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丁奇高

囚徒困境

文/丁奇高

丁奇高男，90后，河南禹州人，短篇小說《我和姑姑未來的九種可能性關(guān)系》 《隱形的花刺》 《廢棄的水井》 《烏有之鄉(xiāng)的幻境》 《小丁殺人事件》等散見于《作品》等刊。

這篇小說，初看題目挺嚇人的，剛讀了幾句就被強勢帶入了進去。小說用了意識流的寫法，觸及的是現(xiàn)實問題，說句實話吧，生生震撼到我了。仔細回味小說里的情節(jié)，又讓人哭笑不得，我想這就是一篇初具規(guī)模的好小說了吧。作者也真夠勇敢的，說出了這個時代困境里的冰山一角，畢竟有人做了囚徒尚不自知的還不在少數(shù)，哎，扯遠了。

——冉茂一

一

那段時間我發(fā)現(xiàn)自己像個囚徒陷入了困境，這種囚徒的困境不是博弈論意義上的囚徒困境，而是一種不好講述、危機四伏、刀光劍影的囚徒困境，我有時會想，我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

我，天中大學(xué)的一名大三學(xué)生，財務(wù)管理專業(yè)，大一時候聞聽莫言得了諾貝爾文學(xué)獎，開始鬼迷心竅，研究起了小說，整天心里想著馬爾克斯、卡夫卡、博爾赫斯、卡爾維諾、奧康納、普魯斯特、喬伊斯、?？思{、加繆、莫言……想著約克納帕塔法縣，想著馬孔多小鎮(zhèn)，想著高密東北鄉(xiāng)。

約克納帕塔法縣是塊被反復(fù)書寫的小地方，馬孔多小鎮(zhèn)被一陣神秘的龍卷風(fēng)刮走了，高密東北鄉(xiāng)有片隱蔽性極好的紅高粱地。那段時間，我遇上了馬爾克斯的孤獨、卡夫卡的荒誕和博爾赫斯小徑分叉的花園，遇上了后就癡迷上了，并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我拿著一個黑色的廉價筆記本，里面密密麻麻記著我寫的小說。因為我矮窮矬，在殘酷的社會現(xiàn)實里備受壓抑，文學(xué)這個救世主的突然出現(xiàn)似乎是給我指了條明路，仿若黑暗里的一道光，讓我欣喜若狂，不能自已。

那段時間，我的臉上生長著一片又一片的青春痘，它們像是按耐不住寂寞的活火山，不時噴發(fā)出紅白混雜的火山巖，擠痘痘是一件技術(shù)活，明顯我技術(shù)太差，那些破損的青春痘們，把我原本為零的顏值拉成了負(fù)數(shù)。

那時候很多男生都有了女朋友，甚至一些女生都有了女朋友，我沒有女朋友，也不知道怎么交女朋友，因為我和女生交往起來就有問題。

去圖書館的隱蔽幽靜花園小道上布滿了在談戀愛的男男女女，他們兩人，或摟或抱，在茂密幽靜的樹林中撫摸、接吻、談情說愛、卿卿我我。這條通往圖書館的小道上見證了無數(shù)分分合合。

簡單介紹一下周圍與我密切的人。他們有我同寢室的馬得木、孔大鵬、柳小飛、張凱子、張正科五個男生，還有李竹影、白美美、冷襲襲三個女生。他們八個人在某種程度上深刻地介入了我的大學(xué)生活。

常有大學(xué)以外的人，以為大學(xué)里只是上課學(xué)習(xí)的，其實上課學(xué)習(xí)只是大學(xué)生活的一部分，學(xué)會“混”也是大學(xué)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比如大個子馬得木就混在學(xué)生會和班委，李竹影混在院團委，柳小飛混在國學(xué)研究會，張正科混在太極拳協(xié)會，而我最無能什么都沒有混到。

都知道河南高考難度有點兒大，當(dāng)我耗時四年考到天中大學(xué)時，我已經(jīng)很滿足了。在我走進富麗堂皇的圖書館坐到裝著中央空調(diào)的七樓閱覽室時，我一下子覺得來到了人間仙境。

自從迷上文學(xué)后，在朋友圈里常刷存在感后也有一定的名氣了，很多人都知道我在寫小說，一些有遠見卓識的人竟然尊稱我為大作家，“三人言成虎”，聽得多了，自己也就當(dāng)成真的了。

大二結(jié)束時，年級細分了專業(yè)，我選擇了財務(wù)管理，馬得木是國教院轉(zhuǎn)過來的二本生，雖然他一年交的學(xué)費是我們的五倍，但他只能選擇高考志愿上的專業(yè)，而我們則可以在大二結(jié)束時自由選擇專業(yè)，在他面前，我總是萌生出一種優(yōu)越感。對了，忘記介紹我們學(xué)校了——天中大學(xué)。天中大學(xué)很有名，有一百多年的辦學(xué)歷史了，坐落于八朝古都，來這里旅游的人大都去我們學(xué)校參觀過。

二

圖書館七樓的閱覽室曾經(jīng)是我的身份，當(dāng)我把圖書館七樓閱覽室這八個字連起來讀時，我感覺命中的注定，充滿了神秘的隱喻與象征。

我不知道小飛、得木、正科他們除了玩英雄聯(lián)盟、打三國殺和搗臺球外還干些什么，我不想也不愿意做他們那些不務(wù)正業(yè)的事情，在游玩方面，我一無所求。我太喜歡圖書館七樓閱覽室了，我往往喜歡自己的喜歡，并且讓一個喜歡生出另外的喜歡，譬如我起初喜歡讀閱覽室里的《大家》和《臺港文學(xué)》雜志，轉(zhuǎn)而也喜歡《作品》《花城》《長江文藝》《收獲》《人民文學(xué)》《芙蓉》《當(dāng)代》《十月》《江南》《芙蓉》《鐘山》《小說月報·原創(chuàng)版》……

