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群娥

每當你登頂嵯峨山，向南眺望，便能看到“涇渭分明”的奇觀，關中平原也盡收眼底。如果說涇河水灌溉的這片良田美景，得益于一個陰謀，你相信嗎？

吳家興盛時，民間有傳“吳家伙計走州過縣，不吃別家的飯，不住別家的店”，周瑩也從“安吳寡婦”一躍成為“陜西女首富”。

涇陽茯磚茶最興盛時，每年生產不下4100萬斤，由駝隊運往西北。每次運茶，十峰駱駝為一連，一次十數連，駝隊絡繹，成為涇陽一景。

一部電視劇《那年花開月正圓》讓八百里秦川的腹地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大家不禁好奇，那個成就了“安吳寡婦”周瑩傳奇故事的涇陽，究竟是什么樣子呢？位于陜西省咸陽市，涇河以北的涇陽縣，北面依靠嵯峨、北仲兩座高山，南面涇河環(huán)繞，是關中平原的重要組成部分，素有“關中白菜心”之稱。

《詩經》云：“侵鎬及方，至于涇陽”。涇陽從殷周時起，文化、經濟、商務、生產均臻上乘，為關中名縣。自古商貿繁榮，南來北往，東進西出。一捆捆茶葉，一箱箱煙草，一排排駝隊，西去絲路黃沙漫漫，南下鹽道蜀路幽幽，茶馬互市絡繹不絕，各地商幫匯聚于此。特別是在明清以來數百年間，涇陽一直呈現出“過客如云集，佳人拾翠來，有村盡竹樹，無處非樓臺”的繁華景象。

從“鄭國渠”到“涇惠渠”從一個陰謀開始的福祉

涇河是渭河最大的支流，它在西安市高陵區(qū)匯入渭河，由于含沙量不同，一條河水較為渾濁，一條較為清澈，每當你登頂涇陽北部的嵯峨山，向南眺望，便能看到“涇渭分明”的奇觀，關中平原也盡收眼底。如果說涇河水灌溉的這片良田美景，得益于一個陰謀，你相信嗎？

讓時間倒回到兩千多年以前。公元前246年，秦王嬴政剛即位不久，鄰國韓國害怕秦國強大，危及自己，便采用“疲秦”之策，派鄭國作為奸細，說服秦國修水利，消耗它的國力，以延緩秦國統(tǒng)一的步伐。當時，秦王正為農業(yè)灌溉發(fā)愁，鄭國的到來正合秦王之意。在施工過程中，韓王的計謀暴露，秦始皇欲殺鄭國。鄭國卻說：當初韓王是叫我來作奸細的，但是水渠修成，不過為韓國延數歲之命，而為秦卻建萬世之功。秦始皇認為鄭國的話有道理，便讓他繼續(xù)主持工程。最終這項工程大約花了十年時間才竣工——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鄭國渠。

鄭國渠修成后，關中的農業(yè)生產面貌得到極大的改變。它全長三百余里，引涇水注洛水。利用含泥沙量較大的涇水進行灌溉，增加土質肥力，使4萬余頃（相當于現在280萬畝）鹽堿地得到了改造（《史記·河渠書》）。從此，關中平原成為千里沃野，糧食產量極大提高，這為秦國后來的統(tǒng)一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在隨后的兩千余年，鄭國渠的治水方針被歷代政府所沿用。離鄭國渠渠首遺址不遠處，由近代修建的涇惠渠如今仍然灌溉著關中平原。

1929年，關中地區(qū)發(fā)生大旱，三年六料不收，餓殍遍野。引涇灌溉，急若燃眉。次年楊虎城將軍任省政府主席，特邀中國近代著名水利專家李儀祉回陜共商興水大計。李先生臨危受命，出任陜西建設廳廳長，負責引涇工程，并在涇陽縣王橋鎮(zhèn)的社樹村設立工程指揮部，積極開展人員調集、經費籌措等開工前的準備工作。楊虎城也動員各方力量爭取資金，其間，北京華洋義賑會承諾捐款40萬元，美國華僑捐款15萬元，再加上國民政府撥款10萬元、朱子橋先生捐水泥2萬桶，引涇工程順利開工。

