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煙

長信寄自棉花巷

■水生煙

攝影/@十有九雨 模特/@江半仙orz

1

棉花巷47號位于巷子的最深處，是蘇天佑的家。他每天都會走過那條長長的窄巷，家門口的合歡樹在初夏的風中搖曳得如同大團浮動的紅云。

2013年，17歲的蘇天佑正讀高二，每天過著兩點一線的生活，并且嚴格遵守時間，早出晚歸，經(jīng)過巷口的時間，偏差不會超過五分鐘。但是，六月的一個傍晚，蘇天佑回來晚了。

彼時蘇媽媽煮的羅宋湯已經(jīng)涼透，合歡花在風中飄墜了三五朵后，蘇天佑才自巷口由遠及近地進入了蘇媽媽的視線。蘇媽媽問起原因，蘇天佑支吾了一下，竟未認真回答緣由。當蘇媽媽探究的眼神望過來時，未及開口，恰逢相熟的鄰居敲響了房門，想討要一捧開好的合歡花，以緩解自己久治不愈的失眠癥。

蘇媽媽應聲出門，一時竟忘了探問兒子晚歸的緣由。

只是夜里睡下時，蘇天佑輾轉(zhuǎn)許久不能入眠。晚風拂動著合歡樹的葉子，沙沙作響，聲音忽遠忽近，忽一時仿若就在頭頂。

后來他終于睡著了，在夢里續(xù)上了傍晚沒有聽完的故事：杰克船長救下了暈倒在灘涂上的美人魚，將她送回海里。她的長尾緩緩地進入海水，從涌漾著白色泡沫的浪花中掠過，她轉(zhuǎn)過臉，看向游輪上漸遠的王子，她的微笑與長發(fā)，很美。

并不沉實的夢的縫隙里，蘇天佑的心底掠過一絲惆悵，恍然覺得自己竟是那海岸邊依依不舍的少年，而那即將遠去的小美人魚，便有著福利院里講故事的姑娘的臉龐。忽一時又是夢里，他與她牽著手走在小巷中，她的鬢角簪著一朵紅色的合歡花。她的長裙曳曳地裹纏著小腿，像極了小美人魚美麗的長尾。

2

棉花巷巷口是一家福利院。那天蘇天佑經(jīng)過時，隔著福利院銹跡斑斑的圍欄，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姑娘。她的身邊圍坐著七八個小孩，有兩個就趴在她的膝蓋上。蘇天佑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那個姑娘的聲音清脆又響亮：“小美人魚站在甲板上，看著王子和他的公主隨著音樂起舞。王子的臉上滿是笑容，公主的王冠正閃閃發(fā)亮，杰克船長迎風升起了船帆……”

蘇天佑想不出這故事里何時有了一號叫作“杰克船長”的人物。他停下腳步，等著坐在長椅上的姑娘將故事繼續(xù)講下去。一個小孩子看見他，指著他便喊著：“天佑哥哥！小篆姐姐你看，那就是天佑哥哥！”

福利院里的孩子們都認得蘇天佑，因為他時常會將書和本子送給他們。

杜小篆轉(zhuǎn)過臉，迎著夕陽的紅光望向院外的少年。他的表情略有怔然，又混雜了一絲大男孩才會有的羞澀。微風恰好，將淺淡的花香輕送，杜小篆恍然覺得身處畫中，有著前所未見的安然和美好。而她微笑時，也望見少年嘴角漾起相似的弧度。

彼時夕陽尚未隱沒于西山，斜照著將萬物拖長了光影。蘇天佑抬手，準備向那個奔跑而來的孩子打招呼，映在地面的長長的影子卻讓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抬起的手臂便也僵在了那里。

自身后走來的校服少年將衣袖拽至手肘，揚聲說：“小篆，一起走吧？”

杜小篆起身，長裙隨著她的腳步曳動搖擺，她說：“等我一下，陳笙?！?/p>

蘇天佑忽然有些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站在這兒，這個認知讓他有些懊惱，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細微而真切地爬上心頭。忽然，杜小篆微笑著看向他，雖未說什么話，卻驀然讓他心底的懊惱一掃而光。他覺得，那個眼神中一定有著她想要說的話，他需要為此跋涉，方能破解。這種感覺相當奇妙，讓蘇天佑回味不已。