得木曾經(jīng)不解地問我："種地啊，你整天去圖書館都干些啥？也不見你跟俺哥們幾個一快玩兒過。"

我聽到這些總是微微一笑，實在不好意思說我去搞文學(xué)了。

閱覽室空闊、封閉、陰翳，有點兒像是羅馬斗獸場。我坐在一列長長高高的書架隔開的角落里，實木桌子油光發(fā)亮、質(zhì)感堅固，高級吊燈在桌面上反射的亮光像是一雙雙眼睛在盯著我，它們的高高在上的光環(huán)刺傷了我，帶給我莫名的心慌。當(dāng)我趴在桌子上悄悄看自己在桌面上的倒影時，吊燈里發(fā)出了一陣陣詭異而又諷刺的刺啦聲。

我拿起一摞雜志，一本一本挨著看，寧肯的《湯因比奏鳴曲》、陳鵬的《云破處》、孫頻的《十八相送》、王十月的《人罪》、邵麗的《第四十圈》，當(dāng)然我最?？吹氖俏业墓P記本，那里睡著我的小說。談自己的小說真是一件難為情的事情，這里就不說了。

我一度癡迷于閱覽室里的各種聲音。翻書的聲音、空調(diào)呼吸的聲音、老鼠沿著管道爬動的聲音、黑蜘蛛在天花板上結(jié)網(wǎng)的聲音、爬山虎在七樓窗外生長的聲音、蟲子啃噬紙張的聲音、饑餓時肚子響的聲音，甚至還有女生偷偷放屁的聲音。

比聲音更詭異的是孤獨，像是在無人的荒島上一樣。我太癡迷孤獨了。

有時我的思想和老鼠一起在中央空調(diào)的管道里上躥下跳。

有時我會與黑蜘蛛對視，對著天花板吹一口氣，把蜘蛛網(wǎng)吹得搖搖晃晃，看黑蜘蛛驚慌失措的躲藏起來，黑蜘蛛真是個狡猾的怪物，它躲起來不是為了躲避危險，而是在趁機捕獲獵物。

有時我打開窗戶，伸手把抓在墻上的爬山虎拉進屋里，爬山虎不愿意做溫室里的花朵竟然迅速枯萎了，我故意為它們流下了傷心的眼淚，贖罪般地將它們丟出窗外，欣賞著它們狡黠的偽裝。

有時我會故意站在布滿灰塵的書架前靜止不動，等到貪婪的蟲子咔哧咔哧啃噬書本時，我會將它們從陰暗潮濕的書里給捉弄出來，放到富麗堂皇、寬敞明亮的桌子上，它們自慚形愧的在油光锃亮的實木桌子上爬動，尋找著陰暗潮濕的家園，我癡癡地看著它們白白胖胖的身子，它們一絲不掛，我看著它們焦躁不安，這好玩兒極了。

我在塵封的書海里遨游，天上地下，云山霧繞。

老鼠、蟲子、黑蜘蛛分享著我的孤獨，它們的骯臟、可恥、罪惡、奇形怪狀，但我比它們也強不到哪里去。

不知什么時候那個抱著《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靈夜》、《弗蘭德公路》、《追憶逝水年華》的女生李竹影已經(jīng)悄悄關(guān)注我了……當(dāng)然，我太癡迷于其他了，全然沒有覺察到，她持之以恒的閱讀、整理、研究我夜以繼日發(fā)表在朋友圈里的小說，她甚至曾用加密信的方式把她的研究成果寫進了一條紅絲巾里悄悄丟給了我，這些都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在大三開學(xué)一周后，我們班里一個叫冷襲襲的女生莫名其妙地走進了我的心里，我愛上了她。她暗紅色的背影勾走了我的魂，為了經(jīng)常見到冷襲襲，我煞費苦心地選了和她一樣的課，我覺得自己將會成為周口的女婿，因為她是周口的。

三

二○一四年九月十九號的傍晚，正在上高級財務(wù)管理課，有個同學(xué)告訴我，團委辦公室有我的信件，一下課我就急急忙忙去了團委辦公室。

雖然已經(jīng)是傍晚，但斜陽暖人、天高云淡。

還沒有來得及走進團委辦公室，我猛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了冷襲襲，她緊跟在我的身后，離我不到兩米遠。

冷襲襲留著楊冪一樣的發(fā)型，腦門下是大大的眼睛。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突然轉(zhuǎn)身，有些事情是無法解釋的，我看到了她的驚訝。

經(jīng)過剎那間的停頓后，我和她一前一后進了團委辦公室，兩個中年女老師正在埋頭苦打益智游戲，一個女生微笑著走過來問，李種地，領(lǐng)雜志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棉花糖。從她的話里好像我們很早就認(rèn)識了，她利落認(rèn)真地把早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的雜志遞到我的手里。

在我接住雜志的同時，她說，李種地，你好厲害哦，北京郵寄來的雜志，你的小說又發(fā)表了嗎？我知道這不是發(fā)表了我的小說后給我郵寄的樣刊，而是我累死累活轉(zhuǎn)發(fā)雜志社的宣傳微博抽獎抽的，我內(nèi)心慚愧就低著頭趕緊走了。

