè)更遠些的地方，民俗博物館、游客服務中心、行政文化中心等項目正在開工建設，給這塊沉寂的土地增添了許多活力。望著林立的塔吊，我在想六百多年前，在生產(chǎn)力水平低下的偏僻山區(qū)，是如何修建起這樣一座規(guī)模宏大、氣勢宏偉的寺院的。

瞿曇寺前院左右御碑亭的兩通碑均為紅砂石雕刻而成，紅砂石取材于距離瞿曇寺32公里的樂都中壩鄉(xiāng)，我曾多次觀賞過這兩通碑，它們由碑冠、碑身和碑座三部分組成，每部分都是整塊石料，碑身和碑座各自重15噸。六百多年前沒有起載這么重的運輸工具，這些石料都是在寒冬臘月路上潑水結(jié)冰后用木頭滑過來的，32公里的路途整整滑了三年時間。石料運來制作完備后，工匠們?yōu)槿绾伟驯⑵饋硐氡M了辦法。傳說，有一天晚上，一個工匠做了個夢，夢見從寺院后面的山上下來一個須眉皆白的老者，工匠認為這是個世外高人，就非常恭敬地請教老者：“請問尊敬的老者，這通碑怎樣才能立起來？”這位老者毫無表情地說：“我已經(jīng)是土壅到脖子上快要死的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闭f完他就不見了。這名工匠早上醒來想起夢中老者的話，他認為這是在點化他，突然頓悟，如果用土把碑座屯起來，然后在土堆上把碑身用木頭滾上去，這碑不就立起來了嗎？據(jù)說瞿曇寺隆國殿的大梁和安裝后鐘樓上的大青銅鐘時一樣都是用土墊托上去的。endprint

今天，當我們面對瞿曇寺這座輝煌的建筑時，不斷驚嘆于古人的智慧，同時也讓我們想起那些默默無聞的建設者。

十七

瞿曇寺的后鐘樓修得巍峨壯麗，樓梯盤旋而上，窗隔游廊，布局奇巧，樓內(nèi)懸起滿間一口青銅鑄就的巨鐘，重有一噸，是宣德皇帝御賜，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傳說當年掛起銅鐘后，鑄鐘的工匠說，他要試試鐘聲最遠能傳到哪里，他對寺院的僧侶們說，你們先不要著急敲鐘，我向南走到什么地方能聽到鐘聲，鐘聲就會傳到什么地方，然后他騎馬從瞿曇寺出發(fā)向著那終年積雪的南山走去，他走了三十多里，來到樂都與化隆交界的克欠山口，這時寺院里的僧侶們等得不耐煩了，就敲響了鐘，大鐘的聲音高亢洪亮，嚇驚了工匠所騎之馬，工匠從馬上摔了下來，他非常惋惜，怨僧侶們鐘敲得太早了，如果再敲晚點，他會走得更遠，鐘聲也會傳得更遠。從此，鐘聲就只能傳到克欠山口?！翱饲贰币辉~是當?shù)胤窖?，是“十分遺憾”的意思。瞿曇有一句家喻戶曉的諺語“瞿曇鐘響，巴燕馬驚”，形象地說明了當?shù)厝罕妼@口青銅巨鐘最好的贊譽。

越過克欠山口便是化隆縣巴燕鎮(zhèn)的地界，沿山坡有天然的牧場，馬的性子警覺，在吃草時也不忘豎著耳朵捕捉四周的動靜，可以想象，在暖暖的陽光下，馬群安詳?shù)鼐捉乐叹G的青草時，瞿曇寺的鐘聲傳過克欠山口隨風飄蕩而來，使它們受到驚嚇而突然跑動，之后又停住腳步尋找聲音的所在。

