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她玩兒網(wǎng)游，只是為了聽師兄動人的歌聲，可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民幣玩家是怎么回事？殺她師兄，調(diào)戲她，卻又保護她。在他身邊，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那壓抑了許多年的聲音，也很動聽……

01

《王者》是一款超火的網(wǎng)游。但在程薈眼中，這是一款聽歌軟件……

游戲中，除了世界頻道，玩家面對面交流都會使用語音。主城天臺上開辟了一片唱歌區(qū)，玩家的歌聲可以遠飄至城內(nèi)城郊。而全服歌聲最美的，非“風景舊曾諳”莫屬。

此時此刻，程薈正用二百八十的高手速在城郊清任務，耳麥中是主城飄來的、“風景舊曾諳”悠揚的歌聲。男中音低沉醇厚、微帶煙嗓。聽著歌砍著怪，程薈臉上揚著愉悅的笑容。

歌聲驟然一滯，耳麥里傳來一聲慘絕人寰的嘶叫。

【世界】唯我隨風：妹啊，我男神好好地在唱歌，“殺千刀”你憑什么打他！還三槍插爆！第一人民幣大牛了不起啊！

什么情況？“殺千刀”沖上天臺，把唱歌中的“風景舊曾諳”殺了？！

程薈咬牙：她的男神?。∷母杪暟。∫暯窍蛑鞒且煌?，卻見一道黑衣身影手持長槍，殺氣騰騰地大步向自己的方向走來。

殺千刀。

他剛剛殺了個人，紅名可比大姨媽。

程薈一驚。野怪被挑起，落地時卻因為她手抖偏離了既定的方向，所以直直地向殺千刀的方向飛去了。卻見對方騰空一躍，長槍在空中劃過一道銀痕，野怪慘叫一聲，死于非命。

程薈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不愧是出了名的人民幣大殺器，這殺傷力，秒殺一切手速和操作！

殺千刀將長槍背回身后，向左手邊走去。程薈“噌噌”兩步擋在他面前，他向右挪，她又湊到了右邊。

幾秒的沉默后，殺千刀先開口了：“不用謝?！彼穆犐先ヂ曇艉苣贻p清亮，程薈卻差點兒噴血——殺個怪而已，誰要謝你??！她忍無可忍，開口問道：“為什么殺風景舊曾諳？”

話音落地，殺千刀突然頓住了。一秒兩秒，直到十秒了，他都一動不動。

卡機了？程薈一怔，問：“在嗎？”

“……嗯?！睔⒋笊窠K于出了一聲。

“為什么？”

“難聽。”

難聽？ “風景舊曾諳”唱得難聽？！一股怒氣從程薈心頭涌起，她說：“那什么算好聽？”

殺大神又不動了，等了不知多久，耳機里傳來他輕柔的回答：“你的?！?/p>

程薈腦中一蒙。

02

第二天一早，上鋪的小孟下床時，發(fā)現(xiàn)程薈的桌頭貼了個寫有“殺”字的便利貼，上面插著水果刀。

侮辱男神加調(diào)戲她，這梁子可結！大！了！

“薈薈，惹到你這種不愛說話的人，感覺比惹到話嘮還恐怖！”小孟感慨道。

直到晚上九點，大一迎新會開始時，程薈的臉色還是鐵青的。小孟把節(jié)目單塞給她，說：“第一個就是江南師兄的獨唱，可以笑一笑了吧？”

程薈一臉幸福地接過了節(jié)目單。江南師兄，她的男神，心理系大四高材生——也是游戲里的“風景舊曾諳”。

那么完美的人，那么動人的歌聲……居然被一個人民幣壯士斬斷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一迎新會的人氣超高，二人趕到時連座位都沒了，只能站在后排過道里。主持人念完開場白，燈光一滅，眾人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有個人從程薈身邊經(jīng)過，一股淡淡的干燥淺香傳來。那人挺高，應該是個男孩子。他身后一個女孩追過來，小聲地喚他：“別走啊，顧銘譽，你等下還有節(jié)目的——”程薈望過去，在漆黑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感覺那個男孩子已經(jīng)走到了自己身后。追人的女孩踉踉蹌蹌，一腳踩到了她，程薈輕輕地“啊”了一聲。