到了路上，拿著這本裝在黑色塑料袋里的雜志，心忍不住激動起來，暮色下人影綽綽，不知不覺走到了下沉廣場，才想到應(yīng)該等一下冷襲襲，我錯失了一場偉大的邂逅，懊惱不已。但走到琴鍵樓時我發(fā)現(xiàn)了熟悉的身影，暗紅色的衣服在路燈下顯得更加暗紅，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我前面的。

我在超過她一步后猛然扭頭和她打招呼，果然她也認(rèn)出了我，她的眼睛始終盯著我手中的雜志。秋天的星光布滿了夜空撫摸著大地，秋天的夜風(fēng)穿過琴鍵樓敲打著我的后背，腳下的路托舉起我的身軀，我的靈魂出竅般飄了出來，呼吸急促，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大作家，又發(fā)表作品了??？馬得木在四號樓前叫我，我失魂落魄地跟在他屁股后面走進了宿舍。

別人對我的輕蔑、諷刺我是能夠聽出來的，但一想到自己已經(jīng)是大作家了，就什么都不顧得了，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我傻呵呵地在心里笑，嘲笑他們見識短淺、鼠目寸光，不懂得文學(xué)，我從內(nèi)心里對他們的輕蔑嗤之以鼻。我不想對他們解釋太多，我表面上遵從他們的勸告，說不要沉迷在寫小說的不歸路里了，但我的內(nèi)心卻有一頭兇猛的老虎將他們的話一次次撕碎。

上了樓，喘了口氣，凱子問我，你的書不要了嗎？我才如夢初醒，下課后直接去了團委書還在教室里放著。

再次回到了宿舍，我繼續(xù)在筆記本上寫構(gòu)思了好幾天的小說。

馬得木扭過身子對我說，昨天孔大鵬生日，他也沒有告訴我們，咱們明天給他補過生日，這次輪到你去訂蛋糕。我說，好。寢室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第二天晚上大家在極不融洽的氛圍里開始了大鵬的生日酒會，但沒有過多久，話題就與生日無關(guān)了。

大鵬語重心長地說，我說句不好聽的話，李種地你也別生氣，你整天寫小說有啥用？你去學(xué)個理發(fā)、電焊啥的，也比在這里強，別在這里混了，我不喜歡你，整天看著都不順眼，滿身負(fù)能量，再說，寫小說將來能養(yǎng)活你一輩子？我反駁說，任何事都沒有定論，一切皆有可能。

得木說，兄弟說句不好聽的，這些天出現(xiàn)了好多單身男生失蹤的事，民生學(xué)院一個男生單獨在外面被犯罪分子割掉了一只腎了，你整天悶著頭也不交個朋友，在外面出事了連個人知道都沒有。

小飛說，李種地，我說句話你也別在意，你寫小說看起來是條捷徑，但是在咱中國行不通，中國沒有這種環(huán)境，搞好人際關(guān)系才是重要的，別迷。

凱子說，你考會計從業(yè)資格證吧，不然將來不好找工作。

正科默不作聲，抽起了煙，嘆口氣，吐了一個哀愁的煙圈。

其實，孩子也有令成人難以置信的深刻思想，只是我們不善于觀察，也沒有站在孩子的角度傾聽。很多時候，大人理所當(dāng)然地把孩子當(dāng)作“孩子”，自以為對孩子非常了解。面對孩子的不合理行為，想當(dāng)然地認(rèn)為他們習(xí)慣不好、態(tài)度不好、不用功、不努力……

大鵬接著又說，你寫了兩年，寫出來啥名頭了？你也不看看別人是怎么評價你的。麻利放棄吧，我們都是為你好，別執(zhí)迷不悟了，沒有出路。我說你是看得起你才說的，看著你都晦氣，不順眼。

得木說，你女朋友的事情咋樣了？李竹影這個妮真不賴，個子又高，對你又好，不俗氣，我們一塊在學(xué)生會，院團委副書記西門英俊追她她都看不上，西門英俊是富二代，家里有車有房，她卻瞎了眼糊里糊涂看上了你。她知道我們是一個寢室的，最近經(jīng)常跟我這里打聽你，以前她見我愛理不理的，現(xiàn)在熱情多了，今天她還讓人給你捎信去團委領(lǐng)雜志。要不，我給你牽個紅線？

啊，原來她就是李竹影。但我想起了冷襲襲，就低下頭近乎沉默地說，我已經(jīng)有喜歡的女生了，和你一個地方的，周口的冷襲襲。這句話仿佛還沒有被我從嘴里說出來就又咽進了肚子里。

去球吧！你的事情我不管了，亂七八糟的。得木把半瓶啤酒猛地磕在了小桌子上，幾滴啤酒沫子濺出到了矮小的方形桌上。

到了凌晨一點，孔大鵬的生日慶祝酒會在這種對我的眾口批評中不了了之。凌晨四點多的時候，我突然驚醒，左邊的鼻子血流如注，我從床頭摸了一團衛(wèi)生紙塞住了，只好用嘴巴呼吸。我再也睡不著了，輾轉(zhuǎn)反側(cè)渾身不自在。我是不是真的一意孤行了？為什么他們都在阻攔我？

四

聽是聽，想是想，做卻是做。我還是來到了閱覽室，這個我存放孤獨的場所。

在和女生交往這件事情上，我顯得特別的焦躁、分裂、踟躇、混亂。思想上天馬行空，而行動上卻止步不前，在矛盾中一刻不停地煎熬。

每個人的處境差不多跟他的背景都有關(guān)，來談?wù)勎铱蓱z的背景吧。

我母親早死，父親自從十幾年前得了病，不舍得花錢治療，以至于越熬越重，到現(xiàn)在想治都治不好了。他拼命支持我上了四年高中考上了大學(xué)，而家里早已經(jīng)是傾家蕩產(chǎn)了。