但這口鐘在1958年遭到破壞，有人要把它拿下來去煉銅，由于鐘太沉，拿不下來，就組織人想把鐘砸碎，結(jié)果費了很大的勁，只把鐘的頂部砸出了一個洞，鐘的音質(zhì)全給破壞了?，F(xiàn)今不要說鐘聲傳出幾十里，在幾十米外的山門前也聽不到它的聲音，從此，這口威名遠揚的鐘就永遠地沉寂了，但作為一件珍貴的文物被保存下來了。當?shù)厝藢@口鐘非常崇拜，說年老體弱的、身體多病的、小孩夜鬧啼哭的，在這鐘下轉(zhuǎn)一圈，金鐘罩身會保佑一生平安。

十八

自佛教傳入我國，銅鐘就逐漸成為佛教寺院中不可缺少的法器。瞿曇寺的大鐘穿越幾百年的鐘聲記錄了歷史的變遷，也引發(fā)了我對古代科技的無限遐想。我曾查閱過相關(guān)資料，古法鑄鐘有著非常嚴謹?shù)闹谱髁鞒蹋旱谝徊剑诌x優(yōu)質(zhì)松土和上好原材料。第二步，將松土碾碎，用篩子過濾后加水攪拌到一定濕度，水量的多少要根據(jù)模子的大小來定。第三步，做模型，將調(diào)好的泥手工堆積成型，晾干。第四步，套模型，因為模型有內(nèi)外兩層，將內(nèi)外模型分隔并套在一起，中間可用細沙子做成隔離。第五步，夯土，一定要夯結(jié)實。第六步，冶煉澆鑄成型。六道工序延續(xù)千年，選材原始，秘方配制，程序嚴謹，形成了制作流程環(huán)環(huán)相扣、產(chǎn)品造型莊重典雅、結(jié)構(gòu)完美獨特的品位和風格。

別看鑄鐘的工序只有六道，但時間、火候、合金比率成分、形狀設計等都影響到鐘的聲音和質(zhì)量。我國古鐘的基本形狀是鐘身高與口徑之比在1：0.7左右?！吨芏Y·考工記》“六齊”還明確指出合金配比“六分其金而錫居一，謂之鐘鼎之齊”。意思是說鑄造鐘鼎的銅和錫之比為5：1或6：1，其錫含量占14%-16.7%，就使鐘聲強度、韌度適度，可以保持鐘聲振動的持續(xù)性。通過物理分析，鐘聲產(chǎn)生于撞鐘引起的振動，而鐘聲的強弱高低、音色主要取決于鐘體形狀和材質(zhì)。

鑄造一口鐘，最要緊的是有悠揚的聲音，音色的好壞直接體現(xiàn)匠人的制作水平。瞿曇寺大鐘上端閉塞下端鐘口開放，鐘身長2.2米，口寬1.4米，鐘身高度與口徑之比為1：0.64。當撞擊時，引起鐘聲振動，使各分音的頻率恰當，產(chǎn)生拍頻現(xiàn)象，由此可見古人鑄鐘的技術(shù)已經(jīng)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

古銅鐘薈萃了我國古代工藝技術(shù)的精華，代表了當時的鑄造、聲學、樂律學、力學等高超技術(shù)水平，更是研究我國傳統(tǒng)科技的寶貴實物。

十九

從舉世矚目的戰(zhàn)國編鐘到瞿曇寺大鐘，時光走過了兩千多年，而鑄鐘工藝更是爐火純青。據(jù)初步統(tǒng)計，我國現(xiàn)存的“千斤鐘”以上古代大銅鐘有155口，青海有1口，但是否就是瞿曇寺大鐘還需考證。