“對不起?！迸⑦B忙道歉。

“沒關系?！?/p>

她的聲音一落，那個被追的男生停住了腳步。

大禮堂內(nèi)，尖叫聲驟然響起，陽光俊朗的江南師兄上了臺。程薈的眼睛亮了——無論游戲還是現(xiàn)實，他總是這樣熠熠生輝。

“怎么樣，好聽吧？”歌聲響起，追人的女孩問道。

“哼，不怎么樣。”男生答。程薈詫異地循聲向身后看去，剛好曲到高潮，全廳內(nèi)的燈光亮起，她對上了那個男生的目光。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簇黃毛。

真是黃啊，黃得她瞬間腦補了三個字——殺、馬、特。

殺馬特又高又瘦，穿著白色T恤，在明亮的燈光下，一張清秀得不像話的臉微微皺著。小孟輕輕地拽了拽程薈，說：“薈薈，算了?！睔ⅠR特，不好惹??！

程薈卻沒有動，情緒還微微有些激蕩。她迎上殺馬特的目光，說：“不喜歡就請暫時出去吧，何必留在這里受罪？”

為了不影響別人，她把話說得很低很輕。程薈的嗓音天生就帶著幾分催眠般的魅惑，音調(diào)末尾微微上揚。此刻落在殺馬特耳中，他眼睛一亮，臉“騰”地燙了起來。見程薈瞧著自己，他立刻舉起一只修長精致的手捂住紅得不像話的臉，說：“別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程薈也呆住了。

追殺馬特的女生反應過來，拖著殺馬特就走：“學姐不好意思！那個，我們是大一新生，一會兒有我們的節(jié)目，請多多支持??！”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座位間，小孟突然湊到程薈身邊，臉上帶著一絲奸笑說：“薈薈，第一次看你跟陌生人說那么長的話，我仿佛聞到了奸情的味道……”

呸！

03

殺馬特學弟的節(jié)目，程薈到底沒看。第二天全校傳說心理系大一有個黃發(fā)學弟，鋼琴彈得特別好。就連心理系的老教授，也開始常常提起這個名字——顧銘譽。他是個天賦和發(fā)色一樣醒目的天才少年。

而程薈呢？她花了一天時間鉆研《王者》的地圖，終于找到一處報仇的好地點——落霞山。只要把那個混蛋殺千刀引到這里來，她有自信憑借手速打出十二連擊，送他下山，一雪男神被砍死、自己被調(diào)戲之恥。

這是她一個月卡玩家唯一能想出來的，讓人民幣大神“狗帶”的方法……

程薈興奮地沖到殺千刀練級地堵人，等到了地方她就石化了——這高級練級區(qū)，怎么遍地跑的不是野怪，而是一群女玩家？

“王八蛋殺千刀不是人！打死我們風景大大，不但不道歉，還欺負我們這些伸張正義的女玩家！”

殺千刀的聲音清亮卻冷漠：“是你們自己來找死的！”

“是你有錯在先！風景大大唱歌，你憑什么打他！你懂不懂游戲的規(guī)矩！”

殺千刀一槍挑起一個，冷笑道：“我想守時，才是規(guī)矩?！?/p>

全服第一人民幣戰(zhàn)士，果然囂張。程薈邁前一步，綿軟卻堅定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進對方的耳朵里：“殺大大，敢不敢和我去落霞山分個勝負？”

奇怪，她的語音落下，殺千刀又跟上次一樣一動不動了。

程薈一愣，正要再問一遍，殺千刀頭頂突然浮現(xiàn)一只金色的鳳凰——那是全服唯一一只高級坐騎。殺土豪長臂一撈，將程薈打橫抱起往上一坐，接著鳳凰振翅長嘯，臨空飛起。

“你、你、你想干嗎？！”程薈一秒就慫了。

殺土豪的聲音里帶了一絲揶揄：“分個勝負??！”

鳳凰到了主人設定的坐標，就自動消失了。程薈一落地，便趁殺千刀不備使出了一招挑空技。不知對方是不是完全沒反應過來，竟吃了個結結實實。挑空、擊刺、送出、落下，她用強悍穩(wěn)定的手速打出了驚人的空中十二連擊，眼看殺千刀的身影已懸在山崖外，他突然長槍一抖，勾住了程薈的衣襟。

