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瑞芳

音樂劇是外來劇種，誕生于19世紀末歐美大陸，由喜歌劇及輕歌?。ɑ蚍Q小歌?。┭葑兌伞＝陙?，音樂劇在我國戲劇舞臺上方興未艾，陸續(xù)出現(xiàn)了一批以真人真事為題材的劇目，其中不乏優(yōu)秀作品，但大多以古代歷史人物為腳本。湖南省歌舞劇院推出的新創(chuàng)音樂劇《袁隆平》，獲得了2016年度國家藝術基金資助，也獲得了一定的觀眾緣。但是一部好劇的成功是需要磨礪的，湖南省歌人本著精益求精的原則，全體編創(chuàng)演人員不懈努力，幾經(jīng)修改打磨，讓該劇在舞臺上有了更好的呈現(xiàn)。

2017年7月26日，音樂劇《袁隆平》在瀏陽經(jīng)濟開發(fā)區(qū)金陽大劇院上演。觀看了此劇，我看到了一個陽光、帥真、耿直、執(zhí)著的舞臺藝術形象袁隆平。該劇不僅選材巧妙，回避了重大的歷史事件，著重從人物生活工作細節(jié)入手，而且敘事行云流水，給人以飽滿的正能量?！扒榈缴钐帨I自流，不知奴身在何處?！?/p>

一部追求夢想，勇于攀登科學高峰的勵志舞臺劇

文化是反映一個國家軟實力的鏡面，戲劇則是主流文化的表現(xiàn)形式之一，如何在主流文化中發(fā)出中國的聲音，讓世界了解中國，是每個戲劇人的責任。袁隆平是我國當代科學家，世界雜交水稻之父，他生活在湖南，這無疑是一個很好的選題。但是將一個世界矚目且真實而鮮活的人物搬上舞臺，是需要勇氣與膽略的。如何把英雄人物轉化為藝術形象，對于編劇來說，寫現(xiàn)代題材的劇目更是需要功力，尤其是現(xiàn)當代大家所熟知的英模。畢竟藝術不等同于生活，因為熟知，因為諸多原因，要想得到大家的認可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任何一部成功的戲劇皆與其渲染的主題思想密不可分。音樂劇《袁隆平》以袁隆平為主線，圍繞袁隆平和他的團隊成員們克服重重困難，不怕挫折，不畏失敗，不懼流言，勇于探索雜交水稻的生命科學，執(zhí)著追求，最終獲得成功，為全世界糧食增產(chǎn)做出了巨大貢獻的故事。該劇主旨鮮明，塑造了一位胸懷遠大理想、矢志追夢、勇登高峰的中國當代科學家的光輝形象，詮釋了主人公的大愛奉獻情懷。

現(xiàn)實主義的戲劇在一開頭就把觀眾拉入特定情境，并在極其自然的情形下把人物關系交代清楚。戲劇，一定要有這樣的一種力量，足以使不同的觀眾都能擺脫種種干擾，更重要的是，這種力量一定要盡可能早地發(fā)揮出來，力求在戲一開幕就把觀眾的注意力吸引住。觀眾注意力的帷幕，應該與舞臺的帷幕同時開啟。有句行話說得好：“演戲要打頭不打尾?！币徊繎蛞婚_場就要給觀眾一個很深的印象，使人有興致往下看。

該劇秉承了歐美音樂劇的特點，由敘事者作開場白，音樂響起，一首熱情洋溢的《希望》之歌彌漫劇場。故事從袁隆平在安江縣農(nóng)機學校執(zhí)教開始，希望》之歌借以表現(xiàn)袁隆平作為老師與學生之間的互動與情感交流，歌、舞、道白發(fā)揮到極致的綜合性表演，帶給觀眾的是一種積極向上的感染力?！对孪麓笈铩贰墩n堂》《浮夸風》《旱災》《發(fā)現(xiàn)》《絲帶稻穗》《月下深情》《迎難而上》《真理》等，豐富的音樂織體，節(jié)奏明快緊湊，通過歌曲的旋律來演繹故事，刻畫了一個矢志不移、勇于追求夢想的人，奠定了勵志的舞臺基調。

典型環(huán)境中的典型人物

我們寫人物是無法脫離他生活的環(huán)境的，如何再現(xiàn)典型環(huán)境中典型人物的真實性，一直是創(chuàng)作者深感困擾的問題，對于現(xiàn)實題材的作品更甚。在諸多的文學爭鳴中，有一種看法認為我們社會生活中的光明面是主流的，陰暗面是非主流的，不能概論為典型。譬如把腐敗等寫成了一種典型現(xiàn)象，這是對現(xiàn)實制度的不真實表達，甚而成為了一個雷區(qū)。其實，光明面是社會本質的方面，陰暗面同樣也是，不管是對光明面的描寫還是對陰暗面的揭露，都需要寫出它們各處不同特定環(huán)境中滋生的方面，尤其是人性中占其主流的思想意識，這樣作品才具有真正的說服力和震撼觀眾心靈的力量。袁隆平正是這樣在逆境中保持率真的英模人物。

