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 川

港商帥哥

◆ 金 川

1

這個故事是從一個叫“娟子”的女學(xué)生開始的。娟子的學(xué)習成績不錯，以高分從家鄉(xiāng)考到這個城市的學(xué)校，轉(zhuǎn)眼就過去了3年。娟子除了愛讀書，沒事的時候就喜歡逛街。

這天是周末，娟子搭地鐵到新開張的光明百貨。光明百貨有九層，廣告說，這里的商品集世界各地的最新款式，是購物者的天堂。娟子不購物，她是學(xué)生，沒有那個經(jīng)濟實力，在里邊轉(zhuǎn)轉(zhuǎn)試試衣服就覺得很開心了。

下午5點鐘，娟子從百貨店出來，準備回學(xué)校了。這時候，一個文質(zhì)彬彬、很有風度的男青年迎面走來。

娟子注意到，此人穿了件淡灰色休閑西裝，里面是白色條紋襯衣，挎了一個帆布人字紋背包，給人一種清新脫俗的感覺。

娟子眼尖，她發(fā)現(xiàn)男青年的衣服和包都是意大利品牌，百貨店的樓上就有這個牌子，看來是個成功人士呢。這么一想，娟子忍不住，就多看了兩眼，沒想到此人在她面前站住了，還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娟子臉有些紅，她不太和陌生男子打交道。

男青年操一口廣東腔普通話，說是從香港過來的，剛下飛機。他帶的香港手機在內(nèi)地不能用，偏偏碰上件事要和北京的同事聯(lián)系。他說：“小姐，能不能借你的手機用用？”

娟子開始有些猶豫，她聽說過不少騙手機的事。比如說，在馬路上碰到陌生人，要么說手機沒電了，要么說手機丟了，現(xiàn)在迷路，要借手機打電話讓親戚來接，如果把手機借給這個陌生人，轉(zhuǎn)眼的工夫可能連人帶手機都不見了。眼前這個人是不是騙手機的呢？她看著不像，再說她的手機不是什么名牌，又用了幾年，值不了幾個錢，未必有人看得上；最重要的一點是，這個人的笑容也太迷人了。

她取出手機，遞給男子。

男子撥了個號碼，和對方講話用的是廣東話，她聽不太懂，似乎是要請什么部長出席剪彩儀式，還有什么巴黎、時裝周什么的。

通話結(jié)束，男子把手機還給娟子，說太謝謝了，然后掏出一張名片。

名片上的地址是香港九龍尖沙咀柯士甸道1號，姓名叫林家勝，職業(yè)是意大利杰尼亞公司香港總代理。

果然是成功人士。

林家勝說：“小姐，還有件事要請你幫忙呢。”他說在香港上飛機的時候，把背包忘在貴賓室了，包里有現(xiàn)款，還有內(nèi)地的銀行卡，現(xiàn)在他身上除了少量現(xiàn)款，就只有一個在內(nèi)地無法使用的香港銀行卡了；本來問題不大，讓同事寄來就行了，可現(xiàn)在碰到急事，馬上要用錢。

娟子警覺起來，她可是知道不少街頭借錢的騙局，她是從高等學(xué)府出來的，才不會上這個當呢。

就在她拔腳想離開的時候，這個叫林家勝的男子說，他不是要借錢，是想借用一下銀行卡。他說剛才已經(jīng)給北京辦事處的同事說了，只要能提供內(nèi)地的銀行卡賬號，香港方面馬上會給他打一筆款子進來。問題是，他的內(nèi)地銀行卡裝在雙肩包里，而雙肩包忘在香港機場了，所以就想用娟子的銀行卡“過橋”，這樣香港匯給他的資金就能順利進來。

娟子不太明白。

林家勝解釋說，讓她提供卡號，香港公司把錢匯到她的卡里邊，然后她把錢取出來交給他。

娟子現(xiàn)在明白了，她想這可能沒什么要緊的吧。他的錢，匯到她的銀行卡上，然后她再取出來交給他。

嗯，怎么聽起來像繞口令。

娟子想，麻煩是麻煩了點，不過現(xiàn)在自己正好沒事，助人為樂辦好事。再說對方又是香港商人，而且風度不錯，這些對她都有吸引力，于是她說：“好吧?！?/p>

林家勝請她到三樓的咖啡廳，邊喝咖啡邊等錢。林家勝說：“不會太長時間，香港辦事效率是很高的?！?/p>

果然，他們到三樓咖啡廳，咖啡剛端上來，她還沒來得及品味，手機短信通知鈴就“叮當”響了一聲。短信通知顯示，她的尾號××××儲蓄卡轉(zhuǎn)入人民幣5萬元整，由于尚未開通國際轉(zhuǎn)款業(yè)務(wù)，因此將在24小時內(nèi)到賬。