3

杜小篆的媽媽在福利院里工作，因此她常到這里來。大約是見慣了這些雖有著身體缺陷卻仍舊陽光快樂的孩子，杜小篆顯得樂觀且淡泊。只是，若用學習成績來衡量，那么與蘇天佑高二同級的她，便有些不盡如人意了。

可她會畫油畫，會講故事，還會做好看的手工。她給福利院的每個孩子都畫了一張像，貼在教室里。她還給孩子們講故事，那些故事總是浪漫又圓滿。當然，如果某個故事的結(jié)尾有些悲慘，她也會想辦法讓某位人物從天而降，將結(jié)局扭轉(zhuǎn)，就像《海的女兒》里的“杰克船長”一樣。

當時的蘇天佑并不懂得，因此才會在搜索了故事的多個版本之后，在巷口截住杜小篆，眼神明亮地看著她，問道：“杰克船長不是《加勒比海盜》系列電影中才有的人物嗎？”

“學霸的腦回路果然是不一樣的?！彼粗菑垥r常出現(xiàn)在校報宣傳欄上的臉，笑出了淺淺的酒窩。她抬起手臂拍了拍他的書包，說：“感受一下學霸的氣場，真想像你一樣?。　?/p>

蘇天佑感覺自己被“撩”了，只是，他從來都不知道，這種感覺竟是這樣美好又微妙。他紅著臉，掌心潮熱一片。半晌，方才搔了搔頭發(fā)，顯得很難為情，說：“那個……杜小篆，其實我可以幫你補習的?！?/p>

杜小篆微笑著想要說句感謝的話，卻莫名地被蘇天佑的緊張和羞澀傳染，足足五秒鐘過去，才有些慌亂地指著巷子深處，說：“那棵樹是你家的嗎？”

蘇天佑點點頭，聽見她細細的聲音：“好美?！?/p>

脈脈紅云與天際夕光相接，蘇天佑覺得那抹綿軟的紅正飛上女孩的雙頰。他從來沒有覺得一個女孩的美，可以如這一刻般溫存動人，以至于他開始后悔自己剛剛對她的質(zhì)疑，因為美好如她，應是說什么都對，怎樣的笑容都美。

4

七月，合歡花即將開盡。有一天早上，杜小篆收到一包用布袋裝著的干燥的合歡花，是同學捎進來的，她跑出教室門，卻沒有看見那個人的身影。她知道一定是蘇天佑送的，想要表示感謝，卻將一條短信寫寫刪刪，最后只發(fā)送了兩個字：“謝謝?！?/p>

高二的暑假如同兔子短短的小尾巴，即便如此，杜小篆也可以給自己制定出性價比足夠高的旅行路線。當蘇天佑選好了補習班，想要約她一起去時，她卻已經(jīng)在西行的火車上了。

蘇天佑有些失落，轉(zhuǎn)念一想?yún)s又釋然。這世間，畢竟不是每個人的志向都是清華、北大。那一刻，他甚至由衷地羨慕杜小篆，那些關(guān)于未來的憧憬以及由此而生的壓力和不安，對她來說仿佛統(tǒng)統(tǒng)不存在。她知足于當下，愉悅于當下，仿若明天與未來都是自然而然。

蘇天佑沒有想到會在補習班里遇見陳笙，更沒想到他們彼此之間會有著莫名卻顯而易見的防備與敵意。夏日炎炎，陳笙來去時都有專職司機接送。蘇天佑聽見他在教室里提起杜小篆的名字時，故意提高著聲調(diào)，一字一頓地說：“她是我喜歡的女孩！”

蘇天佑聽后垂頭，手中的鋼筆像是賭氣般，將紙張劃出了深痕。

還好，蘇天佑的手機里有時會收到杜小篆發(fā)來的照片，古漢臺、飲馬池或是金銀灘。放學時，蘇天佑習慣在福利院外停留一會兒。因為杜小篆沒回來，他不會逗留很久，但即便如此，蘇媽媽還是看出些許端倪，三番五次地旁敲側(cè)擊，蘇天佑只是不語。

那晚蘇天佑沖涼時，蘇媽媽翻看了他的手機，試圖從中尋找出他這段時間心有旁騖的蛛絲馬跡。知子莫若母，她記下了一個名字——杜小篆。她如鯁在喉，因此更加留心蘇天佑的一言一行，某些時候，她也會質(zhì)疑自己的心態(tài)與行為是不是過于狹隘，但很快地，她也會給自己一個叫作“愛子心切”的理由。這樣一想，她便釋然了。