他期望著我上了大學(xué)后，將來我就可以自己顧住自己，不讓他操心了。

原本以為，在學(xué)校的環(huán)境里沒有了管束，文學(xué)夢也肆無忌憚地生長起來，為現(xiàn)實打算的心卻一點兒都沒有，荒蕪一片。我以為文學(xué)就是一切，除了能在朋友圈里舞文弄墨外，一無是處，孤獨可憐的單身狗一條。

比如之前和白美美交往，我和她大一的時候就認(rèn)識了，她曾經(jīng)數(shù)次對我表示好感，還單獨請我吃飯唱歌?？晌沂裁炊悸犑矣芽状簌i的，他說我和她不合適，我也不問原因，就傻不拉唧聽他的了，他也許是在暗示白美美高中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吧，我把孔大鵬當(dāng)成是大好人，心里充滿了無限感激。

我木訥、內(nèi)向、自卑，雖然上了大學(xué)，可滿身都是農(nóng)村里的土氣。而白美美性格開朗、活潑外向，從小生活在城市里，我和她在一起感覺渾身都不自在，插不上話，有時候她問我一句我半天答不上來。有一夜，她請我去唱歌，歌廳里只有我們兩個人，五光十色的燈閃得我頭暈，前半夜都是她一個人在唱，被逼無奈我只好唱了一遍國歌才勉強作罷，我坐在沙發(fā)上聽，她讓我給她切歌，可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那玩意兒怎么切，她想要和我合唱一曲，可我沒有一句合上的，我的窘迫、不安在她面前赤裸裸地暴露。她想抱我親吻我，我卻驚慌失措不安地推開了她滿身是肉的軀體，實在沒意思，她側(cè)躺在沙發(fā)上打著呼嚕睡著了……黎明即將到來的時候，她說我裝純，啥都不懂，懷疑我不是正常的男人，說我老給她說什么馬爾克斯、卡夫卡、卡爾維諾、博爾赫斯的，她再也不想聽了，說著她把一盒東西從手提袋里拿出來，從里面摳出來一個透明的橡膠制品，她似笑非笑地在我眼前晃著問，這個是什么？我紅著臉不回答。氣球啊，笨蛋！姐姐我給你吹個氣球玩，說著她就吹了起來，嘭的一聲，氣球炸了，她生氣地把氣球摔進了垃圾桶，趴在沙發(fā)上嗷嗷哭了起來，像是一只受冷落的小母貓。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們再見面，她也不再搭理我，我也開始故意躲避著她。

而現(xiàn)在這回，我的愛是主動產(chǎn)生的，我想讓丘比特之箭射中我，雖然我對冷襲襲的情況還一無所知，不知道她有沒有男朋友，會不會愛上我。我沒有錢，只喜歡小說，這算不算特長呢？哎，心里小鹿一陣亂撞。

大二的時候，白美美才又給我說起了話，可我變得小心翼翼，怕再得罪她?？状簌i曾經(jīng)單獨給我聊過，那次他的語氣和往日不同，他苦口婆心、推心置腹般地對我說，白美美是個好女孩，人家是真心喜歡你，你還是珍惜一下吧，對人家好一點兒。我看到了他眼里放出了一道奇怪的綠光，當(dāng)時嚇了我一跳，可轉(zhuǎn)眼這道綠光就消失掉了，我以為自己出現(xiàn)了幻覺。

我連連地答應(yīng)他，可我不記得到底答應(yīng)了什么，對此怎么也回憶不起來。

我依然常去圖書館，還是原來的圖書館，卻日漸死氣、陰森、冰冷，老鼠在管道里磨牙，黑蜘蛛在蛛網(wǎng)上守株待兔，爬山虎在外面墻上撞頭，蟲子在書本里搞小動作，棱角分明的墻體，整齊排列的書架，來回走動的人群。這一切仿若幻影，在我的腦子里流動、重疊、影影綽綽、若有若無。

我目光呆滯地環(huán)視著閱覽室的三維空間，想找到自己的位置，卻怎么也找不到，我把眼睛轉(zhuǎn)向了窗戶外，爬山虎的葉子上長出了星星點點的色斑，我還在幻想著，有一天，一個懂我的女生走進我的世界里，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柏拉圖式的愛情，這些虛幻的影子不斷裝飾著我的腦海。

我閉上了眼，鉆進了卡夫卡的城堡，變成了一條甲蟲在地上爬來爬去，孤獨無助。

時間就在這種忽上忽下的渾渾噩噩中流逝了，秋氣越來越濃，悲涼與日俱增，詭異的事情也接二連三地到來，打得我一頭霧水、措手不及、遍體鱗傷。

第一件事情：

時間是二○一四年九月二十一號中午。

不知道是誰趁我上廁所的時候在我坐的桌子上留下了一條紅絲巾，我曾經(jīng)在朋友圈里說母親生前一直想要一條紅絲巾，我就想著要給母親買，可我寫小說不僅沒有掙到錢，反而因為買書買雜志花費巨大經(jīng)濟變得日益困苦，離給母親買絲巾的希望愈加渺茫，可這是我發(fā)在朋友圈里虛構(gòu)的小說情節(jié)?。克闹芑蛟诘皖^看書，或在低頭玩手機，回應(yīng)我的只有死寂的沉默。是哪個姑娘忘在這里了嗎？我想。但等了很久，依舊沒有人來拿。菩薩，難道你顯靈了嗎？可我也沒有求過你呀。