于是程薈帶著黑人問號臉被他帶著拽入了山崖。

“你干嗎？！”

“同歸于盡啊?！睔⑶У锻蝗恍α?。程薈一怔，她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暴脾氣的家伙發(fā)出笑聲。

“你槍長你勾樹??！勾樹你就不用摔下去掉裝備耐久度了??！耐久度變零裝備就不能用了！喂！你勾我干嗎！”程薈出離憤怒地噴出了自己網(wǎng)游歷史上最長的一句吐槽。

“想跟你一起摔死?！蹦羌一锘卮?。

“王八蛋殺千刀！”那些滿地跑的女玩家們罵的果然沒錯！

“你再說一次？”

程薈突然有點心虛，但輸人不輸陣，她硬著頭皮喊：“殺千刀王八蛋！”

“嗯，真好聽。”殺變態(tài)滿意了。在墜勢中，他突然長槍一挑，將她勾入懷里。程薈電腦上，滿屏都是那張靠人民幣被系統(tǒng)美化過的清秀少年臉。

什么人啊？！程薈“砰”的一聲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04

最近心理系出了個大新聞——江南師兄的心理診所要招募幾個本系學生研究新課題，如果可以加入其中，不但能積攢實習經(jīng)驗，還能得到工資，引得全系騷動不已。

周六，姜教授把心理系有意向參與的兩百多名學生集中到了大階梯教室里。程薈舉目四望，女生占了80%。

江南師兄，果然魅力無窮啊。

當目光掃到人群中一顆極其醒目的黃毛腦袋時，程薈不禁低低地“咦”了一聲。身旁的小孟也將他認了出來：“呀，迎新會上那個臉紅少年嘛?！?/p>

程薈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之前這貨明明對江南師兄一臉排斥，怎么現(xiàn)在還來參加招募？口嫌體正直??！

“各位同學，謝謝大家撥冗來參加這次招募?！敝v臺上的江南師兄風采卓然，說，“招募的規(guī)則也很簡單，只要用催眠別人的聲音念一段課文就可以。那就從左邊第一排的同學開始吧?！?/p>

學生們一個一個站起來朗讀，很快輪到了程薈。在江南溫煦的目光中，她突然有些緊張起來，出口的聲音稍微發(fā)了一點兒抖。

秋末的暖陽映進來，沉浸在少女的聲線里。那溫潤的音色像一片孔雀羽毛刮過肌膚，激起淺淺的戰(zhàn)栗感——這是大部分人的感覺。

至于小部分人……

“哇，顧銘譽你沒事吧！”一個女生突然發(fā)出驚呼。程薈好奇地望去，手里的書“啪嗒”掉到了桌上。

前排的黃毛殺馬特用兩只手捂住紅得不像話的臉，口氣很沖地說：“能有什么事！”

“臉……紅……”

“紅什么紅！” 黃毛殺馬特一雙鳳目向程薈的方向瞥來，目光相撞，他的臉立刻又紅了一個八度，“你，你看什么啊！”

第二次了，應該不是巧合，怕是……這貨對她的聲音過敏吧？！

程薈心中一聲冷笑，突然涌起了在網(wǎng)游中懟人民幣戰(zhàn)士的壯志豪情。拾起課本，她繼續(xù)往下讀，聲音更溫柔，更細膩，更如呵氣般魅惑……

殺馬特同學終于繃不住了，頂著一張關公一樣白里透紅、紅里透黑的臉憤然沖出了教室。

程薈放下課本，臉上綻開一個笑容。一旁的小孟只覺得滿眼生花——五官清秀的程薈，在這一刻居然美出了女王之氣！

“我想這次招募可以順利結束了?！敝v臺上，江南看著程薈，微笑起來，說，“就是你，程薈同學?！?/p>

程薈眼睛一亮，但在聽到江南的下一句話時，她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還有，剛才那位離開的顧銘譽同學?！彼磻@么大，作為實驗對象再合適不過。

