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子車軍

阿孜古麗

磚子車軍

我七歲時，父親指著五歲的阿孜古麗對我說，長大了你娶小古麗做媳婦愿意嗎？小姑娘長得跟洋娃娃似的，偎在她父親懷里朝我瞪眼睛。我張著滿手的污泥說，愿意。阿孜古麗“哇”的哭了，她半小時前剛被我打哭過。父親說，那你以后不許欺負(fù)古麗了。我說好的，以后我保護(hù)阿孜古麗，誰欺負(fù)阿孜古麗，我跟他拼命。阿孜古麗的父親樂了，說像個小男人，可你要娶我家的阿孜古麗，就得信真主，皈依伊斯蘭教。我說行，我信真主。阿孜古麗的父親說，你小子說不頂用，得你老子同意。我父親笑了起來，未作任何表態(tài)。我雖然上小學(xué)一年級了，但對漢維兩族通婚的概念尚模糊，幸好還能明白阿孜古麗的名字在漢語中是“希望之花”的意思。這段對白，發(fā)生在1970年春天的某個傍晚。

我還是七歲時，父親從喀什調(diào)任青藏高原的格爾木，我們一家?guī)卓谝沧冯S父親轉(zhuǎn)進(jìn)高原的軍營。阿孜古麗的父親則從營教導(dǎo)員的位置上轉(zhuǎn)業(yè)到家鄉(xiāng)塔城，大人們之間依依惜別，搞得眼淚汪汪，我卻沒有那樣的濃情，也沒有格爾木在遙遠(yuǎn)的世界屋脊上的概念，我對偎著她父親的阿孜古麗說，你沒有小伙伴玩就去我家找我。阿孜古麗點頭道，好的，你也上我家來玩，我爸爸昨天給我買了個布娃娃。我說布娃娃有什么意思，我有洋火槍，說著用手比作槍對準(zhǔn)她“叭”的一下。阿孜古麗捂著耳朵道，小軍哥壞死了，說不欺負(fù)我的呢？我嘿嘿地笑了。大人們都沒有笑，相反還苦著臉兒。這組鏡頭，當(dāng)時是在寒風(fēng)漸起的秋季。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老掉牙的話，我借用得很貼切，因為我和阿孜古麗重逢是三十年后的事了。這期間我父親先后調(diào)西寧、張掖、蘭州野戰(zhàn)軍某部，直至1985年大裁軍回故鄉(xiāng)江蘇進(jìn)了干休所，按說他還沒有到正式退下來的年齡，可已沒有兵給他帶，他不養(yǎng)老還能干什么，事實情況也是，除了帶兵，他什么都干不好。我一直隨父親轉(zhuǎn)遷軍營附近的所在地念書，高中畢業(yè)，我沒有走父親從軍的路，而是考上了地方高校，干了七年教師職業(yè)，轉(zhuǎn)行到文化口子從事編輯記者工作，待新千年的鐘聲敲響前夕，我已做上了該行業(yè)文化報的副總編輯。我之所以選擇這樣的路，是我不想沾父親的光，當(dāng)然他也沒什么光給我沾，老古板一個，我弟弟提拔連長，母親讓父親說句話，還被他訓(xùn)一頓，那一代軍人，思想紅著呢。

不說這些不痛快的，還是說說我與阿孜古麗重逢的事。

為配合上級宣傳慶賀新千年活動，新官上任的我策劃搞一個“親情、友情、愛情”全國性的征文活動，并主抓這項活動?；顒拥玫礁餍懈鳂I(yè)人士的響應(yīng)，征文稿件雖不能說如潮水般涌來，每天三五十篇還是有的。那天周六，編輯將校好的樣報拿給我終審簽發(fā)，我被一篇來自新疆喀什名叫阿孜古麗寫的文章《親親的“小戀人”》題目吸引了，幾乎是一道閃電襲擊我的腦際，莫非是我童年的小朋友阿孜古麗寫的？別以為我說的是虛偽話，自我隨父親離開喀什，我就沒有與阿孜古麗家聯(lián)系過，童年的伙伴一旦離開，就不成伙伴了。我父親與老戰(zhàn)友買買提叔叔一定保持了聯(lián)系，但我沒怎么關(guān)注過他們，大人之間往來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之間未必都像大人那樣有非往來不可的理由，再說，分別時那是一個五歲的小丫頭，我則是個七歲的頑童，能有什么非往來不可的友誼呢？快速閱讀稿子的時候，我想到父親讓我娶阿孜古麗的玩笑話，當(dāng)年的我們當(dāng)然都不會將這玩笑話當(dāng)真的。