瞿曇寺大鐘的聲音究竟能傳出多遠，今天再也無法驗證了，但我相信這位鑄鐘的師傅必定是一位優(yōu)秀的能工巧匠，大鐘鑄造成功時，他對自己的這件作品定會有一種更大的期待，在不斷鑄造的過程中，他已深諳鑄鐘之道，所積累的經(jīng)驗已經(jīng)達到了一個新的突破點。那日，他從瞿曇寺出發(fā)時，他有足夠的自信，相信他鑄造的大鐘，其聲音深沉而洪亮，定會傳向比巴燕鎮(zhèn)那片牧場更遠的地方，但突然敲響的鐘，使一切就此而止，讓大鐘的聲音永遠停留在了克欠山口，當時他的心里充滿了無法挽回的遺憾。其實我無法準確地猜測這個工匠幾百年前的心思，但我堅信，每一口經(jīng)他鑄造的大鐘，都帶著他生命的呼吸和手掌的體溫，他一定心思純樸，心無旁騖地只想鑄造出一口更完美的鐘，他在嚴謹?shù)墓ば蛑袑Ｗ⒂谌绾胃玫匕盐找磺锌赡苡绊懙囊蛩?，所以形成了專業(yè)的較高水準。但他不知道，幾百年以后，會有人反復端詳著他的作品，想象著他當時的心思，并為他的作品遭到毀壞而深深地惋惜。

名剎寶寺皆有鐘，當暮靄漸合，寺院廟堂鐘聲回蕩，木魚橐橐，與僧人誦經(jīng)聲融為一體時，增添了蓮花佛界特有的神秘氣氛。

二十

據(jù)史料記載，明永樂十二年（公元1414年）四月十二日三羅喇嘛圓寂后，他的遺體被寺院的僧人們用藥泥抹為佛身，置玻璃神龕內(nèi)，供在瞿曇寺隆國殿中，這位名僧的遺體保存了五百多年，在佛教徒中產(chǎn)生了許多有趣的傳聞，或說那臉上常常滲出油漬，或說那身上存在微溫。他的遺體在1958年遭到毀壞，去向不明。但我無限驚奇于古人是怎樣掌握這種技術(shù)使人的遺體得以保存完好幾百年，古代藏醫(yī)學的先進技術(shù)再次向我們證明了智慧的力量。

人類智力發(fā)展過程艱難曲折，在對瞿曇寺不斷深入了解中，我看到了宗教和科技共生共存的階段，它們彼此牽連不可分割。

瞿曇寺因清泉池選址的傳說后面是拔地而起的無與倫比的建筑藝術(shù)。

瞿曇鐘聲的傳說后面是古人精湛的鑄鐘工藝。

著名的數(shù)學家、哲學家、邏輯學家懷特海，他認為影響人類最大的力量就是宗教與科學。endprint

科學應用于生產(chǎn)，轉(zhuǎn)化為現(xiàn)實的生產(chǎn)力，提供更多物質(zhì)產(chǎn)品，豐富人類的物質(zhì)生活，促進人類社會發(fā)展。宗教關(guān)注內(nèi)在、主觀的心靈世界，把以精神上擺脫自身的有限性帶來的煩惱和痛苦作為它的目的。它以對無限絕對的神的信仰為基礎(chǔ)，訴諸于人的直覺和頓悟。宗教的核心是信仰，信仰也是人在各種困難、災難、無望面前尚能堅持活下去的支柱，這是宗教的力量所在，通過宗教生活，人們可以在對神的信仰和追求中擺脫各種煩惱恐懼和痛苦，獲得內(nèi)心的安寧和自由。

人類社會發(fā)展早期，由于當時生產(chǎn)力的極度低下與大自然的強大威力，許多自然現(xiàn)象人類無法認識其本質(zhì)，由此產(chǎn)生了對自然界的恐懼與崇拜。面對無法解釋的詭異的自然現(xiàn)象，人類只好把此歸結(jié)為神秘力量的存在，并通過對神靈的恭順來求得庇護。

人在面對茫茫的宇宙和深遠的天空時，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渺小，同樣，也不得不承認在自身之外還有許多所不能夠知道的東西。因此，當科學還未能完全地揭開世界的面紗時，人們便對這些未知的事物懷著默默的敬畏。

