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一個“現(xiàn)實主義作家”，多年來，河南作家李佩甫一方面熱切關(guān)注著在時代浪潮中變革著的中原大地，另一方面始終把反思批判的目光聚焦在中原人的文化心理上，小說《平原客》從一個副省長日常生活、情感經(jīng)歷的角度出發(fā)，講述了一個“普通男女的悲歡成敗”故事，揭露了中原人“成功哲學”背后蘊藏著的危機。

關(guān)鍵詞： 平原客；進城；李佩甫

李佩甫很擅長講述平原上的故事，對于中原的一草一木，他有著極其傳神的描繪，在他的筆下，中原大地土壤的味道“偏甜”，“甜味里還含著一點澀，一點膩，一點點沙”，土壤的色彩是“灰色和褐色的”，地貌特點是“平得無趣”；平原的夜的特點是“虛”和“密”，平原的草是“小”和“哀哀順順”；“平原的氣息”是“生的氣息和死的氣息雜合在一起糅勾成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老酒氣息”[1]?！堆虻拈T》 《城的燈》 《生命冊》等一系列小說，包含著一個大致相同的情節(jié)模式：一個在鄉(xiāng)村中成長的小男孩，早早地領(lǐng)悟了人要“敗中求生、小處求活”的“生命藝術(shù)”，在成長過程中，他壓抑著生命本身的沖動，忍耐著來自外界的重重壓力，運用智慧，發(fā)憤圖強，一步步攫取了權(quán)力，登上了高位，獲得了“成功”。這當中，“忍”往往是一個人能否“成事”的關(guān)鍵。這樣的人生，先是卑微的生存，之后在各種壓力之下默默忍耐，在忍耐中存儲能量，最后總的爆發(fā)。這種“忍耐——聚集——爆發(fā)”的過程，便是“韌性”力量的“做功”過程。[2]在這種模式中，李佩甫寫出了中原民眾在歷史和“現(xiàn)代化”的征程中急切求變的心理，寫出了他們身上沉淀的或優(yōu)秀或腐朽的歷史文化因子。對于已經(jīng)講得“爛熟”了的平原故事而言，李佩甫的新作《平原客》的突破和局限又在哪里呢？

一.書寫人生“安穩(wěn)”的一面

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里說：“我發(fā)現(xiàn)弄文學的人向來是注重人生飛揚的一面，而忽視人生安穩(wěn)的一面。其實，后者正是前者的底子?！?“文學史上素樸地歌詠人生的安穩(wěn)的作品很少，倒是強調(diào)人生的飛揚的作品多，但好的作品，還是在于它是以人生的安穩(wěn)作底子來描寫人生的飛揚的。沒有這底子，飛揚只能是浮沫，許多強有力的作品只予人以興奮，不能予人以啟示，就是失敗在不知道把握這底子”[3]。

在以往的小說中，李佩甫的確注重了“人生飛揚的一面”，寫“鄉(xiāng)下人”為了進“城”改變自己的命運，抱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信念，忍辱負重，摸爬滾打，最終獲得了人生命運的改變。但《平原客》卻給我們講述了一個個“成功者”在“城”里迷失的故事。小說寫了一位由鄉(xiāng)入城的副省長李德林的日常生活和他的情感經(jīng)歷，寫了他作為一個普通人渴求“安穩(wěn)”而不得的悲慘結(jié)局，與以往小說相比，這不是“成功者”的奮斗歷程的展示，而是“普通男女悲歡成敗”[4]的書寫。

《平原客》的主人公李德林才氣過人，在大三時候，就在美國的雜志《土壤學會期刊》上發(fā)表了科研論文，得到了時任副校長吳天鐸教授的厚愛。李德林被一路保研、出國，學成歸來之后，吳校長又提前退休，把職位“傳”給了他，可謂是順風順水，后來，李德林又被提拔為主管農(nóng)業(yè)的副省長，官運亨通。吳教授的女兒羅秋旖也主動投懷送抱，成為他的妻子，至此，一個“成功者”的人生序幕已經(jīng)拉開，然而，這一切，才是故事的楔子，接下來才是故事的正式內(nèi)容。小說的主體部分是身為副省長的李德林苦悶的情感和坎坷的婚姻經(jīng)歷。他與三個女子的關(guān)系，決定了他的最終命運。