看完稿子，我又不能確定這篇文章是我童年的伙伴阿孜古麗寫的，為什么這么說，因為在維吾爾族女孩子、女人中名叫阿孜古麗的太多了，這篇《親親的“小戀人”》文章中有我的影子，但又不像寫我，尤其是后半部分內(nèi)容更與我風(fēng)馬牛不相及。父親都是軍人是對的，一個營長，一個教導(dǎo)員。母親是隨軍家屬也沒錯。阿孜古麗五歲，小男孩七歲，時間1970年，全對的離奇。不同的則是，營長是維族人，小男孩自然也是維族人。男孩隨父親去了帕米爾高原的邊防軍營，阿孜古麗隨父親轉(zhuǎn)業(yè)到地方。若干年后，阿孜古麗長成了大姑娘，做了一名人民教師。在她青春成長期，她敘寫了對男孩的思念，惦記男孩的成長，少女的纏綿之情躍然在紙上，看得人心動。她大學(xué)畢業(yè)前上了帕米爾高原做為期半年的義教，算實習(xí)，沒想到與做了邊防軍少尉的男孩在雪域高原上相逢……

文章至此，戛然而止，留給人想象的空間。我眉頭皺了起來，這不會是小說吧？不然哪能這么巧？可我們征的是散文。我捏著筆在桌前來回踱步，萬一是真事，豈不正是“三情”皆備、情景交融的好散文。

我存著疑、也存著私心，簽發(fā)了文章，且在終評審會上重點推介，得到聘請來的專業(yè)作家、高校文學(xué)院教授的認(rèn)可，這篇文章被評為三篇一等獎中的第二名。擇日，發(fā)函邀請獲獎?wù)邊⒓宇C獎活動。

然而，作為一等獎必須參加頒獎活動的阿孜古麗沒有來領(lǐng)獎，也沒有來電來函說明原因。我感覺有些失落，我之所以推介這篇文章獲一等獎，一是怕專家們閱讀不仔細(xì)，忽視了這篇文章。二是我想只要阿孜古麗前來領(lǐng)獎，就可以確定她是不是我的童年伙伴。這樣的私心自然不能跟人說的，免得人家說我以權(quán)謀私，畢竟一等獎獎金一萬元，這個數(shù)目擱在2000年的時候絕對不能算少，比國家級大獎魯迅文學(xué)獎還高出三倍多呢。

頒獎活動過去了，沒有參加活動的作者獎金、證書也寄發(fā)了。按說本該恢復(fù)正常工作了，生活也該如常地向前運轉(zhuǎn)。我卻靜不下心來。是的，總覺得生活中有件重大的事情沒有去做。半個月后，我驅(qū)車回淮城，詢問父親近來有沒有與買買提叔叔聯(lián)系。父親說好幾年沒有聯(lián)系了，老家伙退休后也不跟我聯(lián)系，不知道他在干些什么。父親又說，你怎么憑空想起買買提了？我說了單位搞征文活動，說了阿孜古麗。父親沉吟了半晌，說十年前好像聽買買提說過他的丫頭嫁給了軍人，具體情況不甚了解，你管她是不是一個人，打聽這個有意思嗎？

老頭子肯定早忘了當(dāng)年開的玩笑，也難怪，年代這么久了，況且，我早結(jié)婚生子，老婆在機(jī)關(guān)工作，雖然我們沒與老頭子生活在同一座城市，但老婆每次來淮城，對公公婆婆可好了，樂得我母親時?？鋬合眿D比閨娘還好。老頭子從不夸兒媳婦，但會對洋洋自得的我母親說，你懂啥，人家那叫聰明。老頭子就這樣，不知道他說的是褒義還是貶義，當(dāng)然這話聽起來也不得罪人。