顧銘譽在教學樓外站了很久，一直抿著淡粉色的唇。

人來人往，同學老師看他，看他醒目的發(fā)色，看他還未褪下潮紅的臉頰，他一點兒也不在乎。

他只是在想一個人，聲音……只是聲音而已。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影響力？可因為是她，他一點兒也不討厭……一點兒也不。

05

陽光透過咖啡店的雕花窗欞曬進來，映在面前黃發(fā)少年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臉上。他紅唇唇珠微微嘟起，可愛得不像話，偏偏吐出來的話也是氣死人不償命。

“我沒興趣加入。”

——那天，要不是看到某個人去了大階梯教室……他也不會鬼使神差地跟過去。

桌對面，程薈深深地吸了口氣，忍了下來。身旁的江南卻保持著笑容道：“至少要給我一個介紹項目的機會吧？”

顧銘譽這次沒反駁。他抿了口咖啡，泡沫堆在嫣紅的嘴唇上，讓程薈莫名升起想幫他抹掉的沖動。顧銘譽的目光轉(zhuǎn)來，她立刻別開了視線。

“我們的項目，是關于ASMR的?！苯祥_口，煙嗓低沉，“簡單來說，就是通過對視覺、聽覺、觸覺、嗅覺或者其他感知上的刺激，使人顱內(nèi)、頭皮、背部或身體其他范圍內(nèi)產(chǎn)生一種愉悅的刺激感。嗯，也就是你在聽到程薈聲音時所產(chǎn)生的那種反應。”

等等——愉悅？刺激？！

程薈瞪大了眼睛。顧銘譽垂下睫毛，低低地“哼”了一聲。

這貨居然沒否認！程薈窘了。她突然覺得臉熱——一個人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便會愉悅，便會受刺激臉紅……她為什么會想到一些猥瑣的事情？！

“目前心理學界對于ASMR有很大爭議，但它有著大量的狂熱追隨者，也有強有力的證據(jù)能證明這種現(xiàn)象的存在。我們的項目組，就是想對此進行深入研究?！?/p>

“說完了？”少年扯扯嘴角，說，“我還是沒興趣加入?！?/p>

程薈突然手癢了，她很想拔兩根黃毛下來玩玩。

江南卻并不氣餒，而是溫柔地望向她道：“薈薈，麻煩你幫我點一杯拿鐵，要貓咪拉花的。”

程薈應了一聲，起身走向吧臺。顧銘譽終于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她輕盈的背影上，一秒都沒有移開。

“如果永遠這樣臉紅下去，連跟她正常溝通都做不到哦?！苯衔⑿χf。

顧銘譽橫了他一眼，臉微微發(fā)紅，嘴里說：“哼，加入就加入。不過你找我，未必就有用。我只對她一個人……反正對其他人的聲音都沒感覺，包括你?！?/p>

江南愣了一下：“我？”

“是啊，大家都說你的歌聲好聽，可我覺得非常難聽，難聽到我想捅你一槍?！鳖欍懽u說到這里，突然微笑起來，黃毛下的一雙鳳眼熠熠發(fā)光。

江南不禁失笑道：“原來殺千刀是你。”

是啊，你知道那是我，卻不知道游戲里也有她。第一次在現(xiàn)實中聽到她的聲音，我就認出來了……顧銘譽轉(zhuǎn)眸望向吧臺處正在專心致志地看師傅做拉花的女孩，她的笑容清澈而純粹，笑容之下，卻有一顆倔強不服輸?shù)男摹?/p>

即使他是第一人民幣戰(zhàn)士，她也敢將他打落懸崖；即使知道他不好惹，她也勇敢地要他離開大禮堂。什么時候，他才能從那張兇巴巴的嘴里，聽到一聲“銘譽”？

如果是她的聲音……如果是她……

程薈端著咖啡走回來，正撞上顧銘譽幽深的目光。她一怔，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發(fā)慌。機智如她，立刻低低地開口：“師弟愿意加入項目組了嗎？”

顧銘譽恨恨地用手捂住了發(fā)燙的臉：她絕對是故意的！

江南看看二人，微笑起來，說：“嗯，銘譽師弟答應加入我們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先回一趟心理診所，三點有個會。師弟，麻煩你送薈薈回去哦。”