有一天傍晚，蘇天佑回來時，眼睛里有著此前未曾見過的異樣神采。蘇媽媽猜想，應該是那個女孩回來了。

是的，杜小篆回來了。她在巷子口等著蘇天佑放學，將遠遠背回來的繪著揚蹄駿馬的唐三彩筆筒送給他，跟他說她去看過的戶縣農(nóng)民畫、陜北剪紙以及鳳翔木版畫，眼睛里閃著熠熠光彩。

可是蘇天佑還是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興致，表達他心中的不滿和疑惑，問：“你不打算高考了嗎？我選好了補習班，本來是想要和你一起的?！?/p>

杜小篆愣了一下，唇角的笑容漸漸寡淡，說：“我們的成績相差太遠了?！彼辛怂拿?，聲音很小，聽起來有些無助：“天佑，我們真的相差太遠了?！?/p>

“那陳笙呢？”話一出口，蘇天佑就感覺冒失了，可是不知從哪里來的沖動，讓他不由自主地繼續(xù)問道：“他說他喜歡你，你是不是也喜歡他？”

“胡說！”杜小篆紅著臉，急急地反駁，但在蘇天佑聽來，卻不知她斥責的是陳笙還是自己。杜小篆敏感地覺察到了他的難堪，因此焦急地想要解釋，卻也因為這樣的情緒，讓她感覺怎樣解釋都詞不達意，她說：“不是的，我和陳笙熟悉，只是因為我認識他在你之前而已?！?/p>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紅了臉。半晌，杜小篆才低聲說：“快回家吧?！?/p>

蘇天佑點頭，又說：“晚上我給你打電話?！?/p>

杜小篆笑起來時，露出淺淺的酒窩，蘇天佑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頭頂，叮囑道：“你也快回家吧，看你坐上車了，我就回去。”

“嗯。”女孩的聲音小小的，含著兩人各自懂得卻又小心翼翼不敢言明的意味。

5

高三開學后的第二周，蘇天佑破天荒地逃了課。

他去找杜小篆了。開學至今不見她來上課，電話里他連連質(zhì)問，她卻顧左右而言他。他執(zhí)意要見她，她推拒不了，只能將地址發(fā)給他。

九月，烈日灼灼。蘇天佑乘火車，轉(zhuǎn)中巴，又步行二十多分鐘，終于見到了戴著寬大遮陽帽面河而坐的杜小篆。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繪畫狀態(tài)中的杜小篆，專注而認真，衣襟與手指上沾染了油彩，蹙眉望向水面的表情天真又倔強。

那一刻，蘇天佑莫名覺得心底的動蕩得到了平復。她在做著自己喜歡的事，還有什么比這更美好、更重要的呢？

在下一刻，他才驀然想起，這次貿(mào)然出行，除了沒有跟班主任請假外，竟也忘了向媽媽報備。

抬眼望向西山，已是日照下斜。河岸邊的杜小篆轉(zhuǎn)過頭來，背景里水波粼粼，她笑著站起身，沖他揚手，說：“天佑！”

他大步迎上去時，心底諸多心事難平，但望向她的目光深處，卻只見一汪平靜的深潭。一路上，他想好了許多勸她回去的話，這一刻竟覺得枉然，因而一句勸告的話都說不出口。他蹲下身，幫她收拾畫具，兩人近得幾乎額頭相抵。她輕聲地說：“今天太晚了，你明早趕緊回去?！彼雴枴澳悄隳亍保墒亲齑絼恿藙樱€是吞咽下去。

回到杜小篆的住處，他給媽媽打了電話。電話里，媽媽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因此他不會想到棉花巷已然有過一場撕破臉皮的吵鬧。蘇媽媽將一段時日內(nèi)壓抑著的猜疑與怒氣，以他的不告而別為導火索，盡數(shù)傾倒在另一位媽媽的身上。她沖去福利院，對著杜小篆的媽媽火力全開，痛罵了一場。她認為兒子如今在學業(yè)上的不專心，全是那女孩的錯。是啊，自己的孩子怎么會有錯呢？因此連杜媽媽的訥于言辭，也被她解讀為自知理虧，讓她愈發(fā)覺得任何言語都難以表達心中的怒火。直到有一位高個子少年擋在杜媽媽的身前，他說：“我認識蘇天佑，如果您不希望我將這一幕告訴他，那么請您自重。”