鄉(xiāng)土出身的李德林欠著家鄉(xiāng)父老的“債”。在他上大學的時候，老村長集合了全村的父老鄉(xiāng)親，當眾宣布了兩條：“第一條，德林是村里的第一個大學生，他名下的地，隊里不能收回去，哪一天在城里混不下去了，回來了，地還是他的。第二條，家家戶戶，多多少少，給他添個路費”[5]。這個“鄉(xiāng)土背景”和“鄉(xiāng)下人”的身份對李德林愛情的選擇至關(guān)重要。在一個“鄉(xiāng)下”青年眼中，城里大學教授的女兒是那么美：“羅秋旖穿一件玫瑰紅的高領(lǐng)毛衣，外罩一件飄逸的風雪大衣，遠遠地從陽光里走來。站在田野里的羅秋旖就像是一幅油畫，高貴、窈窕，美麗極了。他傻傻地望著她，直到她把那條圍巾掛在他的脖子里”[5]（52）。在美麗大方、熱情似火的羅秋旖的進攻下，李德林沒有絲毫的抵抗力，因此，在和羅秋旖的感情角逐中，他完全是處于“被動”地位的，他們所謂的情感基礎，是建立在一個“鳳凰男”對城中教授之女的“仰視”心態(tài)之上的，這一點會讓他疏于了解羅秋旖的真正思想?；楹?，兩人由城鄉(xiāng)文化背景帶來的矛盾沖突不斷，李德林才感到苦不堪言。羅秋旖開始按一個“科學家”的標準對李德林全方位打造，第一件事竟然是讓他切斷與家鄉(xiāng)所有人的聯(lián)系：“你要成為一個科學家，就要切斷‘臍帶’，切斷你與家鄉(xiāng)的一切聯(lián)系，不然，他們會毀了你”[5]（81）。她給李德林約法五章：第一條就是 “不準鄉(xiāng)人踏進家門”，這顯然是李德林無法接受的。她對李德林的要求也非?！皣栏瘛保涸诶畹铝稚巍稗r(nóng)科大”副校長的當晚，在組織部副部長和校長書記的勸讓下，李德林多喝了幾杯，違反了她約法五章中的“戒酒”條款，等李德林回到家中，“等待他的是一紙離婚協(xié)議書”。一次次的矛盾沖突，李德林的“鄉(xiāng)村情感”最終成為兩人情感破裂的端由，最終兩人離婚。

也許是鑒于第一次婚姻的“教訓”，李德林的第二次婚姻，娶了一個鄉(xiāng)下女子——在他家做保姆的徐亞男為妻。這個樸素得如一株紅高粱似的女子，打動李德林的是她對他父親細心周到的照顧和她那來自于鄉(xiāng)間大地的富有“光澤的，灼灼的，火焰一般的胴體”。在她的身上，李德林終于找到了自己美好的鄉(xiāng)村記憶，找到了屬于自己的自信。但成了副省長夫人的徐亞男變化特別迅速，不但也用了羅秋旖的方法給李德林“約法三章”，而且，還經(jīng)常用副省長李德林的名義，指使辦公廳的人員辦理各種雜事，令李德林很反感。更過分的是，徐亞男用李德林的名義，辦理孩子滿月酒席，大量收受禮金。忍無可忍之下，李德林提出了離婚。

在和徐亞男離婚期間，李德林遇到了第三個女人，王小美。一遇見她，李德林的心“靜”下來了?！爸灰谒@坐上一會兒，他的心慢慢就安靜下來了”[5]（201）。此時，李德林身居副省長位置多年，已沒有了“仰視”城市女的自卑心態(tài)，也早擺脫了“鄉(xiāng)下人”的“土氣”，似乎要找到自己了。為了和王小美在一起，在李德林的默許下，劉金鼎等人讓不同意離婚的徐亞男徹底“消失”了。李德林也自此走向了一條不歸路。

發(fā)表論文、出國留學，當大學教師、副校長，所有的幸運似乎都發(fā)生在進“城”之前，而進城之后、“成功”了的李德林卻徒有著《廢都》里莊之蝶式的迷惘與感傷。其中的根源，在于他的這種“漂浮”狀態(tài)（李德林精神上沒有在都市立足，靈魂中又失去了鄉(xiāng)土的根），這直接導致了李德林愛情選擇的匆忙和盲目，進而導致了他婚姻上的失敗。這是一個“鄉(xiāng)下人”進城后的悲哀。他好像是一株鄉(xiāng)間的樹，只合適種于田間地頭，一旦來到了城市，除了獲得了滿身的“千瘡百孔”，還有什么呢？城市女子羅秋旖拒絕了他那份古樸的鄉(xiāng)村情感，鄉(xiāng)村女子徐亞男利用他的“城市身份”胡作非為，在這里，李德林找不到“詩意的棲居地”，小說最后，因殺害徐亞男，李德林最終被判死刑，臨終前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的“黃淮一號”小麥課題研究，這或許才是令他心安的人生使命，但為時已晚。