“師兄要走了？”程薈有些失落地說，“那這份咖啡我去幫你打包吧?！?/p>

“好?！苯衔⑽⒁恍Γ饝??？粗趟C笑瞇瞇地去打包了，他不禁低低地道：“是不是不該這么輕易讓給你的？”

顧銘譽抬起腕表伸到他面前說：“三點的會，還有八分二十三秒。遲到不好哦，師、兄。”

江南不在，程薈和顧銘譽之間便陡然沉默下來。兩人走出咖啡店，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誰也沒主動開口。一線雨絲飄在程薈的睫毛上，她抬頭看天，視線卻突然一黑——顧銘譽的襯衫蓋到了她的頭上。鼻間又聞到了淺淺的香味，她下意識地撩開衣服一角，看向面前的少年。

大雨毫無預警地傾盆而下，她有襯衫遮擋，他卻沒有，被濡濕的黃毛一縷一縷地貼著線條清秀的臉。顧銘譽輕輕一推她的背，說：“走，躲雨！”

跑了兩三百米才躲到一家小店的屋檐下，兩人都是氣喘吁吁的。程薈掏出紙巾遞給顧銘譽，示意他擦擦雨水。顧銘譽突然笑出聲來：“喂，你啞了啊？”

好心當成驢肝肺！程薈瞪他。顧銘譽轉(zhuǎn)頭看向雨珠說：“沒事的。雨聲大，你聲音的影響力就會小?！?/p>

程薈心里慢慢地寧靜下來，她垂目“哦”了一聲。

“你是S市人嗎？”

程薈一愣：“你怎么知道……”

“聽你尾音上揚?！彼穆曇舯挥晁櫍行厝?，“我媽媽也是S市人?！?/p>

“哦……”

幾個女高中生頂著書包跑過，看向他們，立刻對顧銘譽露出了花癡的表情。程薈正低著頭，沒看到顧銘譽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頭頂。

“走吧別看了，那眼神，肯定是心上人??！”女高中生嘻嘻哈哈地跑過了。

程薈略微奇怪地抬起眸子，顧銘譽早已別過頭去。他的臉有點紅，不過比起之前聽到她聲音就爆紅的程度，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很多了。

“你聲音還不錯啊，怎么平時不愛說話，也沒參加合唱隊廣播臺什么的？”顧銘譽又努力挖掘了一個話題，他自己都覺得略蠢。

“我不唱歌……很多年不唱了?！鳖欍懽u望向她，她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小時候我和姐姐都學唱歌，媽媽說姐姐唱得更好，讓我給她伴奏。后來我就改學鋼琴了。”

鋼琴……想到她那超穩(wěn)定的手速，顧銘譽心下了然。只是聽她的口氣，事情并不只是“改學”這樣簡單。

他沒有多問：“哦。我是不知道你姐唱得有多好聽啦，反正你的聲音就是很好聽?！?/p>

程薈從一些回憶中抽離出來，有點兒驚了——這種夸贊，能從別扭的殺馬特嘴里聽到，實在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她盯著顧銘譽，對方卻只留了一個黃黃的后腦勺給她。

程薈笑了，她突然想起從知乎上看到的知識——雨水會帶來讓人舒服的負離子；而雨聲是一種讓人舒服的白噪音。

多好的雨天。

06

程薈的好心情一直維持到了打開電腦登錄游戲的那一刻。看到自己掉下落霞山后破損的裝備，她忍不住想哭。

她盤算了一下維修材料：看來今天只能下一趟石山洞副本了。

程薈站在石洞外，準備下本的隊伍三五成群地集結在一起。她見有一組五等一的，便干脆地遞了個加入申請。結果對方的拒絕也很干脆：“月卡玩家??？不想帶，拖累進度?！?/p>

我去，大哥你看裝備就能看出來我是一個月沖三十塊錢月卡的普通玩家??！

程薈正胸悶，突然聽到有人在她身后喊了一嗓子：“大嫂！”