老頭子說我打聽阿孜古麗有意思嗎，我明白他是不許我胡思亂想。事實我還真有些胡思亂想，打算抽個時間去喀什訪舊，當(dāng)然，我絕不是為了搞婚外情，只是覺得必須把梗在喉間的這根刺拔掉，不然總是個心事。

我決定奔赴萬里之遙的喀什，老婆沒有阻止我，只是開玩笑地說，甭見了老情人暴發(fā)出激情就回不來了。我說回不來就在喀什安家，到時你也去得了。

我從南京乘飛機(jī)抵烏魯木齊，換乘長途客車，抵喀什已是第三日傍晚。因征文時阿孜古麗僅留單位地址，沒留電話，我沒有急著與她取得聯(lián)系，一來怕搞錯了人唐突，二來我想晚上喝點小酒歇息，次日到老營房，特別是當(dāng)年的宿舍區(qū)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我們原來住的老房子，順便也能探聽點其它消息。

老營房離市區(qū)很遠(yuǎn)，我家的那排房子早失去了蹤影，滿院子找不到一個熟悉的人。這很正常，我也有思想準(zhǔn)備，包括進(jìn)大門哨兵阻攔我，都在我的意料中。三十年了，按三年一輪換的流水兵算已是十代兵，誰能知道我是當(dāng)年的那個小屁孩。再說了，原野戰(zhàn)部隊的番號早撤銷了，已建制為武警部隊。好在首長還知道有我父親這個原部隊的老營長，跟我親熱地聊了天，說他聽說過老營長治軍很嚴(yán)，特地要安排酒席招待我，被我婉拒了。

回到賓館，我到吧臺通過114查詢到某學(xué)校的電話，接電話的女人說，這里有五個阿孜古麗，你找哪一個？我傻眼了，征文中的阿孜古麗沒有寫全名，只寫了“阿孜古麗”。我憶起她童年的全名，于是說了她的全名，并且描述阿孜古麗的長相，當(dāng)然我的描述是記憶模糊的五歲時的小阿孜古麗，洋娃娃似的大眼睛。對方沉默了半晌才嘟囔句我聽不懂的維語。我又說了阿孜古麗的年齡。對方說，沒有，便掛了電話。我懷疑人家沒有聽懂我的南腔北調(diào)，決定明天親自到學(xué)校打聽，就真相大白了。

傍晚，我準(zhǔn)備步行到人民廣場的美食街小吃，剛欲出門，有人敲門，我以為是服務(wù)員送開水來。打開門，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站在門外，不會低于1米70，圓臉，高鼻，胖瘦適中，我一陣迷惘，只是她的略帶微笑的大眼睛，讓我的心一顫。女人如鶯歌燕語的問，你是軍哥吧？我點點頭，忘了伸手請她進(jìn)屋，她卻一步跨進(jìn)屋，張開雙臂擁抱我一下，說估計是你。我這才緊緊地?fù)肀幌抡f，阿孜古麗，真的是你？我正迷糊著能不能找到你，甭萬里迢迢的白跑一趟，我的老天，你竟然從天而降了。

阿孜古麗笑了，說大總編說錯話了，是你從天而降，讓我喜不自禁啊。

原來學(xué)校值班室的那個維族女校工果然沒有完全聽懂我的話，但她記住了大概，一個來自江蘇的男人找一個叫阿孜古麗的女人，學(xué)校有五個阿孜古麗，但沒有一個長得像洋娃娃。女校工還算負(fù)責(zé)，分別詢問了五個阿孜古麗，有沒有認(rèn)識來自江蘇的一個男人。當(dāng)問到我要找的阿孜古麗，阿孜古麗心莫名地怦響，她問女校工江蘇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女校工搖著頭說沒聽懂。