二.對“成功”哲學的反思

作為一個“現(xiàn)實主義”作家，李佩甫一方面深情地關(guān)注著中原大地上的社會現(xiàn)實，感受著噴薄涌動的時代氣息；另一方面，他把批判的目光始終聚焦在有著深厚的專制文化傳統(tǒng)的中原人的集體意識之中，以尖銳的筆墨批判了平原人的“成功哲學”。在本書中，“成功者”，無論是當官的（如劉金鼎、李德林）還是發(fā)財?shù)模ㄈ缰x之長），最后都無一例外地喪失了自我甚至生命，走向了“失敗”。這是李佩甫對“成功哲學”的一種反思和批判。具體來說，書中對兩種行為進行了“暴露”：一是“跑”的行為，二是“關(guān)系學”。1999年出版的《羊的門》是全面總結(jié)反思中原專制文化的集大成者，時隔多年，《平原客》仍延續(xù)了這種批判性的風格，“暴露”了一批人的“成功”背后的“權(quán)謀之道”，“揭出了社會病苦”，引起了“療救的注意”。

在李佩甫筆下，中原人的“成功”不是創(chuàng)業(yè)的成功或投資的獲益，而主要是指“鄉(xiāng)下人”命運的改變或官場上的升遷。這種“成功”的關(guān)鍵之一，是要善于“跑”。“跑”在中原是一個特定的詞，在《羊的門》中有明確的概念：“跑，泛指遇到了什么難事和關(guān)卡，就去找熟人、拉關(guān)系、走門路，爾后打通一道道關(guān)節(jié)。這里面當然還包含請客、送禮、行賄等內(nèi)容”[1]（256）?！镀皆汀分械囊粋€重要人物謝之長就是這樣的一個“能人”。他最擅長的就是“跑”。他能在很短的時間里，把“不認識”變成“認識”，再由“認識”變成熟人、朋友、“關(guān)系戶”。這是一種超常的能力：“你得有足夠的熱情和細致”，“得有被人連踹三腳爬起來仍然面帶微笑的勇氣，你得有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的耐心”[5]（19）。在《平原客》中，作者“暴露”了所有由“跑”所帶來的“人生利益”。上中學的時候，劉金鼎因為吸煙被開除，謝之長搬走了劉家兩盆“虎蹄臘梅”，“不辭勞苦”地“跑”了八趟，將劉金鼎轉(zhuǎn)到了洧川中學。在洧川中學時，他受到了很好的待遇，因為校長的辦公桌旁，擺著一盆“虎蹄臘梅”，教導主任的屋里，“擺著兩盆菊花”，一盆是白菊“玉觀音”，一盆是墨菊“滿天星”。班主任“每次遇上他一個人的時候，都會含蓄地點點頭?！币驗樵谛炖蠋焹鹤颖槐Ｋ蜕现攸c大學的時候，是謝之長陪徐老師去的，帶的是劉金鼎父親培育的兩盆“古樁臘梅”。班主任讓他跟班里的學習委員王小美同桌，這給劉金鼎很大的影響，兩人不但有著初戀般美好的情感，在她的影響下，劉金鼎的學習成績也“扶搖直上”。后來謝之長又帶著他，認識了時為“農(nóng)科大”副校長的李德林，被保送為大學生?？恐芭堋焙汀八汀?，劉金鼎一路順風。由一個被開除的學生到被保送上大學，劉金鼎的命運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劉金鼎之所以順利升遷，和他出色地運用“關(guān)系學”的處世方法是分不開的。在劉金鼎剛畢業(yè)之際，他發(fā)現(xiàn)，副省長李德林讓他到基層去鍛煉的一張紙條，竟然有那么大的神奇功效，憑著它，劉金鼎短短幾年完成了由縣農(nóng)技站副站長到官莊鄉(xiāng)副鄉(xiāng)長到后來副市長的升遷。為了經(jīng)營“關(guān)系”，他經(jīng)常找李德林去吃燴面，“吃著吃著，由縣里調(diào)到了黃淮市”，“每吃一次，都是有收獲的。一年不到，劉金鼎當上了黃淮市辦公室主任了”[5]（83）。 在各種“關(guān)系”中，人類社會的資源配置失去了公平性合理性，部分當權(quán)者將公共權(quán)力變?yōu)閭€人謀利益的工具，揭露這套運行多年的“規(guī)則”、“戳自己的痛楚”是需要決心和勇氣的，正是在這一點上，李佩甫表現(xiàn)出了一位當代作家可貴的批判意識。