林家勝急，24小時，這可誤大事了。

娟子想了想，說要不然，我卡里還有點錢，給你取出來。

娟子卡里有8000塊錢。

林家勝取出鋼筆，在咖啡廳的付款賬單后面空白處計算，邊算邊嘆氣。娟子不忍見林家勝為難，雖然見面不到一個小時，但她對此人有好感，她說：“這樣吧，我找同學(xué)借。”

林家勝喝咖啡，娟子打電話，最后總算借到18000塊錢，加上她的錢，總共26000元。娟子說，就只能借這么點錢，她解釋，都是學(xué)生，沒多少錢。

林家勝說：“沒關(guān)系啦?！彼f錢雖不多，但可以救急。

娟子說：“那其他錢怎么辦？”

林家勝說沒關(guān)系，到賬后再轉(zhuǎn)給他就行了。娟子取出學(xué)生證讓林家勝看，證明自己不會拿著林家勝的錢失蹤，林家勝搖手說：“我怎么會不相信你呢？”

咖啡廳旁邊就有自動取款機，娟子把取出的26000塊錢，交給林家勝。

林家勝說：“你幫了我大忙。”他輕輕擁抱了娟子一下，把娟子搞了個大紅臉。娟子不封建，她知道擁抱是西方禮節(jié)，沒什么大不了，但她畢竟是生平第一次和男人擁抱，所以心里有種怪怪的感覺。

回到學(xué)校，室友問，出去碰見誰了，白馬王子吧。娟子不說，她不想和別人分享快樂。

2

娟子想林家勝的時候，林家勝也想娟子。他想現(xiàn)在的女大學(xué)生怎么這樣好騙，都讀書讀成呆子了吧。

林家勝是他編出來的名字，他本名叫王改革，也不是什么港商，他連香港是什么樣都沒見過。他的出生地是北方一座小城，高中畢業(yè)后在老家混了兩年，聽說到南方能掙大錢，就跟著老鄉(xiāng)來了。

開始他打詐騙電話，就是那種冒充國家司法機關(guān)，用發(fā)傳票嚇唬接電話的人，然后讓接電話的人把銀行卡的錢轉(zhuǎn)到指定賬戶。他在這里面是個小角色，別人設(shè)計好劇本，他照著演就行了。他覺得這種方式不過癮，再說，這種打電話方式也越來越不靈，有時還被接電話的人罵得一頭狗血，他就冒出了自己干的念頭。

自己干，當然不能打電話了，得換一種方式，換適合自己的方式。

在老家的時候，都說他是帥哥，說他打扮起來，不亞于電影明星。這么說吧，他的形象是他的優(yōu)勢，老天賜給他的，為什么不利用呢？不過，這種事一個人是不行的，臺前幕后都得有人，于是他找來幾個老鄉(xiāng)，把想法一說，大家都說這辦法行。

他的想法是，冒充華僑和港商，找那些在大學(xué)讀書的女生下手。為什么要選在大學(xué)讀書的女生呢？因為她們單純，對社會了解不深，情竇初開，英俊男子出現(xiàn)在面前三下兩下就迷糊了。

要扮演好角色，首先要會廣東話，這對王改革不是什么大問題，上中學(xué)的時候他經(jīng)常泡KTV，粵語歌唱得很溜，他稍加強化就行了。語言關(guān)過了，還得有道具，比如說，名牌服飾，這是前期投資。他拉入伙的老鄉(xiāng)有個叫劉勝利的，學(xué)業(yè)不行，但精通電腦，大劉的任務(wù)是，一旦對方上鉤，就利用電腦里的改號軟件，冒充銀行給對方發(fā)錢款到賬的短信。

