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詩人那一場風(fēng)花雪夜的廝殺主戰(zhàn)場：長江、黃河（上）

我女兒剛上幼兒園。我最近生病，賦閑在家。她給我打電話，說：“爸爸我給你背首新學(xué)的唐詩。”然后她就開始了：

一道殘陽鋪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紅。

可憐九月初三夜，

露似真珠月似弓。

一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公元八二二年九月初三，也就是長慶二年。在從長安到杭州的旅途中，一個詩人路過長江。那天傍晚，夕陽西沉、晚霞映江。隨后，一彎月亮升起來了。這個詩人情不自禁地從兜里掏出手機，在“記事本”里寫下了這首詩。

他就是白居易，后來許多人都說他這首詩在寫景上，簡直好到爆。不少以毒舌著稱的批評家在讀了這首詩后，都對“半江瑟瑟”擊節(jié)叫好。明代猛人楊慎，也就是寫了“滾滾長江東逝水”的那位大才子讀了，也是激動不已，連稱“詩有豐韻、工微入畫”；清高宗愛新覺羅·弘歷讀完，亦在床上連叫數(shù)聲：“寫景奇麗，色秋江圖?！?/p>

可是在唐朝猛人輩出的詩歌江湖里，這首詩算不上啥！

有個有趣的現(xiàn)象，在唐詩的江湖里，有場架打了幾百年都沒有打完，這場架的雙方，一方是南方詩人，一方是北方詩人，他們的主戰(zhàn)場是在長江和黃河。

二

故事還要從公元六七二年（咸亨三年）說起。

在偏僻的巴蜀一角，一個20歲左右的外來青年，他每日每夜地想家，正值秋天，望著飄落的黃葉，苦冷的長江，剎那間，思念變成了文思，流出這么四句：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

況屬高風(fēng)晚，山山黃葉飛。

他是天才中的天才，我覺得這應(yīng)該是寫長江最好的一首詩了?？墒?，對于一個天才來說，這才哪兒到哪兒??！

三年后，這位天才來到了位于長江邊上的南昌城，又寫出《滕王閣序》。在序后的詩里，他這樣寫道：

滕王高閣臨江渚，

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云，

珠簾暮卷西山雨。

閑云潭影日悠悠，

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

檻外長江空自流。

詩中的“檻外長江空自流”和序文中“秋水共長天一色”一樣，在大唐繽紛的詩句中，都是神一般的存在。這位年輕的詩人名叫王勃，他是孤傲的，他覺得只憑這幾句寫長江的詩，就完全可以稱霸唐詩江湖，后人即使寫吐了血，也難以超越。可是這在牛人輩出的唐朝，沒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二十年后，一個叫王昌齡的硬漢。來到了位于大唐邊陲之地的黃河邊。他要用他的筆為黃河代言，與王勃悲滯的長江不同，他筆下的黃河是兵戎相見、馬革裹尸的沙場，是奔流不息的大濤大浪。這就是《橫吹曲辭·出塞》：

白花垣上望京師，

黃河水流無盡時。

窮秋曠野行人絕，

馬首東來知是誰。

這首詩可能讀過的人偏少，其實，王昌齡的《橫吹曲辭·出塞》一共寫了兩首。也就是說在寫它的前幾分鐘，還寫了另一首“出塞”，這就是大名鼎鼎的“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怎么樣？并不比王勃的差吧。

三

公元七二五年，又有一個年輕人仗劍遠行。

在安徽，他泛舟長江。這可不是李雙江唱的“小小竹排江中流”，而是泛舟直下，一杯煮酒，浩蕩東流。廣闊天地，大有可為。他隨手寫下：

天門中斷楚江開，

碧水東流至此回。

兩岸青山相對出，

孤帆一片日邊來。

許多人在讀到這首詩時，都驚嘆于“相對出”、“日邊來”用詞的精確。這首詩的氣勢是多么的壯觀?，F(xiàn)在還有很多人都想搞個皮劃艇，到詩中的江面上去瘋、去愛、去撒野。要的就是這種一葉扁舟，從天邊悠然而來的牛哄哄的感覺。

這個年輕人就是唐代的七絕大宗師李白。他一生都和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五花馬”、“千金裘”他都可以拿出來與人換酒?？墒谴?，在他的生命里，卻始終是不離不棄的。后來，他還寫過“輕舟已過萬重山”，寫過“孤帆遠影碧空盡”，寫過“李白乘船將欲行”，寫過“萬里送行舟”……

他用盡了他一生的才華，都在為大唐的船舶業(yè)代言。這首詩悠然、壯闊、大寫意，真是一出手就想拿唐詩七絕的頭獎。這里我還想提醒大家，請不要忘了，這是在唐朝。

四

“你老李寫長江不是很牛嗎？那我要在黃河打敗你?！闭f這話的是邊塞詩人王之渙，他向老李公然叫板，并要在對方最擅長的七絕上打敗對手。某年某月，他來到邊塞，以45度角，牛哄哄地仰望天空，寫下了：

黃河遠上白云間，

一片孤城萬仞山。

羌笛何須怨楊柳，

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

他的這首《涼州詞》比起李白的《望天門山》流傳得更廣，更被人們所熟知?！稕鲋菰~》寫出來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在京城長安被女歌手們反復(fù)吟唱。公子哥們?yōu)槁牬饲?，把大把的銀子都扔進了大唐的一些高級娛樂會所里。

大唐還有幾個版本的《涼州詞》。如有王翰“葡萄美酒夜光杯”版，有孟浩然“坐看今夜關(guān)山月”版，但只有隔壁老王的這版《涼州詞》殺出了重圍，連續(xù)12個月都是KTV點歌榜的冠軍。

“你李白筆下的長江，有我筆下的黃河廣漠壯闊嗎？我才是絕句小霸王。”老王隔空對著李白豎著中指。

民國大學(xué)者章太炎讀完，當(dāng)即更改了他的微信簽名：“絕句之最！”

這一戰(zhàn)，看似黃河派蓋過了長江派！

五

“都閃開，都閃開，看我的！”這時，一個殺馬特造型的詩人大步流星沖上臺來，他叫崔顥。代表長江隊出戰(zhàn)，發(fā)誓要扳回一城。他交出了一首《登黃鶴樓》：

昔人已乘黃鶴去，

此地空余黃鶴樓。

黃鶴一去不復(fù)返，

白云千載空悠悠。

晴川歷歷漢陽樹，

芳草萋萋鸚鵡洲。

日暮鄉(xiāng)關(guān)何處是，

煙波江上使人愁。

相傳大宗師李白在看了這首詩后，當(dāng)時就面癱了，自稱盧瑟，一生不敢再為黃鶴樓寫詩。王之渙，你的黃河是雄渾，有我的長江神傷嗎？（未完待續(xù)）

據(jù)《全球通史》牛皮明明/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