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懷中

2017年是中日邦交正?；?5周年。

1972年7月，田中角榮擔任日本首相后決定盡速實現中日復交。9月，田中訪華，兩國政府經磋商就歷史問題、臺灣問題、戰(zhàn)爭賠償問題等達成共識和默契，隨后發(fā)布《中日聯合聲明》，實現邦交正?；?/p>

當年中日復交，背景和原因是多方面的，大致可歸為以下幾條：第一，國際環(huán)境變化的作用，特別是中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第二，中美關系改善，奉行反華政策的日本佐藤榮作內閣在政治上陷入困境;第三，中日兩國人民特別是友好人士付出不懈努力，日本國內各界要求實現中日關系正?；暮袈暫蛪毫Σ粩嗌仙?第四，田中角榮出任日本首相后，響應中國政府的正義要求，決意正面推動邦交正?；?。

可以說，沒有國際格局、中美關系等外因的變化，沒有雙方領導層的戰(zhàn)略選擇和政治決斷，中日復交是難以取得突破的。與此同時，如果沒有雙方多年開展民間外交、經貿往來的共同努力與積累，兩國復交也不會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中日邦交正?；髢蓢P系歷程

復交后的中日關系，經過1978年締結《中日和平友好條約》，大體走過了三個發(fā)展階段。

第一個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堪稱“蜜月期”的友好相處階段。這個“蜜月期”是由多方因素造成的，最重要的有三個，一是雙方擁有對抗蘇聯威脅的戰(zhàn)略關系基礎;二是日本出于對戰(zhàn)爭的贖罪感，幫助中國進行現代化建設，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對華提供政府貸款的國家，中國的對外政策也調整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需要日本;三是官方主導的有限交流帶來相互美好感觀和正面印象?？傊?，天時、地利、人和，造就了中日關系史上罕見的政治友好局面，鄧小平直接指出“永遠友好——這個事情超過了我們之間一切問題的重要性”。

當然，這個階段，歷史認知、日臺關系、釣魚島主權歸屬、貿易不平衡等問題不時給兩國關系造成困擾。但雙方均愿通過政治協(xié)商穩(wěn)妥加以解決，沒有嚴重影響兩國關系發(fā)展的大局。

第二個階段，是從上世紀90年代初冷戰(zhàn)結束到2010年前后。隨著應對共同威脅的戰(zhàn)略基礎發(fā)生激變，中日關系進入航程多舛的調整轉型期，不斷出問題又不斷修復。這一時期的中日關系至少經歷了四個回合的起伏，上世紀90年代中期的日美同盟“再定義”、2001年起小泉純一郎首相反復參拜靖國神社、2010年9月的釣魚島“撞船”事件和2012年9月的日本“購島”事件等，是幾個階段性的轉折點。雙方政治安全關系螺旋徘徊直至沉降，互疑和隔閡越來越大直至難以彌合。

這一階段還有件不能不提的事，就是2010年中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國內生產總值近代以來首次超過日本，加上那一年中方處理釣魚島“撞船”事件采取堅定態(tài)度，日本戰(zhàn)略界和學界很多人認為這是一個重要的歷史節(jié)點。可以說，2010年前后，兩國關系初步站到了一種新關系結構或模式生成的入口處。

第三個階段，便是從2010年前后至今，中日關系進入小亂不斷、大亂不至的“新常態(tài)”。這里的“常態(tài)”，是指回到歷史上中日之間延續(xù)時間最長的“中強日弱”態(tài)勢---中國體量龐大并占有相對優(yōu)勢，但這種相對優(yōu)勢形成的地區(qū)秩序很難完全覆蓋日本，因而中日之間難免發(fā)生磕碰與摩擦。這里的“新”，是指新的時代條件催生了新特征，而不是過去常態(tài)的簡單復制。具體而言，它是一種“綜合之新”：和而不同——雙方戰(zhàn)略及政治關系上有對立、有摩擦，但尋求基本和平穩(wěn)定;斗而不破——軍事安全領域，包括在部分爭端上有對峙、有爭斗，但不會發(fā)生正面沖突;互惠互利——正常的經貿關系以及相互依存給雙方帶來巨大好處;往來不絕——人文及社會交流頻密但未必感情親近。