三.藝術(shù)上的“失真”與細節(jié)的缺失

《平原客》著重講故事，是一部以情節(jié)推進為主的小說。小說中，劉金鼎的“成長”史，李德林“一男三女”的愛情糾葛，赫連東山與兒子的代際沖突，構(gòu)成了小說多重的敘事線索。小說情節(jié)發(fā)展曲折，人物命運大起大落，故事結(jié)局令人感慨唏噓，但是，細讀文本，我發(fā)現(xiàn)，作者在主要人物形象的刻畫中有“先驗”的預設痕跡，在情節(jié)的快速推進中，很多時候小說缺乏細節(jié)的說明，以至于造成了人物不是靠自己的表現(xiàn)而是靠作者“交代”生硬地行動的現(xiàn)象，從而出現(xiàn)了一系列藝術(shù)上“失真”的問題。

首先，作品中人物形象的設計缺乏令人信服的生活基礎，性格的變化缺乏過渡性的細節(jié)說明。出場就身為“農(nóng)科大”副校長的李德林，好像“天生”對劉金鼎有一種接納的熱情。劉金鼎僅僅是一個普通“花客”的后代，曾被學校開除，通過謝之長拐彎抹角來找李德林。李德林一見劉金鼎就說：“多好的孩子。之長，咱老家的孩子，你別給帶壞了?！彼豢诖饝Ｋ秃⒆由洗髮W的事，還一定要請吃飯：“老家來人了，我連頓飯都管不起嗎??？”[5]（29）。吃飯時，喝酒到半酣，李德林指著劉金鼎說：“我就一個女兒，我要有你這樣一個兒子就好了”[5]（30）。一個農(nóng)民的兒子，前文沒有交代有任何過人之處，為何能讓一位大學副校長一見如故，說出上述酣暢熱烈的話語？我們知道，《紅與黑》中的于連能贏得雷納爾夫人和拉穆爾小姐的愛情，憑借的是他超常的記憶力；莫泊?！镀僚笥选分械哪兄魅斯怕逋吣芤徊讲阶呷肷狭魃鐣?，靠的是自己的外表吸引了女人，最終才達到了目的。上述主人公在被人接受的時候，都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說法”（或能力或外表），但是，在這本小說中，我們絲毫沒有看到這些“理由”。李德林愛情的獲得與失去都是那么“突然”，來時是“天上飛來”，消失得也快如黃鶴。“農(nóng)科大”副校長吳教授的女兒羅秋旖，因為“剛剛看了徐遲的《哥德巴赫猜想》”，就愛上了“個子矮，面黑，還長著一張倭瓜臉”的李德林，主動跑到了“試驗田”里，把自己織的圍巾掛在了李德林的脖子里，貼在他耳邊用英語說“I love you ”，兩人便正式戀愛了。羅秋旖第二次來看望他的時候，就主動留了下來?？墒?，一結(jié)了婚，羅秋旖就像變了一個人，對李德林的表現(xiàn)前后判若兩人，給李德林約法五章，還不允許李德林的老父親及鄉(xiāng)親們進門！在戀愛時候，羅秋旖應該非常清楚李德林的“出身”，可為什么到婚后羅秋旖才變得如此“不近人情”？這樣的人物情感轉(zhuǎn)變實在過于“突然”，缺乏情節(jié)上的鋪墊和細節(jié)上的說明。

官場職場上的升降，愛情角逐中的勝負，本是人們在不同契機下費盡心機綜合較量的結(jié)果，但在劉金鼎、李德林等主人公的發(fā)展路徑上，缺乏的恰恰是這種事物發(fā)展的復雜糾葛和矛盾沖突的原始膠著，總感覺有太多“順利”。這種“粗獷”的敘事風格極大地損害了小說的真實性。