在短短的一個月時間，他們得手了兩次，娟子這是第三次。這次收獲最多，到手26000塊錢。他想象著第二天娟子到銀行，發(fā)現(xiàn)她的卡里沒錢后那種欲哭無淚的表情，就想笑，誰叫她那么輕信呢？

不過……娟子是個資源啊，為什么不能再利用一下呢？反正這個傻女對他的身份已經(jīng)深信不疑了。

他給劉勝利打電話，他們騙來的錢劉勝利保管。他讓劉勝利馬上給娟子的銀行卡里轉(zhuǎn)5萬塊錢。

劉勝利說：“王哥，你瘋了吧？”

王改革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想撈大錢就要下本。他說：“你聽我的沒錯。”

劉勝利說就算這樣，兩筆錢打的時間地點都不一樣，會不會引起懷疑呀？

王改革說不會，那個傻女子，不懂。他說：“租來的奔馳車先不要還，有用。”

3

兩天后，娟子接到電話，她聽電話里傳出來的是帶廣東味的普通話，馬上意識到打電話的人是林家勝，對方問她下午有沒有課。

她驚喜，這兩天一直等林家勝的電話，她說下午沒課，你的錢還在我這里呢。

下午兩點鐘，她準時到校門口，街道邊一輛奔馳車，王改革在車內(nèi)向她招手。

她上車時下意識地扭頭朝校門口看了看，遺憾的是門口沒有多少人，如果室友們看到一輛奔馳車來接她，會羨慕死的。

她上車，把包好的24000塊錢遞給王改革，說：“林哥，這是你的錢，這兩天我到處找你呢?！?/p>

王改革說你真是個傻瓜，這么大城市你到哪找呀，再說我也不在，剛從北京回來。他說：“我?guī)闳ヒ粋€好地方。”

王改革說的好地方是在郊區(qū)的一家會所。娟子第一次享受了全套的養(yǎng)生保健，然后吃海鮮大餐，她坐在餐廳里，有種做夢的感覺。

離開會所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了，王改革給她拉開車門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王改革通電話，因為用粵語，她聽不大清，似乎是資金出了什么問題。

掛上電話，他上車，沉默不語。她忍不住，問：“林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說公司準備在這個城市設(shè)辦事處，辦公地點租好了，在海洋大廈15樓。剛才對方忽然打電話，要求再增加20萬元租金，要求明天付款，否則合同作廢。

娟子說：“他們怎么能這樣呢？！”

他說是呀，現(xiàn)在讓公司匯錢已經(jīng)來不及了，要給總公司寫報告，董事長批了以后財務(wù)才能撥款，這樣錢到賬需要5天，24小時哪來得及呀？

娟子也著急。這個人對她這么好，碰到難事，她一定要幫忙，再說，有這一層關(guān)系，畢業(yè)后也許能到香港找工作呢。

她問：“總公司的錢5天一定能到吧？”

王改革說：“沒問題?！?/p>

既然沒問題，她就幫忙解決好了。她說：“我就幫你借20萬吧?！?/p>

王改革大喜，說如果這樣那就太好了，不管利息是多少，他照付。

他說：“你真好，畢業(yè)后，跟我到香港吧?！?/p>

娟子說：“你可別騙我?！?/p>

“怎能騙你？”他說，“我是講信用的?！?/p>

她沖動地探過身子在他面孔上吻了一下，然后羞得滿臉通紅，還好是晚上，林哥看不見。

4

娟子到學(xué)校門口的快貸公司用高息貸了20萬，王改革收到錢后，感覺娟子還有潛力，于是在兩天后給娟子發(fā)短信，約娟子晚上在王子飯店頂樓的旋轉(zhuǎn)餐廳吃飯。

王子飯店是這個城市的頂級飯店，在頂樓旋轉(zhuǎn)餐廳往下望，整個城市收入眼底，非常漂亮。

娟子高興，精心打扮，室友開玩笑，說娟子平時不聲不響，結(jié)果找了個大款情人。

娟子不否認，在接觸的過程中，她發(fā)現(xiàn)有點喜歡林家勝了。

娟子進王子飯店，進電梯。到底是五星級，電梯里的香味和別家的都不一樣。

上到頂樓，她看見林家勝在餐桌邊等她，桌上擺著花，還放了包裝精美的禮盒。

林家勝說：“送給你的，小禮物?！?/p>

打開禮盒，她驚喜得差點跳起來，這是一部最新款的蘋果手機。他說：“你的手機也該換了?！?/p>

他給她的玻璃杯中斟滿酒，兩個人輕輕碰了一下。娟子問：“分公司籌備得差不多了吧？”