2012年安倍晉三再次上臺執(zhí)政，加劇了這一局面的形成。安倍的二次執(zhí)政期正值中國實現“兩個百年”戰(zhàn)略目標和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關鍵階段?！鞍脖堵肪€”試圖引導日本實現重新崛起，從各方面對中國實現自己的國家戰(zhàn)略目標產生著影響。與此同時，以雙方的對外重大戰(zhàn)略方針出臺為標志，中日在戰(zhàn)略和全局層面上對對方的評估、定位與核心對策應已初步確立，雙方都竭力將彼此關系納入各自整體戰(zhàn)略調整的框架中加以處理，以順利實現自身安全與發(fā)展的總目標，進而在大國博弈加劇、國際權力格局加速變化的進程中占據主動。

安倍內閣2013年12月制定的二戰(zhàn)后日本首份《國家安全戰(zhàn)略》及新版《防衛(wèi)計劃大綱》正面宣示了防范和應對“中國威脅”的決心和措施，邁出日本對華戰(zhàn)略較關鍵的一步。2015年日美修訂防衛(wèi)合作指針出臺及日本通過新安保法，雙方進一步加強聯手制華態(tài)勢。與此同時，由于日本軍力的南下和前出，以及中國?？樟α看┰健暗谝粛u鏈”走向大洋，中日軍事力量在西太平洋開始直接照面，發(fā)生重大危機的可能性增加。

“戰(zhàn)略錯肩期”矛盾多發(fā)的歷史邏輯

以1972年為起點，中日關系總體從隔絕對立邁入正常國家關系狀態(tài)。盡管政治、安全關系不時震蕩與波動，在正?；蟮目傮w正常中屢顯“不太正常”與“不夠穩(wěn)定”，但基本仍屬當代大國關系復雜樣態(tài)的可容范疇，與復交前的關系性質不可同日而語。若從中日關系的大歷史周期看，這是一個從“日強中弱”回歸“中強日弱”狀態(tài)的“戰(zhàn)略錯肩期”，震蕩與摩擦頻發(fā)的“不太正常”狀態(tài)其實合乎歷史邏輯。

復交以來，中日經貿及人文交流取得長足發(fā)展。1972年雙邊貿易只有10億多美元，2016年達到2748億美元。人員往來1972年只有1萬人次，2016年達800多萬人次。中國已取代美國成為日本最大貿易伙伴，超過美國成為日本外需依賴程度最高的國家，至少中短期內借中國之力來保持經濟活躍度是日本的“剛需”。中日作為世界第二、第三大經濟體，經濟的相互高度依賴和人員的密切往來在避免兩國關系極度惡化方面起到“壓艙石”作用。endprint

然而，“政經分離”現象日益深重地困擾著中日關系。安倍內閣采取保持經貿互利往來、但在戰(zhàn)略安全上防華制華的“逆向雙軌”方針，這也是其從低層次上所理解的“戰(zhàn)略互惠關系”含義。中日關系中的“政經分離”已成現實，“兩張皮”現象產生日趨嚴重的“張力”，兩國國民感情也沒有隨人財物和信息交流的擴大而得到改善。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日本對華持“親近感”的民眾與持“不親近感”的民眾大體相當，2005年前后持“親近感”者開始下降，2010年起急劇滑落。目前，中日相互的“不親近感”或“否定評價”仍在高位運行。

持續(xù)“政冷”對經貿關系也在產生不利影響，使“經熱”轉向“經溫”乃至“經涼”。同時，日本官方有意推行“中國+1”工程，鼓勵日企到中國以外的國家進行分散投資以“規(guī)避風險”。而且，由于中國競爭力的提高，兩國經濟的互補性比以往顯弱，雙方在國際和地區(qū)層面的經濟競爭關系，比如在對外承建基礎設施工程方面，則越來越明顯。2011年以來，中日貿易規(guī)模連年小幅萎縮，經貿“壓艙石”作用明顯下降。

今天，能干預中日關系走向的變量因素日趨復雜，圍繞戰(zhàn)略和安全關系繼續(xù)發(fā)生“重心位移”式的變化。對中日關系影響最大的外部因素已從美蘇冷戰(zhàn)結構轉為美國對外戰(zhàn)略，日本外交繼續(xù)受到日美同盟的剛性約束。近年日本積極配合美國強化同盟軍事合作，對中日關系持續(xù)造成負面沖擊。從內部因素看，日方的“政治特殊期”，例如內閣政權的頻繁更迭、強勢領導人的出現、軍事安全政策的調整等，對中日關系也在產生影響。如果說復交前中日關系的主要干預變量是中美蘇大三角互動，1972年之后基本固定為歷史、領土、日臺關系三大問題，90年代中期以后則是軍事安全因素上升、特別是日美同盟強化，進入21世紀日本自主防衛(wèi)傾向的不斷加強似正成為單獨變量。