阿孜古麗前往值班室查看來電顯示，回?fù)苓^去，是賓館的電話，下班便趕了過來。

那晚，在賓館附近的酒樓，阿孜古麗宴請我，兩人酸酸甜甜的說笑敘舊，讓我感慨人生一夢就三十年了。

買買提叔叔轉(zhuǎn)業(yè)至塔城，阿孜古麗從幼兒園至高中都是在塔城上的漢語學(xué)校，大學(xué)讀的是喀師，畢業(yè)分配至中學(xué)做老師，應(yīng)該說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如果說人生有什么與我不同，就是我隨父親離開喀什，就極少想到過她，這可能跟我是頑童有關(guān)。而阿孜古麗卻沒忘掉我、忘掉我的家人，甚至沒有忘掉那個玩笑話。

初到塔城，阿孜古麗整天跟她父母嚷著要到我家找小軍哥玩，父母哄她，小軍哥一家去了比天還遠(yuǎn)的地方，你長大了去找他。天長日久，阿孜古麗不再跟她父母提上我家玩了。阿孜古麗長成了少女，有了少女的心事，心事像種子在心田發(fā)芽，隨著年齡越長越大，以至開了花，但她不敢跟任何人說，尤其不敢跟她的父母弟妹們提，怕被他們?nèi)⌒?、唾罵，因為她已不將我父親與她父親說的玩笑當(dāng)成玩笑。那時家庭電話還沒有普及，不過我家電話早有了，是部隊安裝的，買買提叔叔家安裝的也不算遲，大約是1980年。只是我家電話控制的嚴(yán)格，沒有特殊事情父親不讓我們亂打，因為那是公家的東西。有時買買提叔叔與我父親通電話，阿孜古麗會有意無意地在她父親身邊轉(zhuǎn)悠，想探聽我的行蹤。偏偏兩個老同志幾乎不提我這個人，只是我不肯當(dāng)兵那年，父親與老戰(zhàn)友提了一次，說混小子沒有報效祖國、保衛(wèi)國家的心，要考大學(xué)，就隨他意吧，反正建設(shè)社會主義需要有文化的人。買買提說你兒子選擇得沒錯，都像你我老大粗，已不適應(yīng)社會發(fā)展了。阿孜古麗那年正好考上高中，在邊上聽了她父親的話，插了句，考軍校不就兩全其美了。她父親只顧跟我父親說話，沒理她。

我沒想到阿孜古麗太具軍人情結(jié)，對于我的不入伍，頗失落，在心里對我的思念打了折扣。原來她心中存著夢、存著希望、存著理想，我當(dāng)兵，她高中畢業(yè)也去參軍，說不定會在軍營中與我相會。其實這挺好笑的，即使我與她同當(dāng)兵，也未必是同樣的兵種、同一個部隊，相遇的幾率幾乎是零。但夢想畢竟是美好的，少女多夢，也沒有什么稀奇。

阿孜古麗高中畢業(yè)前報名應(yīng)征入伍，她的父母既不支持，也沒有反對。誰知天不如她愿，她的眼睛近視，體檢不合格被刷下來了。

阿孜古麗長成了大姑娘，阿孜古麗考上大學(xué)了，阿孜古麗的親事被父母提上了議事日程，按他們維吾爾族一般的規(guī)矩由父母幫她選擇男人。阿孜古麗不敢強(qiáng)烈抗議，但大膽地提到了童年的那個玩笑，她從童年就認(rèn)定了是我的終身伴侶，這是維族姑娘的心聲，也是認(rèn)的死理。買買提叔叔倒沒有嘲笑女兒，如果他的女兒與老戰(zhàn)友的兒子結(jié)親，他真的沒有反對的理由，畢竟他從事革命工作多年，不完全那么古板。但阿孜古麗的母親持反對意見，說那一家人離開新疆就沒有回來過，你知道人家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有沒有對象，結(jié)沒結(jié)婚？買買提折中道，如果你能讓小軍來喀什，我支持你選擇他。

阿孜古麗啞了，地域的遙遠(yuǎn)橫亙在兩個人之間，她不是沒想過，但她從未與我聯(lián)系過，怎么能知道我是什么想法，怎么能知道我愿不愿意到新疆？況且她也繞不開父母去探詢千里之外的我，她連我在哪上的大學(xué)都不知道。她說這事應(yīng)該由父親大人去問，我一個姑娘家怎么好出面問這事？她還說，你們不把這事落實清楚，我不談對象。