兩年后，涇惠渠初步建成，首創(chuàng)鋼筋混凝土河壩及全新的灌溉渠系。1932年6月，涇惠渠放水灌田，引水量16立方米/秒，可灌溉4萬公頃（60萬畝）土地。從鄭國渠發(fā)軔，自漢白公渠、唐鄭白渠、宋豐利渠、元王御史渠、明廣惠渠，到近代的涇惠渠，在2260年的時間里，六代引涇灌溉工程造福關中百姓。涇陽，也得益于這項“世界灌溉工程遺產”，成為遠近聞名的農業(yè)大縣，沃野千里，村落相連，有河渠之饒，巖寨之險。每年夏秋季節(jié)，煙騰云繞，禾麥盈阡，好一派田園盛景。

從“安吳寡婦”到“陜西女首富”一段陜商奮斗的傳奇

農業(yè)的發(fā)展，促進了經濟的穩(wěn)定和地方的繁榮。在涇陽的社會和經濟發(fā)展中，陜商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早在漢唐時期，在絲綢之路的開拓之路上，陜商就是先行者。他們被人稱為“陜棒槌”，因為直來直去，言不二價，擲地有聲，性情爽直，并以“忠、義、仁、勇”——對國以忠，待人以義，處事以仁，作戰(zhàn)以勇而聞名。

陜商的發(fā)展，與他們對當時社會時勢的分析和對政策的把握息息相關?！笆雏}開中”，是陜商把握的第一個機會。明初，朱元璋為解決西北地區(qū)大量邊防軍隊的后勤供應問題，設立“開中制”，一定程度上放開了一直由政府壟斷管理的食鹽買賣，允許民間商人在向邊關輸送糧食的時候，換取食鹽買賣的許可證——鹽引。

當時陜西從曾經的“京畿腹地”變身為連接中原和西北邊關的交通重地，且自古以來就是重要的糧食產區(qū)，這就使得陜西成為“開中”政策最直接的受益者，不少陜商走上了向邊關輸粟換引的道路。在這樣的背景下，陜商迅速發(fā)展，中國第一個商幫——陜西商幫登上了歷史舞臺。初期，鹽引可售賣的都是江淮地區(qū)的鹽，后來，陜商又前往四川自貢地區(qū)，以販賣井鹽牟利，同時將勢力深入到云貴等西南地區(qū)。

茶馬交易是陜商抓住的另一個機會。他們在茶馬古道貿易的基礎上，進一步整合資源，重視貨物的再加工，借助涇陽地區(qū)水陸交通要道的優(yōu)勢，逐漸在涇陽形成了來料加工和運輸中心。除了茶葉，水煙、棉布、藥材等也都是他們的發(fā)財之道。在明清兩代，涇陽始終保持著“經濟中心，煙茶總匯”的優(yōu)勢地位，本地大戶也大多從經商中興起。

這其中有一位涇陽的寡婦，留下了一段傳頌后世的佳話。她的名字叫周瑩，三原縣魯橋孟店村人，名門世族。17歲嫁入涇陽蔣路鄉(xiāng)安吳堡村。丈夫吳聘染疾不愈，婚后不久便去世了，因吳家無男丁承嗣，周瑩成為吳家唯一繼承人，人稱“安吳寡婦”。

身為一介婦孺，周瑩毅然扛起了重振吳家東院的擔子，她帶著吳家重新做起了鹽商，又重用賢才，改良制度。她注重資源的整合和個人信譽的維護，生意越做越大，涉及蠶絲、棉花、棉布、藥材、茶葉等多個領域。吳家興盛時，民間有傳“吳家伙計走州過縣，不吃別家的飯，不住別家的店”，周瑩也從“安吳寡婦”一躍成為“陜西女首富”。

1900年，八國聯軍侵華，北京城徹底淪陷，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倉惶逃往西安。在這期間，周瑩曾捐銀十萬兩，被慈禧認作“義女”，封“護國夫人”?！缎脸髼l約》后，周瑩再次給國家捐銀，又被封為“一品誥命夫人”。