她茫然回過頭，見一個一身人民幣豪華裝備的小哥跑來，頭頂?shù)腎D是“載舟”：“大嫂好，大哥說了，讓您稍等一下，他馬上就登游戲?！?/p>

“誰？哪位大哥？誰是大嫂？”程薈一副黑人問號臉。

“大嫂說笑了。全服還有誰敢占您便宜？”載舟賠笑道，“大哥絕對一槍插爆他?！彼f話的時候還向拒絕程薈的隊伍飛了一眼，眼神十足的不懷好意。

程薈一個激靈，突然隱隱猜到是哪位煞星了。

仿佛是為了驗證她的猜想，一只騷包的金鳳凰從眾人頭頂盤旋而下。一身人民幣大殺器的殺大大走到她面前，然后做了個系統(tǒng)動作——抬手邀請。

“走吧，打維修材料去。”

程薈看著彈出的組隊邀請，有點發(fā)怔。他倆上一次見面還是同歸于盡，這一次就要同仇敵愾了？這是陷阱吧？

“別怕，進隊吧。”耳麥里傳來清亮柔和的男聲，“有我抗，沒人能欺負你?！?/p>

程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也沒矯情，很快點擊了同意。反正他的裝備也摔了，大家都要材料，自己進去了多加注意，好好刷本也就是了。

進了隊，她回頭一看，剛才拒絕自己的那支隊伍已經(jīng)被殺土豪的氣魄嚇得原地解散了……

進了石山洞，一行人繼續(xù)往里深入。程薈左右看看，忍不住小聲問：“一會兒怎么站位？”

載舟先笑了：“大嫂，有大哥在，還站什……”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程薈已經(jīng)聽到了不正常的風聲。她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角色橫掠而出，劍光一閃，已將幾只陡然飛來的吸血蝙蝠打落腳下。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這手速操作，一個月卡玩家，她的實力之強……

“不愧是大哥，眼光真好！”載舟艷羨地說。

“噓！”程薈打斷他，閉目聽了一會兒，說，“情況不太對，聽上去里面足有幾百只蝙蝠，石山洞副本沒這么高難度……是系統(tǒng)出故障了嗎？”

其他四人都看向殺千刀。系統(tǒng)出故障的可能性太低了，人為的可能性更大，問全服誰是BUG……

“唔，今早客服好像跟我說了一聲，石山洞副本難度加大了。不過我沒細問。”殺千刀簡單地解釋了一句。載舟在心里吐槽——誰信??！昨晚你明明熬了通宵跟游戲公司高層暗搓搓地要搞什么貓膩來著……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睔⑶У断虺趟C許諾，長槍一挑將一只撲來的蝙蝠甩到了載舟臉上。載舟連忙收起腹誹——老大我錯了！

保護？一般的副本里以程薈的操作，是她去保護別人；但這次……程薈淚流滿面，為什么所有蝙蝠都沖她來啊！

“因為你是女的，而蝙蝠吸血，你這幾天是不是來大姨……哎喲！”又一只蝙蝠被甩到了話癆的載舟臉上。殺千刀英姿颯爽地立在程薈面前，長槍如霧如電，因為動作迅捷形成了一道勁風的屏障。

第一次，程薈從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安全感，出乎意料的，居然有點兒溫暖。

蝙蝠們的攻擊能力實在驚人，直到站在最終BOSS蝙蝠王面前時，六人都只剩殘血。程薈暗暗地嘆了口氣——只怕這次副本是過不了了，不過……總要拼盡全力一試。

“喲，來啦，唱首歌給本王聽吧?！彬鹜鯌醒笱蟮卣f，“好聽就讓你們過這個副本！”