我心神不寧，媽媽啊媽媽，我想你了，千萬不要來嚇我啊。

只顧想著紅絲巾的事情，一時緊張竟然誤入了女廁所，怎么沒有小便池，發(fā)現(xiàn)不對，我趕緊轉(zhuǎn)身出來，幸好只遇到了兩個邊走邊玩低頭手機的女生，沒有出什么大事兒，我?guī)膊桓疑狭?，扭頭到了圖書館樓下一個偏僻的地方，我仔細地翻看紅絲巾，這是誰送給我的嗎？聞了一下有一絲絲香水的味道。

第二件事情：

時間是二○一四年九月二十一號晚上。

為了免受室友們的奚落，我一有空就離開寢室待在圖書館七樓閱覽室。

那天晚上十點，我拿著筆記本回寢室，到了六樓的寢室門口，寢室里沒有開燈，很反常，我推了一下門，開了，里面黑漆漆的，我剛想開燈，燈卻開了，室友們五人都在，孔大鵬站在開關(guān)旁邊，一股詭異的氣氛在寢室里彌漫著，我把筆記本放到了桌子上，剛想脫鞋子洗腳，孔大鵬卻把寢室門關(guān)了，他靠著門，臉上露出一種十分神秘狡詐的表情，我想開門出去洗漱，他卻絲毫沒有要讓開的意思，其他人也都機械地站立著，我感覺奇怪，就問，寢室發(fā)生啥事情了？

孔大鵬檢查了一下寢室反鎖住的門后，就猛地蹦起來按住了我的頭，把我死死地按倒在地上，連踢帶跺，那時他發(fā)出一種近乎哀鳴的叫聲，像是受驚的騾子，他打我打得非常狠毒，沒有一點兒手下留情的味道，得木和其他幾個室友趕緊一邊攔住他，一邊拉我起來，對于這突如其來的一切我毫無防備，并深陷于思緒的混沌之中。

孔大鵬情緒異常憤怒，他瘋了一般停不下來，好不容易才被得木給抱住摁在墻上。

平靜了一會兒后，我才隱約聽出來，大鵬把我當(dāng)小偷了。說著，孔大鵬拿出了證據(jù)，他繪聲繪色地說著他親眼目睹的一切，說大家都去上課后我回到寢室，把他的錢給偷了。

緊接著，孔大鵬又從我的床上、被子里、柜子里搜出了一大堆室友們的東西，什么內(nèi)褲，襪子，書本……都有。他指證說這些都是我偷的。

當(dāng)時我就驚呆了，心跳加速，身體顫栗。其他人也都驚呆了。但是他們的表情充滿了某種一閃而過的隱秘氣息。

室友們當(dāng)晚像是換了人似的，一個個變得陌生恐怖起來，那夜的空氣壓抑而沉悶。

當(dāng)晚我沒有洗漱就躺到了床上，一夜都沒有睡著。我努力回憶自己上大學(xué)后的事情，我從不算計誰，也從未想過要害誰。我逆來順受，從不主動招惹是非，我每天最快樂的事情就是下課后去閱覽室看書，在文學(xué)的海洋中自由自在游泳。我這么窮，上學(xué)用的助學(xué)貸款，卻忍饑挨餓給一個得了白血病的女同學(xué)捐了五十塊錢……

但不得不承認(rèn)我確實在性格上有很大的弱點和缺陷，可這也不是完全由我能夠決定的啊。這跟我的出生和成長環(huán)境密不可分。我在歧視和欺凌中艱難生長，我恐懼、膽小、放不開，交不到朋友?？晌乙恢痹趪L試著去改變，去看得開一些，八面玲瓏、充滿幽默感，卻不斷被周圍的環(huán)境排斥、拒絕、漠視、懷疑，我從未感受到周圍的環(huán)境是誠心地、平等地接納過我，我看不到光，感受不到溫暖。我突然看到了博爾赫斯的一面鏡子，里面的我丑陋、卑鄙、分裂、妖里妖氣。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閱覽室，在里面失魂落魄了一整天，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么辦。

到了傍晚，我跑到團委辦公室，李竹影不在，我想找個人傾訴，都沒有人聽我傾訴。我忽又想到，我是小偷的事情已經(jīng)眾人皆知了吧？壞事傳千里，李竹影大概也知道這件事情了，她該會對我失望至極了吧？冷襲襲呢？她也一定認(rèn)為我是個披著人皮的壞人。

夜色如水的校園里吹著冷冷的秋風(fēng)，我漫無目的地走著，我這是咋啦?。繙I水撲嗒撲嗒滴落在地上，打濕了寂寞如水的夜色。

第三件事情：

時間是二○一四年九月二十三號上午。

上午十點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李竹影打的，她焦急地說我申報的一項貧困生救助剛剛被院里給否了，有人說你不合條件……

我的心里猛然一驚，像是剜掉一塊肉。

在電話里，她勸我想開點兒，沒什么大不了的，我相信你，別太放在心上，申報不了就算了。她說她正在院里開會，就匆匆忙忙掛了電話。

第四件事情：

時間是二○一四年九月二十三號下午。

因為我申請貧困生救助的事情泡湯了，心里很不舒服，下午的課沒有心情上我就一個人來到小河邊對著河水發(fā)呆，無聊地看了眼手機看到幾條微信，是白美美發(fā)來的，她說她現(xiàn)在小東門的情侶賓館306房間，找我有急事兒，望我速去，我回復(fù)說你干嘛，她緊接著就給我發(fā)了一張她在賓館床上的照片。