蘇媽媽離去后，杜媽媽握住少年的手，說：“陳笙，謝謝你?！?/p>

“小篆還沒回來嗎？”陳笙接著說，“今天的事能不能不告訴她？她知道了會不開心的。”

杜媽媽點頭，初秋的空氣帶著些微涼意，陳笙眼睛里的真誠與傷感，明晰得如穿窗而來的風。

6

杜小篆住著的家庭旅館，有著藍色木格窗欞，窗臺上的天竺葵有的乍開，有的將敗。房間里只有一張床，他們各自推讓，想要將床鋪留給對方。蘇天佑自認是男生，理由似乎足夠強大，而杜小篆則笑著說：“我常常出行，什么條件都能對付?！?/p>

蘇天佑啞然，杜小篆微仰著頭，亮晶晶的眸子看著他，羞澀卻勇敢地說：“謝謝你，我從來不知道被人緊張和惦念著的感覺這樣美好。”

后來的蘇天佑想起這一幕時總是后悔。當時他其實想攥緊她的手，對她說些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說，只是那樣彼此緊攥了雙手就好。他覺得她是在等著自己說些什么的，在那足足一分鐘的沉默里，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瞼，兩排濃密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而她轉(zhuǎn)過身時，他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了莫名卻深刻的難過和憂傷。

那晚，他們并肩坐在露臺看了一夜的星星。

九月的早晨，天依然亮得很早。杜小篆指著遠處的山川水湄，笑著跟他說：“白露未晞，”然后轉(zhuǎn)過頭問蘇天佑，“是不是很美？”

他點著頭。清晨涼寒，她將線毯小心翼翼地替他蓋在腿上。

“我們一起回家吧？”沉默許久，蘇天佑問道。即便明知她不會跟他回去，而自己也終究是個循規(guī)蹈矩的人，從小到大，他一直都深知自己的既定路線。他說：“好好復習一年，考個美院，別離我太遠，以后我們還可以常常見面。好不好，小篆？”

杜小篆的眼睛里有著亮晶晶的東西，如這刻未晞的露珠。“美院不是誰都讀得起的?！彼χ?，卻別轉(zhuǎn)了臉，說：“與之相比，我更愿意聽從自己的內(nèi)心。”

蘇天佑怔忪不語。許久，她又扭臉過來，看著他的眼睛，說：“我們都要過上自己所向往的生活，不要給自己留遺憾?！?/p>

他怔怔地點著頭，卻忘了問她，各自向往的生活，在不久之后的將來，可會有交集？

他們就這樣安靜地并肩坐著，不說話。朝陽初升，光芒四射卻不刺眼，風輕輕地搖著樹梢，鳥兒在筑它們的巢。時間不早了，杜小篆說要送蘇天佑去車站，但腳麻得站不起來。蘇天佑無奈地笑笑，將手臂伸過她的腋下，說：“我扶你吧。”

杜小篆就這樣跌在蘇天佑的懷抱里。那時候他們尚不明了，這個生澀卻用力的擁抱，彼此將用一生謹記。

7

那是2013年的初秋，清晨一別，蘇天佑再沒有見過杜小篆。

棉花巷不長棉花，但流言蜚語的生長與傳播速度卻總是驚人。蘇天佑無力還原當時的情況，媽媽雖對大鬧福利院的事情只字未提，卻愈發(fā)嚴厲地管教蘇天佑，除了那些試卷和習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背著書包走在小巷里，也時常會聽見人們的竊竊私語。

在寫給杜小篆的郵件里，他將苦惱和抱歉化作字句，卻始終沒有提起陳笙對他的敵意。被慣壞了的有錢人家的公子，在棉花巷里，揪著他的領(lǐng)口，將他的腦袋抵在青磚墻壁上，以致他的后腦勺磕出殷紅的鮮血，那個傷口隱在濃密的黑發(fā)里，過了好久才結(jié)痂痊愈。

蘇天佑不曾對任何人提起，當時的陳笙曾攥著他的領(lǐng)口，說：“你記住，這是我替杜小篆要的道歉。我可以資助她學畫畫，甚至出國進修，你行嗎？”