什么？！眾人絕倒。

“唱歌?！睔⑶У堕L槍一指，被點名的載舟苦著臉唱了起來。程薈聽了幾秒，默默地捂住了耳朵。

BOSS蝙蝠王血條暴漲200%，一爪拍過來，載舟嗝屁，被傳送出了副本。

“……你來?！睔⑶У队忠恢噶硪粋€隊員。那人痛苦地接受了與載舟相同的命運。

一個又一個，眼看隊里四人被清，程薈輕聲嘆了口氣。殺千刀看著她，很霸氣地說：“別擔心，我先唱?！?/p>

他剛開口，蝙蝠王的爪子已經(jīng)舉了起來。程薈心一橫，拿起麥克風便開了嗓。

很多年了，她沒有再唱歌；很多年了，她不怎么愛說話。

時下的流行歌她沒有唱過，也不會唱，開口卻是小學時和姐姐一起在合唱隊里唱過的歌。

她的聲音清淺里帶著淡淡的憂傷，仿佛承載了太多的孤寂，是想起了誰？又是在期盼誰？

電腦前的男孩第一次忘記了臉紅。他默默地看著那個孤獨佇立的女孩，突然覺得心口絞痛。他再也無法偽裝，用力點了幾下鼠標，將女孩緊抱在懷里。

程薈怔住，眼看著屏幕上只剩下他胸襟的銀甲。她恍惚覺得一股熱流包裹住了自己，就像真的被抱住了一樣。

“喂，夠了吧，顧銘譽……”

她低低地說道。

他怔住。自己的名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怎么那么好聽……不對，她怎么會知道自己是誰的？！

“嗯，剛才是試探，現(xiàn)在是確認。就是你吧，顧銘譽?！?/p>

她信了石山洞副本會臨時調(diào)高難度這種事？笑話！《王者》雖然對人民幣玩家偏心了點兒，但對于調(diào)高了副本難度這種事，絕對不會不放公告，只可能是官方為全服第一金主開了后門。而引她顯出手速、引她唱歌，會做出這種事的，只有在那個雨天知道了她秘密的顧銘譽。

那個別扭的、卻悄悄地關心著她的家伙。

“嘁，還以為你很笨呢。”顧銘譽低低地說。

“你才笨?！?/p>

兩人沒營養(yǎng)的互懟很快被蝙蝠王的哭聲打斷：“嗚嗚嗚，唱得真是太好了。兩位一看就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對，這樣吧，副本獎勵就送你們一對戒指好了?！?/p>

“?！钡囊宦?，戒指進了背包。程薈打開一看：很好，居然還是結婚專用的戒指！

【系統(tǒng)】恭喜玩家“灰灰”、“殺千刀”完成石山洞奇遇任務！全服首次，且僅此一次喲！

世界頻道頓時炸了，眾人紛紛在問這個灰灰是誰，和殺千刀大大又是什么關系。載舟等人自然立刻回復。得知第一人民幣戰(zhàn)士身邊已經(jīng)有了一個操作犀利、歌喉動人的妹子，不少女玩家不禁淚流滿面。

程薈挑眉道：“你故意的？”

“什，什么？”殺大大有些心虛結巴。

“進石山洞副本要六人的隊伍，副本BOSS怎么會說什么‘男才女貌’？還獎勵一對結婚戒指？”程薈嘆氣道，“是你笨還是我笨？”

遲來的臉紅潮水般涌起，顧銘譽這一刻無比慶幸電腦那頭的程薈看不見。今天的副本的確是他和游戲公司商量后的結果，他們籌劃了整整一個晚上。他只是在想，她有那么厲害的操作，有那么好聽的聲音，還有……那么喜歡她的自己。他想讓她知道，也想讓很多很多人知道。

“笨蛋?！彼穆曇衾飵е唤z笑意，“謝謝你啦?！?/p>

07

與ASMR項目組成員的第一次正式碰面，也是月卡黨灰灰與人民幣戰(zhàn)士殺千刀大大的第一次網(wǎng)友見面。程薈不知為什么突然緊張起來，她趴在心理診所的窗邊向外望去，遠遠便看見了一叢醒目的黃發(fā)。

程薈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微笑，隨即笑容一收——和顧銘譽走在一起的，是一個高挑嫵媚的美女。

程薈倒抽一口氣，回頭四下找尋室內(nèi)可以躲藏的地方。坐在辦公椅上的江南好奇地看看她：“薈薈，怎么了？”

程薈來不及回答，推開雜物室的門就溜了進去。逼仄的空間里，她心跳得厲害，不自覺地緊貼房門聽著外面的動靜。

門開了，顧銘譽和美女一同走了進來。江南挑了挑眉——這是……吃醋了？

“師兄，這是秦小姐，來找你做心理咨詢的。”顧銘譽介紹。

江南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轉(zhuǎn)了一圈。顧銘譽瞪了他一眼，說：“門外遇到的?！?/p>