百無聊賴，反正也沒事兒可干，我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小東門情侶賓館306房間，推開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她坐在地上，頭發(fā)披散，衣服扔得滿地都是，看到我后她就大哭大叫起來，這一嗓子嚇得我魂飛魄散，突然闖進來一群人，不由分說，對我一頓毒打，我一頭霧水，任由他們?nèi)蚰_踢。

我被扔在了小東門寬闊溫暖的垃圾堆里，幾只蒼蠅開著戰(zhàn)斗機從我眼前呼嘯而過，鼻血灌進了嘴里，咸咸的澀澀的，一個靠撿垃圾為生的老大娘在低著頭看我，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就怕老大娘誤解，事實證明我想多了，大娘看了一眼我，繼續(xù)佝僂著腰撿起了垃圾。

第五件事情：

時間是二○一四年九月二十五號下午。

我輕傷不下火線，沒有耽誤上成本會計課，正科給我打電話問我擱哪里？我說我在教室里上課，沒過一會兒，得木就在教室門口叫我，我一瘸一拐走出去問他怎么啦？他說凱子突然發(fā)病送到校醫(yī)院了，校醫(yī)院說治不了，現(xiàn)在正在天中醫(yī)院搶救，好像是中毒了。小飛和正科在趕往醫(yī)院的路上，我跟著得木去銀行取錢，大鵬請假回家了。

我和得木慌里慌張跑到醫(yī)院，小飛說凱子是除草劑中毒，好在有特效解毒劑。班干部、輔導(dǎo)員、學(xué)院領(lǐng)導(dǎo)和凱子的家長也紛紛趕來。

孔大鵬一會兒一個電話。他因為太激動，開始誤以為是我中毒了，后來才搞清楚是凱子，就迫切地詢問著凱子的病情，他說他現(xiàn)在不在學(xué)校，家里有點兒事，要不是他早就回來看凱子了。

聯(lián)想到一系列離奇的事，似乎影影綽綽覺察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有。盡管我讀過整套的福爾摩斯探案集，但在遇到現(xiàn)實的時候才發(fā)覺那種紙上談兵的無力感是多么蒼白。

疑似投毒，學(xué)院里報了警，警察封鎖了寢室樓，經(jīng)過檢查，在我的茶瓶里發(fā)現(xiàn)了大劑量的農(nóng)用除草劑，我們寢室的人都在派出所做了筆錄，但他們做完就走了，我嫌疑大就被留下了。

五

過了沒有多久，輔導(dǎo)員簽字把我領(lǐng)走了。他說經(jīng)過院里研究決定給我放一個月的假，讓我回家好好調(diào)整調(diào)整，并言辭懇切地拍著我的肩膀?qū)ξ艺f，不要急著回學(xué)校上課。

我朝著圖書館七樓的閱覽室走去。在那條隱蔽幽靜的花園小路上，我見到了冷襲襲，她和一個比我瀟灑帥氣的男生依偎在一起……不想再說了，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一刀補得我的心徹底碎掉了。

圖書館七樓閱覽室似乎更加空曠、封閉，老鼠、黑蜘蛛、窗外的爬山虎、蟲子好像都在厭棄著我。

我迷幻著、苦笑著，并且心血來潮般地生發(fā)了詩意。

我如夢似幻地構(gòu)思著這首詩，我突然站起來沿著圖書館的書架一道道地走，我如同一只溺水后爬到岸邊的人，肚子里鼓鼓的，那是一股難以傾倒的苦水。

山有多高

你看不到盡頭

你變成了西西弗斯

扭曲著肉體

撕裂著靈魂

一次次地推著巨大的石頭

上去，滾落；上去，滾落

開始和結(jié)束是蛇頭緊咬著的蛇尾重復(fù)、循環(huán)

永遠沒有休止

在夜色里

你孤獨絕望地閉上了眼

等待命運之神的審判

一只白色的蟲子從書本里爬到了我的手臂上，它試探著前進，許多只腿在我的汗毛上摩擦，它風(fēng)干的粘液刺激著我的皮膚，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驚動了它，它警覺起來，調(diào)轉(zhuǎn)了頭，向著回路加速了步伐，從我的手臂上消失了，兩道截然相反的足跡放出了藍光，像是小時候的天空，我打開了那本書，蟲子已經(jīng)不在了，它狡猾地逃離了，它的足跡是線索，也是偽裝。

難道連啃噬圖書的蟲子也要和我劃清界線嗎？

我仰起頭回顧起了我二十四年的人生，虛無暗淡、跌跌撞撞、頭破血流、心灰意冷。我失敗了嗎？我的存在有什么意義呢？生活的天梯到底在哪里？到底該怎樣和別人處理關(guān)系？這些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啊？我的人生就是個不值一提的錯誤呢？難道我真的是一個性格怪異、靈魂丑陋的人嗎？誰又能告訴我為什么呢？

一切都如黃河水這么混沌。

我卑微如同塵土，輕賤好比螻蟻，在別人眼里，我就是個怪物，一個可有可無，消失了會更好的廢物。我低下了頭，那條蟲子竟然在我褲子上懸浮著，一根纖細透明的絲線，晃晃悠悠，它像是在攀巖，像是在蕩秋千，它的表情異常平靜，完全陶醉其中，我的眼淚化作了瓢潑大雨。我用手捏住了細絲，輕輕地把蟲子放進了書本里，蟲子決絕地走進了海洋的深處。