十多年前，日本面對中國仍有自信，認為中國趕超并對日本造成“威脅”尚需時日?，F在，安倍表面上偶爾也有類似“中國機遇”的言論，但明顯是指經濟利益?，F實中，安倍政權在國際場合推動很多具體措施，露骨采取拉“朋友圈”、設置“價值同盟”等，以制衡中國。同時，中國對日本在“歷史修正主義”背景下推行的國家發(fā)展路線調整和重大軍事安全政策變動更加警惕。當前中日戰(zhàn)略互疑比復交以來任何時候都更強烈，未來日本不管誰上臺執(zhí)政，對中國的防范難以停下腳步，中國也會對此保持戒備并采取相應措施。

大平正芳首相1979年訪華時曾說：“如果只在一時的氣氛或情緒上的親近感、或者只在經濟上的利害得失的算盤之上建立中日關系的各個方面，那就最終會成為猶如空中樓閣的、曇花一現的脆弱關系?！?8年后重讀此話，給人以不幸言中之感。

未來我們將面對一個什么樣的日本

當前中日關系的態(tài)勢是一種相對的“中強日弱”格局，中國塊頭大、占一定優(yōu)勢，但綜合影響力尚未在亞洲形成自然的主導局面，日本以強烈抵觸心理及綜合抗衡措施應對中國崛起，雙方形成了某種“非均勢”的戰(zhàn)略對峙。

未來的中日關系主要取決于在復雜國際環(huán)境下，兩國各自客觀發(fā)展趨勢、主觀戰(zhàn)略選擇以及雙邊互動所產生的合力。安倍執(zhí)政期被認為大約會從2012年延伸到2020年前后，這期間的中日關系處在新階段的“入口”區(qū)間，面臨著雙方“戰(zhàn)略錯肩期”的集中磕碰與磨合能否導出積極后果的重大局面，具有承前啟后的重要意義，將對今后兩國關系格局和東亞基本態(tài)勢及各自國家發(fā)展走勢產生深遠影響。

理性推測，日本在中短期內的國情將是：經濟方面存量不少、增量不大，難有大的起色;軍事國防突破步伐最大，但仍受較多制約，很難變回“古典意義”上的軍事大國;現行西方民主政治制度大體維持健全狀態(tài);國內社會治理負擔漸增，但基本平穩(wěn)運行。應當看到，日本的衰退，以及包括美日在內的西方相對衰落，是一個大趨勢，同時也是長期、緩慢的過程。

至少中日復交50周年的2022年之前，日本總體上仍將是地區(qū)大國和全球經濟中心之一，人才儲備、科技創(chuàng)新以及由此驅動的經濟潛力不可小覷，應可保持世界第三大經濟體地位。而且需要注意的是，從歷史的縱向看，日本國力基礎和實力水平同它自己在過去的最好時期相比不降反升，比如，在一戰(zhàn)后、二戰(zhàn)前的“世界五強”當中，日本的年均鋼產量是600萬噸左右，其他四國最少都在1500萬噸以上，而現在日本的工業(yè)產能和技術水平則在西方世界中穩(wěn)居第二。不同的是，日本無法再把超量資源投入國防軍事領域。在可預見的將來，日本會增加軍費、加速強軍，軍費開支擴大到500億～700億美元的規(guī)模（GDP占比約為1.0%～1.5%）是可能的，但很難重走全面擴軍之路。