他放下杯子，點頭說是差不多，但現(xiàn)在又碰到了點麻煩事。

什么麻煩事呢？是巴黎的董事長要來考察，是明天的航班，但公司轉(zhuǎn)過來的錢還沒到賬，這樣接待費就有了問題。

娟子問：“差多少錢？”

王改革說董事長比較低調(diào)，不喜歡鋪張，因此接待有10萬元就足夠了。他說：“只需周轉(zhuǎn)兩天，香港的錢就到了。”

娟子喝了點酒，再加上禮盒中的蘋果手機，又聽說周轉(zhuǎn)兩天就還款，腦袋一熱，說：“我去借好了?！?/p>

王改革說：“我真沒看錯你?！彼f董事長來了后，一定要大力推薦，畢業(yè)后讓她到香港擔任企劃部的主管。

“企劃部是管什么的？”娟子好奇。

鬼知道企劃部是干什么的，他只不過是這么順口一說。娟子問得認真，他眼睛一轉(zhuǎn)說：“就是負責企業(yè)發(fā)展的?！?/p>

娟子說：“真的呀？”

“包在我身上了。”他拍胸脯，然后問，“那10萬塊沒問題吧？”

娟子點頭。

第二天，10萬塊錢就轉(zhuǎn)到了王改革他們一伙的賬上。

5

娟子發(fā)現(xiàn)林家勝失聯(lián)，才意識到自己上當了，她如何報案，如何被快貸公司追債，且按下不表。在王改革這邊，從娟子那邊騙到手30多萬后，再接再厲，又用同樣手法騙了兩個女大學(xué)生。

王改革告訴同伙，該從這城市“扯呼”了。

劉勝利說：“風又不緊，為什么扯呼？”

王改革說你懂個屁呀，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前后有5名女學(xué)生受騙，行騙的都是同一個人，能不引起警察的注意嗎？現(xiàn)在可能都成立專案組了，正在這個城市張網(wǎng)捕捉呢，你說現(xiàn)在該不該扯呼？

劉勝利點頭，在網(wǎng)上訂了當天晚上的火車票。

王改革說，他們是勝利大逃亡，怎么樣也要慶祝一下吧。于是晚上他們到車站附近的餐廳鴻賓樓，準備吃好喝好后，再帶點東西上火車。

當他們在包房里吃得滿嘴流油時，從門外呼啦啦進來了幾條漢子，王改革一看，酒全嚇醒了。

進來的是警察。

在警察旁邊，站著個穿旗袍的服務(wù)員。王改革看到這個服務(wù)員，想起了一句話：“冤家路窄。”這服務(wù)員正是被他騙慘了的娟子。

娟子怎么會到鴻賓樓當服務(wù)員呢？原來娟子發(fā)現(xiàn)自稱港商的林家勝失聯(lián)后，給名片上的香港地址打電話，結(jié)果是空號，于是到派出所報案。雖然報了案，但快貸公司的高息貸款擺在那里，她得還呀。快貸公司逼債，她不敢告訴家里，就利用課余時間到這家餐廳打工。

這天她正在包間服務(wù)，聽到門口說話聲音很熟，探出頭，看見了王改革的背影。雖然是背影，但她也能認出這個人。

于是她打電話報警。

王改革一伙就這樣落網(wǎng)了。

至于小娟，也吞下了輕信的苦果。她打工的那些錢連利息都還不了，快貸公司說，你去接客吧。

小娟寧死不干。

最后還是在學(xué)校幫助下，去法院打官司，高息部分是不用還了，但正常利息和本金還是要還的。王改革雖然落網(wǎng)，但錢都揮霍了，沒法追贓。她父親只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這才還掉了欠款。

小娟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幾句話：不輕信、不透露個人信息、不給陌生人匯款轉(zhuǎn)賬、不自作主張。

特邀編輯/浦建明

插 圖/葉旦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