“哦……”江南拉長了聲音，忽然一笑，說，“師弟，麻煩你去雜物室，幫我找一份項目概況資料出來?！?/p>

顧銘譽不覺有異，推開了雜物室的門走進去。剛剛關上門，一只溫熱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顧銘譽吃驚地回頭，正對上了程薈的眼睛。

她比了個“噓”的手勢，誰知機智如顧銘譽，居然還沒有明白她的意思。他慌張地左右挪動想要擺脫，程薈急了，一個熊抱把少年牢牢地固定在了懷里。

他不動了，傻笑著看著她。狹路相逢，第一次臉紅的那個成了程薈。

這貨絕對是故意的！

“秦小姐，你好?！苯系穆曇魷仂愕貜耐饷?zhèn)鱽?。顧銘譽微微瞇起眼睛，突然覺得只要在程薈身邊，江南那難聽的聲音好像也可以勉強忍耐了。

只是……他們在說什么？

“江醫(yī)生，你好。你應該認得我吧，我是個歌手，還算有點兒名氣。可是我的妹妹，因為我永遠沒有辦法唱歌了……”

顧銘譽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身邊的程薈早已松開雙手，微微地低著頭。

“我跟我妹妹沒有血緣關系，她是我繼母帶來的。小時候我怕她們搶走父親，總是找她的茬，而我的繼母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著我。小學時我和我妹妹一起進了合唱隊，老師很喜歡我，卻更喜歡她。我繼母怕我生氣，逼她去學鋼琴，不讓她唱歌。她很聽話，這樣一年又一年，她不但再不唱歌，連說話都很少了。有時候我都覺得，她有點兒輕微自閉?！?/p>

程薈睫毛微垂，雙手捏在一起。她心里涌起一個念頭——如果顧銘譽不在身邊就好了，她不想讓他知道……

那個自閉的、卑微的自己。

打游戲操作好？那是在母親要求她上的鋼琴課上練出來的。聲音好聽？那是她壓抑了十多年的秘密。

她沉默了很久，身邊那個人都沒有發(fā)出聲響。直到她抬眸望去，才發(fā)現(xiàn)少年的手懸在半空中。他想碰她，又不敢，想摸摸她、抱抱她，又不知是否妥當。他又緊張又不安，咬得紅唇上都有了深深的印子。

他是驕傲的殺千刀、別扭的殺馬特，可這一刻，他是個傻瓜。

程薈心里突然軟得一塌糊涂，她湊過去，輕輕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顧銘譽的雙目瞪大，滿臉爆紅。只是輕輕一觸，程薈就縮了回來，他卻又湊上來想要再吻。雜物間的門“砰”地被打開，傳來江南的聲音：“客人都走了，拿個東西怎么這……”

顧銘譽慌張地爬起來，卻磕到了架子，上面的資料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他顧不得自己，伸臂把程薈摟進了懷里。

程薈閉上眼睛，忍不住微笑起來。

她那些壓抑的記憶，原來在那天的石山洞中，便已被一個叫做殺千刀的殺馬特治愈了。

如果經(jīng)歷了那些過去，就能用聲音俘獲你，那么就算重來，我也要經(jīng)歷。

《王者》里第一土豪殺千刀的婚禮，以他非常不爽的方式舉辦了。沒有十里紅妝、沒有漫天飛游戲幣，有的只是幾個好基友和一個用紅色裝點的石山洞。

婚禮中，本服第一歌手江南獻歌一曲，并送上了祝福。他說：“我們的項目組研究終于出了成果，加上你們的婚禮，算是雙喜臨門……”眾人“呸呸”地表示不愿意聽這些官方致辭，于是將江南轟下了臺。隨后在“聽說新娘歌聲很好聽”的起哄聲中，殺大大長槍一挺，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世界清靜了，膽大的載舟同志悄悄地溜回洞口，隱約聽到了新娘唱了一首歌。雖然距離遠聽不太清楚，但那嗓音纏綿魅惑，聽得他一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老大果然是要趕他們走，自己一個人享福??！

歌聲最后，是從麥克風里傳來的纏綿的親吻聲。載舟嗚咽——又虐我們單身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