安倍盡管雄心勃勃，意圖“奪回強大的日本”，但日本終將不得不接受某種“折中的現實”：成為一個同過去相比有巨大差別的 “非完全型大國”。

最近幾年，安倍政府拒絕加入中國倡導的地區(qū)合作構想，同“一帶一路”保持距離，竭力抵制東亞事務為中國所主導。未來，隨著中國的進一步發(fā)展壯大，日本可能會從現在的“安倍范式”——即從政治安全上強烈的聯美制華或“日美+X”模式，向較為明智、平衡的“日美同盟+日中協(xié)調”方向做些改變。不過，這應只是策略性調整。在可預見的將來，日本不大可能在中美之間重新做選擇而“脫美入中”。相對于日本的低速發(fā)展，中國將維持中高速發(fā)展，兩者差距將進一步拉開，中國處理對日關系當可擁有更多主動權，但也無法全面“壓服”或“吸引”日本。而放到大歷史的背景中觀察，在中日之間文明水平和綜合國力沒有形成很大落差、國際體系格局沒有產生巨變之前，以日本的民族性，這個國家不大容易在戰(zhàn)略上主動大幅調整自己來適應中國的崛起。

中日能建立新型國家關系嗎

在邦交正?；?5周年之際思考中日關系，最重要的是向前看，尋找最符合兩國共同利益和東亞長遠和平與合作未來的結合點。

戰(zhàn)略互信、政治友好、軍事“撤防”，是中日關系的理想狀態(tài)，但這種高級目標在中短期內實現起來相當困難。中日政治與安全關系在歷史上很少真正理順過，目前則是既有歷史恩怨、也有現實利益沖突、彼此難以認同的兩個大國在開展綜合性博弈，這種結構性矛盾將長期存在。endprint

高級目標一時難以實現，中級目標經過努力卻是夠得著的。未來的中日關系，友好不易，但和平不難，穩(wěn)定可期，當代“大國無戰(zhàn)爭”的一般法則適用于中日，當然，前提是須落實危機管控、保持外交溝通。

中日邦交正?；詠恚袊鴮θ照叩脑瓌t與精神可謂一以貫之，習近平主席多次發(fā)表涉日重要講話，表示中方高度重視中日關系，愿在四個政治文件（注：1972年恢復邦交時發(fā)表的《中日聯合聲明》、1978年簽署的《中日和平友好條約》、1998年發(fā)表的《中日聯合宣言》、2008年發(fā)表的《中日關于全面推進戰(zhàn)略互惠關系的聯合聲明》）基礎上，繼續(xù)落實中日戰(zhàn)略互惠目標，發(fā)展長期健康穩(wěn)定的中日關系。

2014年底，習近平主席提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系理念，同時倡議邁向亞洲命運共同體，推動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同年，中日達成“四點原則共識”，包括：遵守四個政治文件的各項原則和精神，繼續(xù)發(fā)展中日戰(zhàn)略互惠關系;本著“正視歷史、面向未來”的精神，就克服影響兩國關系政治障礙達成一些共識;通過對話磋商防止釣魚島局勢惡化，建立危機管控機制，避免發(fā)生不測事態(tài);利用各種多雙邊渠道逐步重啟政治、外交和安全對話，努力構建政治互信。2016、2017年，兩國領導人會面時就擴大中日關系積極面、抑制消極面、推動兩國關系穩(wěn)定改善和發(fā)展進一步達成一致。

基于上述精神和原則，面對現實，中日建立新型關系所需遵循的原則似可概括為“和平穩(wěn)定、互相尊重、良性競爭、互利共贏”。中日建立新型關系的總體政策路徑可以設計為：避害處突——落實危機管控、明確底線范圍;維穩(wěn)增信——開展高層互動及戰(zhàn)略磋商、凝聚共識;趨益融利——推進經濟合作及利益交融，建設利益共同體;促好修睦——推動民間交流、人文交往。

繼紀念中日邦交正?；?5周年之后，2018年還將迎來《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簽訂40周年，雙方應抓住機遇窗口，妥善處理重大敏感問題，開展各領域交流活動，推動兩國關系穩(wěn)定改善。

同時，“志當存高遠”，有必要著眼長遠推進五大“促好”工程：增進政治互信，謀求戰(zhàn)略和解;深化務實合作，擴大宏觀經濟政策協(xié)調和雙多邊利益融合;積極開展人文民間交流，改善國民感情;加強地區(qū)層面的溝通和合作，攜手振興亞洲;在全球治理及解決全球課題上開展更多良性互動與合作。以此，雙方相向而行，相互調適，共同演進，集聚正能量，推動兩國關系逐步確立理想化的目標。

中日關系終歸是要在相互調整中實現健康良性發(fā)展，在歷史與現實復雜交錯的時空中穩(wěn)定住、好起來，并且好下去的。這是中國特色大國外交繞不開的命題，我們需要答好它。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員，目前在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中心訪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