買買提叔叔跟沒跟我父親提議我到新疆我不知道，我父親也沒有跟我說過這事，我估計買買提叔叔即使提這事，也會遭到我父親的強(qiáng)烈反對、激烈駁斥。再者，我正在上大學(xué)，心里也確實沒有想過阿孜古麗，怎么可能去想著到新疆呢？

阿孜古麗說自此，她父親從沒有跟她談我到新疆的事，也沒再議她的親事，只說，好好讀書吧，等你大學(xué)畢業(yè)再說。

阿孜古麗讀大學(xué)，阿孜古麗心里對我有了恨意，她父親幾年沒有跟她提我到新疆的事情，證明我不愿意到新疆，證明心里沒有她，證明兩人這輩子走不到一起。

聽著阿孜古麗講述著過去的故事，我在惶恐中充溢著慚愧，想不到童年時父輩開的一個玩笑，竟然傷害了她，隔著餐桌，我緊緊地握著阿孜古麗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阿孜古麗沒有抽開她的手，認(rèn)真地問我，時間倒退十年，真讓你到新疆，你會來嗎？我猶豫片刻道，時間不會倒退，咱們不說這個好嗎？

阿孜古麗笑了，笑得有些凄然，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搖搖頭，說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我們家不離開喀什，如果我們一起成長，一直和你們生活、工作、學(xué)習(xí)在一起，我可能會留下來娶你。

阿孜古麗眼睛亮閃了一下，說你真這么想？我說是的，可惜生活中沒有“如果”。阿孜古麗突然落淚了，我拿起餐巾紙擦她的眼淚，不敢再與她敘下去了。她接下來充滿五味俱全的故事，直至我即將離開喀什的第三天下午，她與我拜訪麻赫穆德·喀什噶里麻扎，站在麻扎后面的小山頭上遙望著慕士塔克冰峰，才緩緩地講給我聽。

第二天，阿孜古麗上下午都有課，讓我自己去逛巴扎、參觀艾提尕爾清真寺等，都是童年來過的地方，雖然印象不深了，畢竟是故地重游。

第三天，即星期天早晨，阿孜古麗駕駛桑塔納轎車，接我吃了早飯，陪我游賞記憶中的香妃墓，墓冢是高大的伊斯蘭風(fēng)格建筑，仍然異常地震撼著我的心。

冢室內(nèi)按等級安置了大大小小六十余個棺槨形墳?zāi)?，死者皆為阿吉穆罕默德·伏素褚霍加家族的親人。像這樣保存完好的家族墓冢群，在新疆極為罕見。香妃的高祖阿吉穆罕默德墓葬位居冢廳中心，墓體最大。最小的棺墓不足三尺，據(jù)說安葬的是些夭折的小孩。香妃的槨墓并不顯眼，甚至說很不顯眼，靠墓群左側(cè)后排，與普通維族婦女的墳?zāi)箾]什么差別，是香妃生前按照家庭成員順序排好的。

令人奇怪的是當(dāng)年從北京護(hù)送香妃棺槨到喀什的漢族兩宮女墓體較大，且放在中間前端。具體原因我不知，興許兩婦人與霍加家族演繹了什么動人的故事，給后人留下思索之迷。墓冢群可能除香妃的香體不在棺內(nèi)，空擔(dān)其艷名，其他人尸體皆按穆斯林風(fēng)俗深埋在三至八米的地下。

中午，在飯店吃了燒羊腰子、大盤雞。下午一點出發(fā)，前往百里外參拜我從未去過的麻赫穆德·喀什噶里麻扎。

麻赫穆德是維吾爾族大學(xué)者，為突厥語的發(fā)展作出過杰出貢獻(xiàn)，他在維吾爾族中的地位，相當(dāng)于我們漢族的孔子。童年時我便聽說過麻赫穆德，只是一直沒有來拜訪過他的陵墓。