周瑩不僅在國家危難的關頭慷慨解囊，對鄉(xiāng)里更是樂善好施，成為遠近聞名的“活菩薩”。戰(zhàn)亂或遇到天災時，周瑩開倉放糧，設置粥廠，捐助銀子，賑濟災民。如今涇陽博物館所在地涇陽文廟，就是周瑩于光緒十一年（1885年）捐銀4萬兩重修的。至今在陜西民間，還有不少她的故事流傳。

從“茯磚茶”到“穰饸”一茶一飯鄉(xiāng)情濃

提到“安吳寡婦”，就不得不說說涇陽老字號“裕興重”的茯磚茶。據史書記載，歷史上第一塊茯磚茶便誕生于涇陽。明清時期，涇陽茶商發(fā)現，湖南安化的二道粗枝茶蔓，產量巨大，被當地人棄之不用，便越境販運湖南安化的粗茶，到涇陽加工成黑磚茶，變廢為寶。

民謠這樣唱道：“騾子幫，鈴聲響，分兩路，運輸忙。北路幫，出潼關，西路幫，經西安。兩湖茶，入隴甘，再炮制，成磚茶。往西運，向北轉，出國境，銷路寬?！泵磕甏杭?，陜商便前往湖南安化收購茶葉，裝船經洞庭湖入長江，由長江入漢江，再由漢江進丹江，到龍駒寨起旱，用騾馬馱運到涇陽。

隨后，茶葉另行撿裝，當地七八十號茶號，每家都大量用工，繁忙異常，整個涇陽城彌漫著茶葉的芬芳。原料茶經過五道工序：“簸”，將茶葉切碎，過篩，除去塵土和其他雜質；“吊”，用秤分成每封五斤四兩；“鍋”，即炒茶，炒時陸續(xù)在茶葉中傾注用茶梗、茶籽熬成的水；“裝”，即將茶制成磚型，裝成封子，每封也是五斤四兩；“雜”，包括許多零碎手續(xù)，比如給茶穿孔透風，茶磚封皮印招牌等。

其中，炒茶對水的要求較高，水要稍微咸一些，涇河水從涇源縣流經黃土高原，攜帶大量的鹽、堿，人不宜飲用，卻最適合炒茶。再來，涇陽人把制作的磚茶在高溫下浸泡，很快茶葉就發(fā)酵，產生許多“金花”。獨特的自然資源與涇陽人純熟的技術，創(chuàng)制出涇陽特色的“黑磚茶”。因為制作需在夏季的伏天里進行，故稱“茯磚茶”。涇陽茯磚茶最興盛時，每年生產不下4100萬斤，由駝隊運往西北。每次運茶，十峰駱駝為一連，一次十數連，駝隊絡繹，成為涇陽一景。

涇陽除了磚茶，還有一種特色美味——穰饸，當地有一句俗語叫“無穰饸不成宴席”，是當地地道的傳統(tǒng)美食，以其“軟綿筋香”為特點。

關于穰饸的起源，幾個版本都與名人有關。傳說戰(zhàn)國時，在涇陽縣云陽鎮(zhèn)蔣村附近，秦國建有驛站（也有說是行宮），里面有一座御用監(jiān)獄，專門關押重要的政治犯，守衛(wèi)森嚴，與世隔絕。相傳秦始皇長子扶蘇因反對秦的暴政而被關押于此，但扶蘇深得當地百姓的愛戴。由于監(jiān)獄的飲食要由家屬提供，附近群眾便自發(fā)到獄中探望送食。獄卒不許帶肉食入內，老百姓便想了一個辦法：把冷饃揉碎，將肉切成肉末，然后拌在一起蒸熟。獄卒檢查時看到如此東西，嘗了一口問道：“這是什么東西，還軟和（諧音“穰饸”）的很？”帶頭的群眾隨口答道：“這就叫穰饸”。公子扶蘇吃到了肉，而“穰饸”從此成名。據說，穰饸是世界飲食史上最早的火腿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