作為現(xiàn)實題材的作品，《袁》劇再現(xiàn)了那個特殊年代主人公所經(jīng)歷的命運顛簸與生活磨難，雖然刻意模糊了政治背景，但是，編劇卻沒有回避特定時代對人物思想的沖擊。如對于同樣處在浮夸風的環(huán)境下，袁隆平作為一個求實而嚴謹?shù)目茖W者的態(tài)度，他不認可那個浮夸的結果，卻把實現(xiàn)糧食高產(chǎn)作為自己人生的夢想與追求，并付諸行動。該劇描寫的是一個英雄人物，卻不是簡單的高大全的理想式人物，或者是堂吉訶德型的幻想式人物，尤其是劇中主人公對于他的理想表述也并非一蹴而就：先是用《月下大棚》來呈現(xiàn)袁隆平并不是一個安于現(xiàn)狀的人；《課堂》展現(xiàn)主人公的理想、抱負；《浮夸風》刻畫的是他不人云亦云的科學態(tài)度；《自由散漫》的批評諷刺，反襯的是他的獨立人格與孤傲性格；對于《天災》的悲憫，則是一首催情曲，不僅讓我們看到了科學家的大愛情懷，更看到了他不畏艱難探索科學高峰的決心。人物心理關系層層遞進，由外入內，再由內到外，脈絡清晰，一目了然。第二幕，袁隆平舍小家，奔赴海南培育高產(chǎn)稻谷，尋找野生稻谷，父親逝世也未歸家，完成了袁隆平這個人物人性光輝的升華。

黑格爾在《美學》中說：“藝術所要描繪的就不僅是一種一般的世界觀，而是要從這種無定性的普遍觀念進到有定性的人物性格和動作?！边@就是說，在藝術構思中，從典型的環(huán)境到典型性格，要有一個溝通的橋梁，再現(xiàn)典型環(huán)境中與典型人物的關系。在安江農(nóng)學院有許多學農(nóng)的教師與學生，相同的環(huán)境里為什么只成就了袁隆平這一個人呢？這就是一個英模人物的典型性。在劇中，我們看到了一個學農(nóng)的農(nóng)家子弟，有著樸素的大愛情懷，有著強烈的事業(yè)心；在典型的環(huán)境中，外部沖突與內心沖突的藝術定勢，造就了他典型的人物個性與崇高理想的實現(xiàn)。

寫意舞臺與現(xiàn)代質感的統(tǒng)一

音樂劇《袁隆平》由兩幕戲構成，以中場休息為界，每幕的場景轉換無間斷。該劇雖然有亞里士多德強調的情節(jié)整一性，圍繞著雜交稻這一中心事件貫穿始終，但在情節(jié)鋪敘中則采用了布萊希特零散式片段結構的“間離”方法，以及電影蒙太奇分鏡頭方式，按照現(xiàn)實生活的行為邏輯，借此來刻畫袁隆平這個人物的舞臺形象。如《月下大棚》《課堂》《絲帶稻穗》《月亮情侶》《最后的結果》等。

契訶夫指出：“人應當一切都美：容貌、服裝、靈魂、思想?！蓖瑯?，作為音樂劇的舞臺呈現(xiàn)，在音樂旋律、舞美道具、人物造型等方面，從內容到形式，從情景到結構，一切也應該都是美的視覺盛宴?！对穭〉娜宋镄蜗笄逍孪蛏希杳牢?，加上高科技技術的呈現(xiàn)方式，給觀者以美的愉悅感。

《絲帶稻穗》在情景設置中出現(xiàn)了兩次，一次在安江的實驗田里，袁與他的團隊，包括董婕，發(fā)現(xiàn)了一棵果實飽滿的稻穗，董婕欣喜地解開自己頭上的紅色絲帶，系在稻穗上，愉景生心悸，音樂劇的主旋律《希望》響起。此時的融情之音，使主題得到了充分的渲染，畫面唯美寫意又情感充沛。顆粒飽滿的稻穗再次出現(xiàn)是在海南，烈日炎炎下，袁埋頭在自己的實驗田，此時是一種遞進關系，袁的執(zhí)著與堅持，也預示著成功就在眼前。