沿著戈壁上的中巴公路，我們穿越百里，來到綠洲深處小山腰的麻赫穆德·喀什噶里麻扎，陵墓門口有一棵古老的沙棗樹，估計年紀(jì)跟麻赫穆德相差不了多少歲，可能意指大學(xué)者常青不死，像沙棗花香滿人間吧。入陵門見到一幅麻赫穆德在油燈下治學(xué)的巨畫，典型的維吾爾族男人臉型，濃眉黑胡須，頭戴小花帽，身穿維族服裝。不知是不是他本人真像。步過曲徑，廳房墻壁上有中央、自治區(qū)領(lǐng)導(dǎo)人拜圣的照片、簡介，旁邊有間供穆斯林跪拜先圣的誦經(jīng)室。踏著紅色地毯，心頭屢屢震顫，近千年來不知有多少顆維吾爾人的赤誠之心獻(xiàn)給了這位大學(xué)者。

麻赫穆德棺槨狀黑石墳?zāi)怪谝婚g較暗的屋里，白玉石板作墓基，槨前端罩著一幅維族大花毯，槨上面覆蓋墨綠色綢緞，下擺垂白色纓穗，槨壁雕刻淺藍(lán)色花紋、陵墓圖及畫片等。通體感覺像新修的墓槨，不知麻圣的尊軀是否深藏在基石下?？粗鴫?zāi)刮液蒙婀?，漢族王朝一代代著名陵墳不是掘在深山，就是深挖在平地，有的真真假假還造多座墳，而維吾爾族的許多名墓卻建筑在華麗的房子里。莫非果真是漢族民風(fēng)邪惡、盜墓賊猖獗，所以歷代帝王將相社會名流都害怕曝尸荒野；而維族民風(fēng)純正，高屋建墳，坦蕩蕩供世人瞻仰，不怕魔鬼侵襲（當(dāng)然大部分是入土為安被風(fēng)沙淹歿的露天陵墓），才有這樣窘異的區(qū)別么？由于一種文化上的“隔”，我沒能深究麻赫穆德麻扎玄奧的圣禮，也就叩不開先賢的圣門，僅傾一腔熱血，默訴著對他的崇敬。

大約一個小時后，我與阿孜古麗登臨古老的后山。山不高，山坡上有不少座大大小小的穆斯林墳?zāi)梗覀兡氐巧?，害怕驚起墓中人。二十分鐘左右，我與阿孜古麗攀上山頂，一起遠(yuǎn)眺昆侖雪域，慕士塔克冰峰像巨鷲扶搖在云天。

望著山峰，阿孜古麗的兩眼顯得有些迷離，我靠近她，她將頭顱倚在我肩膀上，指著雪峰道，我和帕爾哈特是在帕米爾高原一個集鎮(zhèn)相識的，我大學(xué)畢業(yè)前到那所簡陋的學(xué)校去實習(xí)，就是去做義教。那個地方很落后，也很窮。帕爾哈特駐扎在邊防哨防，休息日那天他穿便裝到集鎮(zhèn)買東西，因攤主沒有零錢找給他，我恰巧也在同一個攤位上買東西，便將零錢換給了他，兩人一敘，他家是喀什市區(qū)的，小伙子高大英俊，又是現(xiàn)役軍人，頓時讓我生出一種親近感，聊了一會。后來他每逢休息都到學(xué)校找我，我那時很孤獨，心里既想著你，也恨著你，我沒有你的任何消息，看來真的是注定無緣了。說心里話，我當(dāng)時與帕爾哈特相處，完全是將他幻化為另一個你，一個維吾爾族人的你，一個我精神寄托的你，一個我未來希望的你。半年后我回到喀什，等待分配工作期間，帕爾哈特的父親前往塔城提親。我父母了解情況后，打電話征求我意見，我答應(yīng)了這門親事?；楹?，我與帕爾哈特感情不錯，他是個好男人。我雖然會想到你，卻也漸漸地淡忘了你，權(quán)當(dāng)你是我童年的一個夢。