信教徒們堅信瞿曇寺的種種傳說，堅信某種神奇力量的真實存在，信徒們點一盞燈，虔心拜佛，表達一個生命對精神母體的忠誠，有時，也會祈求一個美好的愿望能夠?qū)崿F(xiàn)，因為他們深信神明的力量，深信出生與死亡都是一場輪回，他們堅信神一定會在某刻看見他的虔誠，每個心有敬畏的人，眼睛里都能望見那個終要抵達的遠方。

我突然覺得，若沒有專注，又何來遠方？

二十一

坐在山頂上視野開闊，適合于放飛想象。四周靜默，天地無言，置身寧靜，總會有一些飄忽的念頭突然出現(xiàn)，但它們稍縱即逝，令人無法把握。我不經(jīng)意地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一些細節(jié)，這些細節(jié)屬于私人記憶，屬于一個青春少年的生活片段，在生命的長河中，是容易被忽略的，但它還是在多年后的這樣一個秋日的午后，被我清晰地記起，它被回憶是因為一個人的生命軌跡在許多細碎的片段中被串聯(lián)起來，成為對一個地區(qū)或一座建筑的最初到如今的認識過程。

那是1984年，我在樂都師范上學期間，學校組織的一次實踐活動，我們徒步二十多公里來到了瞿曇寺，這是我第一次走進這座久負盛名的寺院。當時我對它一無所知，只記得瞿曇寺護法殿的門額板上畫著倒掛的熊皮、人皮和虎皮，門框上畫著人頭骷髏，平添了幾分神秘，據(jù)說以前這里有三張人皮，里面陰森恐怖，讓人心生敬畏。在寺院轉(zhuǎn)了一圈也沒有更多的興趣，便和幾個同學走出寺院來到了羅漢山頂，當時，我們也是坐在山頂上放眼遠望?，F(xiàn)在想想那時因為無知，竟然對它沒有留下什么其他的印象。

我回想著人涉世之初的種種細節(jié)，對我而言，這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

按照當時學校畢業(yè)分配就近上山的原則，十有八九畢業(yè)后要到這里開始我的教學生涯，因為我家就在瞿曇河溝口。當時，我望著遠山的蒼茫，對那不能把握的未來產(chǎn)生了一種少年的惆悵。年少時，我們的記憶是純粹的，收集著無數(shù)平凡和美好，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開始只關(guān)注那些所謂重要的事物。但無論怎樣，記憶總會在我們心里刻下深深淺淺的凹痕，通過回憶，我們回到過去，通過停留，我們充分地感受現(xiàn)在，生命也許并不是一條直線，它有各種可能的方向。

瞿曇寺的上空不時有鳥群飛過，也有鳥兒在瞿曇寺停留，它們落在屋檐或者樹枝上，在煨桑的香爐前發(fā)現(xiàn)了被遺落的糧食，趁無人時，它們飛落在地面啄食，當有人走近時又疾速飛走停留在屋頂或枝頭，有時它們也會飛到更遠的一些地方，它們是怎樣看待出現(xiàn)在它們生活中并日益熟悉的一座寺院，我不得而知。動物的記憶是碎片化的，但它們有了這兒能找到食物的記憶，仍不時會回到這里。

而人的經(jīng)驗是可以串成鏈條的。我從第一次走進瞿曇寺至今已三十多年了，盡管我并沒有到瞿曇工作，但其間，我無數(shù)次到過這里，每次都會有新的認識和感受，瞿曇寺就像一本深厚的典籍，需要我們專注而深入地研讀?；叵胫臅宜碌姆N種傳說，我恍然覺得遠逝的歷史已悄然從遙遠時光的隱秘處一步步地來到我的眼前，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在時間的長河中，生命只是一個停頓，一切的意義都只在它發(fā)生的那一刻。

歷史的原貌總是能激發(fā)我們的想象，穿過時空長長的隧道，我們?nèi)匀荒軌蜻B接起歷史變遷的過程，以我們更為豐富的想象，觸摸到它從歲月深處傳遞的溫度。

瞿曇寺，不經(jīng)意間就成了這塊地方的精神高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