在舞臺上同樣出現(xiàn)兩次的是一頭仿真的水牛，這頭比現(xiàn)實水牛更大更壯實的牛，其現(xiàn)實主義的寫實手法加上袁隆平月下拉小提琴及騎著自行車載著家人的活動場景，生活氣息濃厚，而且符合袁隆平這個人的生活情趣。在十多年前，我曾經(jīng)有幸采訪過科學家袁隆平本人，生活中，他的確是不拘小節(jié)且平易近人，喜歡拉小提琴，悠揚的琴聲是他繁重工作之余的心情放松；平常他也喜歡騎著自行車奔波在田間小道，后來改為摩托車。這雖為閑話，編劇卻很用心地呈現(xiàn)在舞臺上，彰顯其極具生活氣息的個性魅力。

不可否認，這部戲導演著墨許多，隨處可見匠心獨具。月光下的情愫從來都是表達情人之間羅曼蒂克的方式之一，月下袁與董的翩翩起舞與投影上月亮里的舞蹈相輝映，美輪美奐。再如同一場景中，袁隆平在試驗室的埋頭工作與學生們在操場打球的慢動作定格呼應，畫面鏡頭感觀生動而新穎。

文學和舞臺形象的融合

好戲都是要寫情的。全劇分兩條線來展開戲劇情節(jié)，一條主線是圍繞雜交水稻這一事件，另一線則是輔助線，表述的是袁隆平與董婕的愛情。兩條主輔情節(jié)線中，都緊緊圍繞著一個“情”字做文章。如果說對高產(chǎn)水稻實驗的執(zhí)著追求，是一種大愛，那么，與董婕的愛情則是志同道合情深意長，使得袁隆平這個特定人物形象更加血肉豐滿。生活中事業(yè)與愛情密不可分，袁在追求事業(yè)理想的同時，收獲了自己的人生伴侶；董婕是袁隆平的學生，對袁的傾慕像細雨潤物無聲般，她參加了大棚蔬菜的實驗，又在其他同學都去聽別的老師高談闊論時，一個人留下來聽袁老師的課。這里表達的不僅僅是一種愛慕，更是一種支持和陪伴。他們的定情之物放大鏡，貼切而又喻意深刻。

一個戲劇性場面應表現(xiàn)一個人物或一群人物的激動情緒，以致激動了觀眾，而劇中的他們也發(fā)生情感反應?！墩n堂》這一場戲的設置是對比，兩位老師的課，在同一時間段，相交叉的是兩個不同的情景。顯然，這是藝術的夸張，現(xiàn)實中不可能出現(xiàn)這種情況，但在這時出現(xiàn)并不唐突，編導演至少表達了兩層意思：袁是一個堅持真理的人，哪怕自己是少數(shù)者，或者得不到眾人的理解；二是董與袁的愛情萌芽，也預示著今后兩人無論經(jīng)歷多少風雨，都將永遠陪伴。不過，此處袁隆平的語言表達略顯生硬，明知眾多學生奔往另一間教室，無妨來一句自嘲，表達自己幾分復雜的心情。其實，人物的情緒波動也是推動戲劇發(fā)展的因素之一，也符合人性特點。

《袁》劇整部戲是陽光的、可感的，有其獨特的魅力。第一幕要比第二幕的敘事戲份要多，但第二幕劇中有一個細節(jié)設置得非常好：袁的團隊在前往海南的路途上，他們把種子捆綁在自己的腹部，用自身的體溫來守護谷種所需要的恒溫，幾個身材瘦弱的大男人，在火車上挺著不正常的大肚子，此處可觸景而生意，在細節(jié)處理上若延伸筆墨，將是一個非常好的情景設置。再如袁父的去世，舍小我、成全大愛的奉獻情懷在劇中詮釋得不夠充分，讓觀眾有想流淚卻是淚水涌上落不下的尷尬。該段是否可以采取情景設置來呈現(xiàn)，應該比用單純的語言表述要更豐盈一些。這部戲的高潮應該是雜交水稻研究的最終成功，讓劇中人與觀眾喜極而泣的場景略顯簡約。

恩格斯說：“每個人都是典型，但同時又是十分明確的單個人?！泵總€人身上都包含著某一類人或某一些人共有的東西，所以，我們在欣賞戲劇的同時，其實是在享受著一種共鳴，一種理想，一種執(zhí)著，一種美好，一種成功，或是另一個小小的自我。作家譚仲池執(zhí)筆的音樂劇《袁隆平》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偉大人格的平凡生活，一個看似普通人的不平凡，正如該劇所宣揚的——“一粒種子改變世界，一種精神照亮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