其次，作品缺乏細節(jié)。小說中人物的命運大起大落，情節(jié)推進很快，但是很多應有的矛盾沖突和主人公的心路歷程，都被作者一筆帶過，整個故事缺乏細節(jié)的支撐，不夠“豐滿”。我們還以書中兩個主人公劉金鼎和李德林為例，兩人的關(guān)系持續(xù)時間不可謂不長，但是，說明兩人關(guān)系的關(guān)鍵事件，在小說中始終如“寫意畫”一般，文筆極為“簡省”。小說《平原客》寫剛畢業(yè)不久的劉金鼎找身為副省長的李德林去“吃燴面”，“吃著吃著，就由鄉(xiāng)里調(diào)到了縣里”，“吃著吃著，就由縣里調(diào)到了黃淮市”[5]（47）。為什么身為副省長的李德林，會一次次跟一個剛畢業(yè)的學生出去“吃燴面”？劉金鼎獨特的“亮點”究竟在哪？這些都沒有交代。作者對關(guān)鍵性人物的描述總是“大而化之”，用一種漫畫式的筆墨去描述，這對于塑造小說的人物形象，是十分不利的：“生活會給我們提供豐富的細節(jié)，細節(jié)的豐腴和典型可以消除觀念化帶給作品的虛張，使作品柔軟而鮮活”[6]。的確，我們想看一些“細節(jié)”，想看日常生活的洪流是怎樣堆積起來的，想看一個人的命運是怎樣發(fā)生變化的。我們想讓作者還原那種影響人物命運的每個棋子的布局，想聽到棋子落下時候的聲音。沒有了這種“布局”和“聲音”的細節(jié)，讀者就很難進入“真實”的場景。劉金鼎在處理“征地事件”時，顯示出了劉金鼎的武斷和簡單，此事的結(jié)果，是黃淮市委書記和市長被免職，副省長李德林辭職未被批準。但整個事件的結(jié)尾處卻是：“（李德林和劉金鼎）兩個人感情上，又緊了一步”[5]（96）。事情被弄成這樣子，劉金鼎不但沒有受處理，還和李德林“感情”又更近了一步，有何根據(jù)呢？

最后，作品中有些情節(jié)過分夸張，脫離了人們對生活的常識性判斷。

在郝連東山主持的案件中，他的專案組的成員小邢審問嫌疑犯王小六的時候，在審訊室，王小六竟然“惡劣地掏出了生殖器，當面褻瀆辱罵他的父母！”[5]（155）而且后來，王小六反過來又誣告小邢，為了突出王小六的“惡”，公安局整個審訊現(xiàn)場好像是在嫌疑犯的“控制下”發(fā)展的，但事情的處理結(jié)果卻是：“邢志彬受嚴重警告處分，被調(diào)離市局預審科，郝連東山被記大過處分，停職反省三個月”[5]（157）。這種事件的描寫，確實片面夸大了王小六的心機和能力，弱化了受過專業(yè)訓練的專案組成員，有點脫離生活實際。再如，小說中“農(nóng)科大”的副校長吳天鐸為了讓學成歸來不到三年的李德林（也是自己的女婿）順利當上副校長，他不僅提前退休，騰出了職位，還“拄著一根拐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爬上省委七樓，面見省委組織部部長，直著喉嚨大聲說：‘有幾個能在美國發(fā)表論文？你們不用這樣的人，用誰？’”[5]（77）于是，一個月后，李德林“農(nóng)科大”副校長的任命下來了。即使官場上真能“破格”升遷，但是，為自己的親屬如此高調(diào)“跑官”的，確實罕見。在這一點上，作者又弱化了對中國科層制度的理解。

其實，在一些“閑筆”中，李佩甫展現(xiàn)中原鄉(xiāng)土風俗以及“小人物”神韻的文字，都非常獨到和出彩，如小說開篇寫一個搓背的“羅鍋林”，小說中寫道：“他手里那條毛巾擰干后繩兒一樣嘩嘩地旋轉(zhuǎn)著，常常像鞭子一樣連續(xù)在浴池上空發(fā)出脆生生的巨響！他雖然歪著脖兒，嗓音卻像男高音歌唱演員一樣昂然、洪亮：‘來了一位——您！’”[5]（7）整個人物氣韻生動，有聲有色，活靈活現(xiàn)，令人難忘。如果作者多寫這樣的小人物，用人物本身的語言和動作去表現(xiàn)各自的人生故事，應該非常精彩。相比較而言，官場上的升遷起伏，男女情感的角逐得失，里面有著太多復雜的因素，從本書的描寫看，在這方面，作者還可以有更深刻的體驗和更細致的把握。

注釋：

[1]李佩甫.羊的門[M].北京：華夏出版社，1999：1-7.

[2]張東旭.相關(guān)內(nèi)容參見本人的博士論文，張東旭：《河南長篇小說研究》，河南大學，2014年5月。

[3]張愛玲.流言[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185.

[4]周作人.平民文學[M]//北京大學現(xiàn)代文學教研室.文學運動資料選：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115.

[5]李佩甫.平原客[M].廣州：花城出版社，2017：63.

[6]賈平凹.生活會給我們提供豐富的細節(jié)[J].當代作家評論，2006，1.

（基金項目：1.2017年度河南省哲學社會科學規(guī)劃項目：新世紀河南長篇小說敘事結(jié)構(gòu)研究，2017BWX007 。2.河南省教育廳哲學社會科學基礎研究重大項目：河南長篇小說研究，2015-JCZD-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