日子如果就這么風(fēng)平浪靜地過下去，阿孜古麗應(yīng)該算是幸福的，然而，阿孜古麗的娘家禍起蕭墻，事態(tài)朝意想不到的方向發(fā)展，最終形成讓帕爾哈特在刀尖上跳舞，阿孜古麗在矛盾中心力交瘁，直至現(xiàn)在仍無法妥善解決這件棘手的事。

阿孜古麗哀傷地嘆口氣，我扶著她在石塊上坐下來，輕撫著她的肩膀，待她平靜了良久，才聽她道出事件的原委。

阿孜古麗有個弟弟叫阿勒同汗，是她母親隨父親轉(zhuǎn)業(yè)到地方次年出生的，多年前我聽父親跟母親提過這事，沒怎么留心。這也不能怪我，童年的我自離開喀什，連阿孜古麗都沒放心上，哪能去過問一個我未從見過的嬰兒，自己每天還皮玩不過來呢。阿勒同汗小時候十分聰明，是父母親的掌上明珠，未來希望。小子也不負(fù)父母希望，不僅擅長歌舞，還考上了民族大學(xué)。

阿勒同汗大學(xué)畢業(yè)如果回家鄉(xiāng)，應(yīng)該能有個好前程的。然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出的世界確實又很無奈。他留北京漂二年，沒混出名堂，應(yīng)同學(xué)之邀南下廣州發(fā)展，白天在一家文化公司搞電子軟件，晚上出入娛樂場所，獻(xiàn)首歌，伴曲舞，倒也其樂融融。豈料在這樣魚龍混雜的場所，他被人引誘吸上了毒，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所拿工資哪里夠吸毒的呢。為了賺取毒資，他拼命地賣唱伴舞，直至在一次公安掃黃掃毒行動中被抓，此時，他不僅身無分文，還欠下了五余萬元吸毒借的款。家中得知阿勒同汗吸毒消息，驚呆了，也嚇傻了。

阿勒同汗被萬里迢迢趕到廣州的父親帶回家，送進(jìn)了戒毒所，阿勒同汗面對父親痛哭流涕，說保證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然而阿勒同汗第一次戒毒并沒有成功，買買提幫他在本地找的工作沒干三個月，毒癮上來的他，偷走家里的一萬元錢跑了，將買買提氣得病倒了。

阿孜古麗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氣壞了。上一次母親打電話告訴她阿勒同汗吸毒被抓的事，她沒有告訴仍在邊防部隊的帕爾哈特，覺得這么丟人的事通知帕爾哈特，只會丟娘家人的臉。這次母親來電話，帕爾哈特剛轉(zhuǎn)業(yè)到公安系統(tǒng)工作，阿孜古麗覺得不好隱瞞丈夫了，說了弟弟吸毒逃走的事。帕爾哈特沉默半晌道，人海茫茫，誰知道他跑哪去了？我請公安系統(tǒng)的戰(zhàn)友協(xié)查一下吧。

一年后，阿勒同汗在深圳一家歌舞廳賣唱時，被派出所發(fā)現(xiàn)了行蹤，帕爾哈特趕赴深圳帶回小舅子，再次送進(jìn)了戒毒所。

阿孜古麗很感激丈夫。帕爾哈特說一家人講什么兩家子話呢。阿孜古麗深受感動，愛丈夫深了一層。

可嘆的是問題的根子沒有解決，接下來的幾年間，阿勒同汗反復(fù)潛逃吸毒、賣唱、借債，將家中的積蓄敗光了，阿孜古麗這邊也貼補(bǔ)了不少錢。帕爾哈特雖然不說什么，但拒絕與阿孜古麗家里往來了，重大節(jié)日也不探望岳父母。對阿孜古麗也顯得不怎么熱乎。阿孜古麗并不怪帕爾哈特，這事擱誰頭上都難以接受的。所以她只有恨弟弟，幾乎恨透了，殺他的心都有。