這句話讓蘇天佑在深夜里冷汗涔涔，卻在收到杜小篆送給他的那幅畫時豁然開朗。杜小篆這樣的女生，她只會聽從自己的內(nèi)心，不是嗎？

她偶爾會回復他的郵件，發(fā)一幅新近畫作，或者是一叢白霜壓下、未盡萎黃的秋草照片。只是那些消息到來的間隔時間越來越久，從開始的兩三天，到后來的一兩個月，終至音信皆無。

棉花巷的冬天到來時，蘇天佑見到了杜小篆的媽媽。她年近六旬，笑容溫和。蘇天佑忽然明白，她的父母中年得女，即便視如珍寶，也無力在退休之年承擔她讀美院的高昂費用。

杜媽媽將杜小篆畫的一幅畫送給了他。畫面上是開滿花朵的合歡樹，樹下站著挺拔的少年，遠景中有女孩被風揚起的裙邊。只是杜小篆未曾將那個女孩的眉目點染，因此不知道她的表情，也難以明了她的內(nèi)心。

下雪了，雪落輕緩，洋洋灑灑，他拍下照片，發(fā)到杜小篆的郵箱里。

8

2015年夏天，城建規(guī)劃中，棉花巷要拆遷。一天清早，工程隊砍倒了蘇天佑家門前的合歡樹。合歡樹正在開花，蘇天佑拜托媽媽拍了幾張照片，并采摘下一大袋子的紅花。

忘了說，蘇天佑高考發(fā)揮穩(wěn)定，如愿地考取了第一志愿的大學。蘇媽媽懸了多年的心終于放下了，雖仍舊會對他的學習、生活百般叮囑，但態(tài)度溫和了許多。偶爾也會與他說些家長里短，甚至帶著試探的口吻提起巷口的福利院。她在電話里跟蘇天佑說，福利院搬遷時，巷子里的鄰居都過去幫忙，她也去了，看見墻上掛著很多幅油畫?！澳切┊嬀秃湍阄葑永飻[著的那幅一樣好看，” 她說，“我本來想留一幅給你，可是都被那位姓陳的男孩一齊收走了。聽說他的父親是福利院的資助人?！?/p>

“我知道了。”蘇天佑簡短地說。他的聲音是如常的沉穩(wěn)平和，但蘇媽媽聽得出他語氣里隱含的氣悶與不愿多談，那是他自小情緒沉郁時會有的表現(xiàn)。

蘇媽媽欲言又止，她只見過那個叫陳笙的男孩一面，甚至還是以不太愉悅的方式。但他的溫和、帥氣，以及神情和語氣中的禮貌，都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她也有些愧疚于自己身為長輩所表現(xiàn)出的狹隘。青春里的傾心與別離，旁人多說無益。

蘇天佑將媽媽拍下的照片轉(zhuǎn)發(fā)到杜小篆寂靜許久的郵箱里。他未提其他，只將字句寫得簡略而真誠：“小篆，我很想將采下的合歡花寄給你，卻不知道你此時身在何方，我很想你?！?/p>

2016年的春天，蘇天佑收到寄件人一欄空白的包裹，打開看，是一個手工棉花靠墊。印染的尼泊爾藍白布，包裹著輕軟溫煦的白棉，貼在臉頰上時，是溫潤妥帖的質(zhì)感。包裹里附著一封信，寫著：“天佑，每一針都是我手工縫制的，忍不住叮囑你一句，注意身體。這些年，你的來信我都悉數(shù)收到，許多回也會感慨我的淡白青春因你才有了光彩，很遺憾我們有著各自不同的道路。而此時我無法按捺自己傾訴的欲望，因為我用了許多晨昏，來懷念我們曾經(jīng)共度的唯一一個清晨。若你已有女朋友，請自動屏蔽以上字句。祝安好，小篆?！?/p>

蘇天佑揣摩著字句，像做了一道很復雜的閱讀理解，歡喜有之，不解有之。驀地，他的腦海里電光石火般記起自己不久前發(fā)布的一條微博，配圖是夜讀時的午夜燈光，附幾個字：“久坐，腰已斷?！?/p>