一個熟悉的身影覆蓋住了一大片書架，一只有力的大手拍在了我的右肩上。他怎么找到這里來了？

種地，我就知道你擱這哩！你準(zhǔn)備咋辦？走，到外面走廊里聊聊天。

咋辦？咋辦？我也不知道該咋辦？……我的淚水還未干，就再次決堤、彌漫、潰散。

哭吧！哭哭就好了。這是李竹影給你買的果汁和雞蛋灌餅，趁熱吃。

李竹影，我的心猛地被針扎了一下，鉆心地疼。

你真是攤上了一個好女生，李竹影對你真不賴，你看你出了這么多事兒，人家心里還惦記著你，你說說你三心二意、狼心狗肺，你還是人不是，虧心不虧心。

我由哭轉(zhuǎn)笑，笑得很苦也很甜，淚水和鼻涕粘在了餅上，被我吃進了嘴里。兩年多了，我以為周口的得木，大大咧咧、沒心沒肺、交際泛濫，沒想到他竟然這么細心，以前他也有幾次找我聊天，可我不是邊寫小說邊心不在焉地聽他一個人說，就是隨便應(yīng)付幾句，從未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

我們之間進行了如下一番對話：

第一，寢室里丟東西的事情不怨你。是孔大鵬誣陷你，他自己已經(jīng)承認(rèn)了。但那天兄弟們沒有提前告知你，你也不要記恨，誰叫你我行我素，你跟孔大鵬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我好像也沒有咋得罪孔大鵬??？

第二，白美美的事情，你也不要在意，有緋聞能出名是好事。你只知道孔大鵬對你和白美美的事情比較上心，但你不知道他為什么上心？

孔大鵬大一就暗戀白美美，你只想著孔大鵬在幫你，給你當(dāng)中間人傳情書。

我原本以為，孔大鵬是白美美藍顏知己，沒想到會是這樣。

扯蛋！怎么不會？你還是不長眼，膚淺在問題的表面看不到實質(zhì)。

孔大鵬不是幾天前就請假回家了嗎？

他根本就沒有回家，一直呆在學(xué)校里，小飛在學(xué)校南操場看見他了，這是他故意制造不在場的證據(jù)，那天她先騙白美美說你回心轉(zhuǎn)意了，把她騙到了情侶賓館，事后他找你背黑鍋，細節(jié)我就不說了，你自己想想算了。

第三，凱子是替你中的毒。自從那黑兒他出手打你后，他就有些暴露了，他那種小把戲早被我們看穿了，但他又不甘心收手，就心生歹意在你的茶瓶里下了毒，但是那天凱子感冒了，提前回宿舍喝了你茶瓶里的水，算是替你擋了一刀。

凱子情況怎么樣了？我問。

快出院了，除草劑中毒，但是搶救及時，有專門的解毒劑，你沒有聽說過復(fù)旦投毒案、清華大學(xué)鉈中毒案，就你還整天寫小說呢？兩耳不聞窗外事，連自己的處境都看不清楚。

第四，你申請的貧困生救助獲批了。咱學(xué)院的團委副書記西門英俊想和李竹影好你還不知道吧？西門英俊那一個流氓，他黑了你，他表哥是校團委書記，你以為你誰不誰就能混到咱院團委當(dāng)副書記？這里邊的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

第五：

第六：

……

我沉默了，還有這么多我不知道也從未想到的。

這些看似偶然的事情背后竟然有這么多的必然，一種無邊無際的軟弱和自卑包裹了我。

六

那天談話的很多內(nèi)容我已經(jīng)忘記了，但是那種透徹心扉的感動仍舊記憶猶新。

那天得木如同一個精于世故的哲學(xué)家，盡管，我還一時難以理解他的話，也不全部認(rèn)同他的觀點，但我從內(nèi)心深處對他產(chǎn)生了一種敬佩之情。

那天下午我找到李竹影，謝謝她的果汁和雞蛋灌餅。她那么好，我值得她來愛嗎？她那是愛還是其他呢？那個紅絲巾里又有什么秘密呢？我泡在水里，放在陽光下，用打火機烤……

那個紅絲巾被我不小心給燒化了，我再次哭得一塌糊涂。我回憶著李竹影那瘦瘦長長的胳膊，她的一舉一動、音容笑貌從我的記憶里一一閃過，我就像是在做夢，我問自己，她是來干嘛的呢？她是不是也有病呢？而且病得比我還嚴(yán)重呢？

那天，我誠摯地感謝了偉大的得木。

我覺得我獲得了某種拯救，雖然這種拯救看起來頗有些不可思議和難以述說。但同時又有一絲絲悲哀的氣息從我的心底一掠而過，那是什么飛走了呢？

但小飛卻告訴我白美美并沒有被孔大鵬那個，是白美美故意這么干的，我剛剛明晰的心頭又籠罩了一層迷霧。

小飛對我說，你整天在小說里寫各種事情，還在朋友圈里亂發(fā)，難保別人不會以為你在指桑罵槐、含沙射影。你遇到事情容易失去理性，七月的時候你說你給你們市政府網(wǎng)站留言舉報你們村支書貪污；八月的時候你給你們市教育局打電話說你們鄉(xiāng)初中兩免一補有黑幕；九月你又在微博上批評學(xué)校共青團。