近兩年，阿勒同汗失蹤后，家中一度氣得不想找了，權(quán)當(dāng)他死了。不過，他的行蹤，家里還是知道的，基本在烏魯木齊娛樂場所活動。

阿孜古麗說，如果阿勒同汗吸毒吸死了，倒也罷了，到時家中葬了他算了事。讓家里想不到的是，去年十月份阿勒同汗?jié)摶乜κ?，參與販毒，毒品是巴基斯坦毒販子通過秘密渠道偷運到中巴邊境，與喀什的毒販子交易，被邊防軍查獲的。主販被抓，從犯逃跑，其中就有阿勒同汗。

身為警察的帕爾哈特，決定親手抓捕小舅子阿勒同汗，予以法辦。事先，阿孜古麗不知道這情況，待帕爾哈特掌握阿勒同汗藏身點，將其抓捕歸案后，阿孜古麗在矛盾的焦躁中，與帕爾哈特發(fā)生了爭吵，說阿勒同汗該抓該殺我毫不同情他，但不應(yīng)該由你帕爾哈特去抓，你這么做，是對我娘家人的污辱。

帕爾哈特十分生氣，未作多少解釋，住在辦公室不回家了。

阿孜古麗傷心透了，對丈夫產(chǎn)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說不恨是假話，但她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理由恨丈夫，為此，兩人僵持了半年多，誰也沒有主動講和。

阿孜古麗收回目光問我，如果你是我的丈夫，會抓我弟弟嗎？

我說我沒當(dāng)過兵，也沒做過警察，不知道警察是什么樣的心理。

阿孜古麗說，我說的是假如，是如果，你會怎么辦？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也許根據(jù)規(guī)定，避開吧。

阿孜古麗苦苦地笑笑道，人都說你們漢人講話腦子會拐幾個彎子，你對我也這么藏心眼。我尷尬地岔開話題，問，你從哪知道征文消息的？雖然我們搞的是全國性征文活動，可消息也不會傳到萬里之外?。?/p>

阿孜古麗白我一眼道，你沒心，我還有肺。

我一愣。

阿孜古麗說，我工作后，雖然不知道你干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你的任何消息，但你生活在哪個省市我還是知道的，我一直訂你們市的晚報，關(guān)注你們那座城市的動態(tài)，希望能在報紙上看到你的名字。其實我沒必要費這事的，我只要追問父親，他應(yīng)該知道你的一些情況，可我開不了口，父親既然不告訴我你肯不肯回新疆，我再打聽你，豈不是沒臉沒皮了嘛，我只好苦自己。阿孜古麗站了起來，說，我是在晚報上看到你們文化報征文消息，才知道你編的是文化報，早知道就訂你編的報紙了。

我窘的說不出話來，我真想扇自己一個耳光，我甚至想彌補(bǔ)她的深情，忘情地親吻她一下。然而，我只是呆呆地望著她，想起童年的那個玩笑話，我他娘的是不是錯過了天地間最美好的姻緣了？

帕爾哈特與阿孜古麗吵架住進(jìn)辦公室后，阿孜古麗陷入更深的痛苦中，那天早晨，她收到郵遞員送來的晚報，本來想扔掉的，無意間看到了頭版下邊我們文化報刊登在晚報上的征文消息，人在極度痛苦中往往會激發(fā)靈感的，那一瞬間，她將帕爾哈特和童年的我整合為一個人物，寫出了那篇散文非散文、小說非小說的文章。

阿孜古麗收到樣刊，得知我是這家文化報的副總編輯，喜極而泣，她本想打電話給我的，恰巧那段日子法院審理阿勒同汗的案子，她協(xié)同父母忙于請律師、找法官，便將聯(lián)系我的事置腦后了。阿孜古麗想，反正主辦方發(fā)來通知，屆時邀請她參加頒獎活動，到時就會與我見面了。

豈料，忙官司時父親突發(fā)心臟病，搞得阿孜古麗焦頭爛額。待父親病情穩(wěn)定，頒獎活動已過去半個月了。

事已至此，阿孜古麗也就不想給我打電話了，不過她隱隱覺得，我會來喀什的。阿孜古麗含情脈脈地看著我，說，你果然來了，只是……

我說，明天我就離開喀什了，今晚我陪你找帕爾哈特好好談?wù)劇?/p>

阿孜古麗再次將目光投向慕士塔克峰，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責(zé)任編輯：劉奔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