原來，所有的想念都不是一廂情愿。她一直在關(guān)注他的近況，只是默然不語。可他再向她的郵箱發(fā)送郵件時，仍舊是如常的杳無回應。他的腦海里不停地重復著她的那句話：“很遺憾我們有著各自不同的道路?！?/p>

可是小篆，所有的道路都將通往星辰與大海，而我們終將重逢，你相信嗎？

9

暑假，蘇天佑回了家。有一天走在街上，他覺得自己看見杜小篆了。準確地說，應該是她的背影。她的頭發(fā)黑而濃密，長及腰際，正拎著裙擺踏上公交車。

蘇天佑怔了一怔，正巧身邊有出租車經(jīng)過，便急急攔下，要司機去追那輛公交車，卻無奈在一個路口遇了紅燈，車流、人流擁堵時，他眼睜睜地看著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離視線。

蘇天佑有些難過，從車窗里伸出手臂，拍下一張此時的街景照片，上傳至微博，寫道：“是你嗎？”

自然不會有他想要的答案，但他自此找到了另一條與她溝通的路徑。他更新微博的速度忽然變得勤快了，那些字句如一封封長信短信，卻都有著相同的首尾：寄自棉花巷少年，小篆親啟。

他不知道就在那一年的冬天，杜小篆再次拒絕了陳笙發(fā)自日本的邀約。當初年輕氣盛的陳笙，終究在時光里長成了沉穩(wěn)的男子，卻仍舊執(zhí)拗地要她給自己一個答案。隔著山重水復，杜小篆終于輕聲回答：“我秘密地喜歡了蘇天佑太久，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優(yōu)秀一些，這樣就能和他在一起，雖然不知道會不會有這一天。”

經(jīng)年呼嘯而過，杜小篆第一次剖開內(nèi)心。陳笙久久沒有接話，久到杜小篆以為他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她對著話筒“喂”了幾聲，才重新聽見陳笙的聲音。像是沒有聽到杜小篆之前說的話，陳笙自顧自地說起他替她考察過的學校與周邊環(huán)境，他語氣里的歡快和流暢像是她已經(jīng)應允了他的邀約。她出聲阻止，然而，他像是沒有聽到一般，那種心酸和不安讓她不由得提高了聲調(diào)：“陳笙，對不起，我想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p>

陳笙默然良久，終于無聲地掛斷了電話。

2017年的春天，有心儀蘇天佑的女生送了小禮物給他。打開牛皮紙包裝，里面是一本手工日記本，麻本色的封面上畫著一棵合歡樹。女生說：“因為知道你喜歡這花，而這本子又做得精致好看，所以想送給你?！?/p>

那熟悉的意境與畫筆走勢一下子便擊中了蘇天佑的內(nèi)心，他急急地抓住了女生的胳膊，問：“你在哪里買的？”

女生不解地說：“就在商業(yè)街的一家店里啊?！?/p>

是不是這幾年，杜小篆其實一直就離自己不遠？蘇天佑心跳如擂鼓，再顧不得其他，即刻出發(fā)。

那是一家手作店鋪，主營布藝手工和版畫。玻璃門上的黃銅鈴鐺在他推動之下輕聲作響時，長發(fā)店主便回過頭來。蘇天佑忽覺此前躁動難安的一顆心，在她微笑著露出淺淺酒窩的一瞬已回歸平靜。他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卻轉(zhuǎn)身繼續(xù)與身邊的顧客攀談。只是有那么一次，自行坐去窗邊的蘇天佑抬眼時，看見她正指導顧客剪下一塊布料，卻又偏過臉擦了一下眼睛。

沒有寒暄，亦沒有對話問答，更沒有生分疏遠。待客人散去，杜小篆看見蘇天佑正蹲在地上替她整理兩個大花盆。她走到他身邊，說：“好久不見了，天佑。”

“不，我去年夏天才剛剛見過你?！碧K天佑抬起頭，額角上有著細細密密的汗珠，說：“是你嗎？”

杜小篆笑著，卻并不回答。蘇天佑低垂著頭，像個賭氣的孩子。她蹲下身，輕輕地碰著他的肩膀，問道：“天佑？”

“蹲久了，腳麻?！彼ь^，看著她的眼睛說，“你扶我起來?！?/p>

她笑著嗔他一眼，卻還是聽話地將手伸到了他的腋下，時光倏忽回到多年前的那個清晨。蘇天佑知道，這一次，自己再不會放手，直到歲月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