沒事了多和俺們幾個在一塊玩玩，我們以前叫你你也總是不去，不要總一個人，不合群。算了，太多了，不說你了，你以后慢慢修煉吧。

僅僅休息了一星期我就從家里來到了圖書館七樓閱覽室，我把自己放逐在這里。

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捕獲了我，我絕望得難以逃生。閱覽室外的光穿過窗戶照射進來，我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開始思考自己混亂的人生，我到底是出了什么問題呢？

丁奇高作品互動短評

>>鬼魚（藝術(shù)學(xué)碩士，創(chuàng)作小說兼事批評。小說見《作品》《飛天》《西部》等刊物，被《小說選刊》及《長江文藝·好小說》選載?，F(xiàn)居蘭州。）

隱喻與現(xiàn)實的重疊最大程度地將人生的無力感片段式呈現(xiàn)。作者對既定環(huán)境與主觀臆想之間的抵牾進行了寓言般的反諷，而非強制干預(yù)。結(jié)尾的思索有典型局部意義，具備了一篇啟迪性小說的時代氣質(zhì)。

>>李嘯洋（筆名從安，電影學(xué)博士，從事詩歌與影評工作，作品刊載于《星星》《詩刊》《中國詩歌》《軍事影視》等。）

小說從任何地方開始都能讀下去，每個地方都可作為閱讀起點。小說里循環(huán)著一個核心意象：七樓閱覽室。圍繞這一場域，作者展開了青春的復(fù)雜敘事。閱覽室是羅馬斗獸場，是：“老鼠沿著下水管道爬動、爬山虎在七樓窗外生長、黑蜘蛛在天花板里結(jié)網(wǎng)、蟲子啃噬紙張?！弊髡邔⑦@種奇怪的靜默和理想嫁接起來，討論身體和理想的撕裂。

>>宋林峰（青年評論家。）

世俗與詩意成為了無法調(diào)和的矛盾，李種地是囚徒嗎？其實不然，他在另一個世界里享有無限的自由，只是這個無邊無界的自由根本無法有效位移——在現(xiàn)實中，他被排擠、被奚落、被馴化、被捕落在網(wǎng)中……

>>黃鶴權(quán)（97年生，作品散見于《詩歌周刊》《廈門文學(xué)》《中國詩歌》等刊。

主人公李種地是一個可愛的人，也讓人非常心疼。他入世的路子是追求對本心的堅守，所以體現(xiàn)出的就是一種不通世事的“楞勁”。他的身體和理想常常裹挾著撕裂，進行著壓抑的角逐，不在意他人異樣的眼光。這篇小說文中多處點到七樓閱覽室、爬山虎、黑蜘蛛等動物那無力感的滑稽舉動，很自然地將種地的人性掙扎在不長的段落內(nèi)暴風(fēng)驟雨地抖落，給人一陣極富爆發(fā)力的沖擊。

>>小托夫（生于1994年的小說家。）

我讀到一種懷揣夢想?yún)s與現(xiàn)實格格不入的苦悶情緒。當(dāng)下許多的執(zhí)著于夢想的青年，都會感同身受。當(dāng)一個社會，不接納不容納一個與大多數(shù)人性質(zhì)不一樣的人的時候，甚至施加以無情的打壓和嘲諷的時候，不容置疑，這個社會定當(dāng)是冰冷的、物質(zhì)的、單一的（精神追求）、缺乏人情味的。這篇小說很巧妙地把這種情緒傳達出來，使讀者猶如身在其中，體味了一番身處于困境之中的“我”的苦悶情緒。文章的后半部分用羅列事件的方式推進敘述進程，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每一件事都息息相關(guān)，相互咬合。這種手法令我感到新穎而有趣。

>>金小杰（女，92年生于山東青島。教書，寫詩，作品偶發(fā)。）

博爾赫斯曾說:"如果有天堂，天堂應(yīng)該是圖書館的模樣。"但在小說《囚徒困境》中，圖書館里卻滿是老鼠、黑蜘蛛和蟲子，作者完全顛覆了我們印象中的圖書館。小說中的“我”也在文學(xué)世界和現(xiàn)實世界中折返，并且兩面狼狽。兩個世界相互交錯切換，展現(xiàn)出一種獨特的意識流形態(tài)，淋漓盡致地將“我”的兩面為難凸顯出來。小說結(jié)尾借別人之口“揭秘”，更是讓“我”對身邊的一切產(chǎn)生懷疑。圖書館里落下的那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或許每一個寫作者或多或少都碰見過。

>>周陽依（文學(xué)青年，1994年生，四川自貢人，發(fā)表作品《高山鎮(zhèn)的姑娘》等。）

《囚徒困境》寫的是一個過程，一個精神的世界令主人公深陷其中，而同時存在的現(xiàn)實世界卻被漸漸地忽略，人，環(huán)境，人際和事態(tài)的生長，都被作者屏蔽掉后，這些轉(zhuǎn)而又成為了主人公的困擾。這里的困擾帶有某種普遍性：怎樣才能平衡好精神世界和現(xiàn)實世界？蜘蛛網(wǎng)是隱喻，我們像只蜘蛛一樣被牢牢縛住，讀完這篇文章，我深覺自己也是如主人公一般的囚徒模樣。

>>王語軒（90后，有作品發(fā)各地報刊雜志。）

一個把寫作當(dāng)成了生命的人，卻在生活中被現(xiàn)實一點點擊碎，他生活的寄托和希望也在無奈中消失殆盡。文章中多次出現(xiàn)的爬山虎、黑蜘蛛等動物，那些無奈和無力感的描寫，很透徹地展示了種地內(nèi)心的掙扎和反抗。

（責(zé)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