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暉 譯
亨里克·諾德勃蘭特詩選
□李暉 譯
1
一場陣雪之后
天放晴了
壓在開花的扁桃樹枝上
沉甸甸的雪
讓山巒搖搖欲墜。
2
這歌就是要
在山里唱
拒絕
在任何別的地方唱
它會把唱的人殺掉的
3
死是一個
沒有山脈的國度
無需我們用四肢攀爬
4
我向山脈靠近
穿過正在開花的扁桃樹林
我很高興
那兒沒有別的路
5
當(dāng)山上滿是骨灰
看上去就像一座骨灰山
當(dāng)山上滿是骨頭
看上去就像一座骨頭山
當(dāng)山上滿是鶇鳥
看上去就像一座鶇鳥山
當(dāng)山上滿是紫羅蘭
一下子,看上去就像一座山
那邊,嫩綠的草原后面
皚皚的雪山
讓大草原有了草原的樣貌
而春天的大草原
反過來,也
讓山巒具有山巒的氣象
于是大草原變得有邊界而平坦
且因此,使站在那兒
眺望山巒成為可能,只要
山上有白雪覆蓋
我不知道我更喜歡哪一個:
你,我的愛,在托羅斯山上
或是玫瑰之上的托羅斯山脈——
托羅斯山脈這么美
玫瑰這么紅,這么香
我的愛恰好這么多
現(xiàn)在這里是冬天:山上白雪覆蓋
而聲音,傳得比我們的思想快
沖著遼闊晴朗的天空我喊這地方的名字
本來我不知道,但聽到一聲應(yīng)答
你劃一根火柴,而它的火焰讓你眼花
以致看不見黑暗中你要找的東西
火柴在你手指間還沒燒完
疼痛就讓你忘了你在找什么
當(dāng)一個人死去時
他周圍的事物仍舊跟隨著他:
遠(yuǎn)處的山巒
鄰近的房屋
星期天
越過一座木橋
通往城外的道路
還有那遲遲春日
在午后
延伸到一座書架
和肯定曾經(jīng)嶄新的
一些雜志
那一點(diǎn)也不陌生
但仍舊時常
令我感到驚奇
當(dāng)我們各自離去,我們也離開
所有我們一起呆過的地方:
那破敗的郊區(qū),煙塵斑駁的房屋,
我們在那住過一個月;那些度過一夜的小鎮(zhèn),
它們的名字已無法記得;那些散發(fā)著臭氣的亞洲
旅館
我們常在正午的炎熱中醒來,
就像睡了一千零一年。
從雅典到德爾菲沿途中,所有那些小小的
幾乎難以察覺的山間禮拜堂,
里面的油燈徹夜燃燒,那個夏天的夜晚
我們離去,當(dāng)我們各分東西。
我看見一個
坐在海邊的男孩
以為是我的孩子
想走到他跟前
這時他轉(zhuǎn)過來
搖晃著腦袋
好像要說:
不要再用我
做夢了,你死了
已沒有權(quán)利
出現(xiàn)在這里
再次謀殺你自己
日子朝一個方向移動
臉朝另一個方向
它們不斷地彼此借光
多年以后已難以確定
哪些是日子
哪些是臉……
兩者間的距離
似乎更無法逾越
一天天日子,一張張臉
那便是我在你臉上所看到的
三月末這些閃光的日子
細(xì)雨
落進(jìn)我的咖啡
直到它變冷
溢出
直到它溢出
變得清澈
底部的圖案
顯現(xiàn)
一個有長胡子的
男人的圖案
在中國
一座中國式的亭子前
下著雨,大雨
在被風(fēng)吹打的亭子外面
和那男人臉的上方
凝聚成
條狀
咖啡下面,糖和牛奶
正在凝固
陳舊的釉質(zhì)下面
那雙眼睛看似疲倦不堪
或轉(zhuǎn)向里面
朝向茶杯瓷器里的中國
咖啡漸漸淡去
滿杯的雨水流溢
清澈的雨。春天的雨水
濺碎在客棧的屋檐上
街道另一邊的外面
好似一面巨大
而破舊的瓷器墻
它的光彩浸透于酒紅色的樹葉
酒紅色的樹葉也是破舊的
仿佛在一個茶杯里。那個中國佬
借著落進(jìn)茶杯里的一片綠葉
看到太陽出來
杯里的內(nèi)容
現(xiàn)在完全清晰
月亮找不到
要照在什么地方。
白石灰從房屋脫落。
河床干枯。
年輕寡婦們忘記了
如何張望。
有一所房子某人已離去多年
有一個聲音很久以前已沉寂
有某個地方你必須一再回返
有一年春天滿是櫻桃樹和罌粟花瓣
有一個死刑射擊隊(duì)絕不會讓你看見
有個叫瑪麗亞的女孩可能沒別的名字
有個放紫羅蘭的花瓶一面鏡子和一張舊桌子
有一個地方?jīng)]有人敢看來的人是誰
從來沒有任何人寫一封肯定的信
從沒有一封信被送至提到的那個人
從來沒說起有一所房子根本不存在
沒有一所房子當(dāng)你不在那時你可以離開
沒有一個地方當(dāng)你一無所成時你可以回去
沒有哪個人除了瑪麗亞不能有另外的名字
沒有哪個死刑射擊隊(duì)不會被忘記
沒有一面破碎的鏡子映照出罌粟花瓣
只有一個寂靜的聲音談?wù)摤F(xiàn)存的一切
有一個人多年以前離開一所房子
有個叫瑪麗亞的女孩不能有另外的名字
有個放紫羅蘭的花瓶一面鏡子和一張舊桌子
有一個死刑射擊隊(duì)絕不會讓你看見
有一所房子你坐在那卻并不在場
有一個地方?jīng)]人敢看來的人是誰
有一張紙你在上面寫著你誰也不是
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
當(dāng)著這破曉時的風(fēng)告訴我
當(dāng)著這銹死的七重鎖告訴我
機(jī)器用我們的血靠近它們的奧秘
罌粟用我們的骨頭劃出它們的距離
我們的身體用博物館靠近它們的印象
半夜,在夢中,我被螞蟻侵襲
它們抬起我越過山脈
到高原之外的遠(yuǎn)方,朝向新的山脈……
黎明我醒來,如一個井中
的星座,一個人
從拋棄他的手中飲取冷水的形狀
愛琴海,是你的波浪
在炎熱的夏夜
將我舉到我沉睡的臉
舉到那些剝落的雕像
印在我額頭上親密的吻
舉到突然間想起
水手的寡婦的眼皮
和褪色肖像的金色的我的指尖
舉到我體內(nèi)疲憊的我的血管——
像一座中亞羅馬人墳?zāi)估?/p>
脆弱的玻璃。只有鹽——
來自你在我夢中挖掘的水下洞穴
來自我負(fù)重而下沉的船只——
奮力要成為和你在一起的人
只有鹽讓我認(rèn)出我自己
當(dāng)我在夢中撫摸一張臉
那巨大、睜開的眼睛,張大的鼻孔和洶涌的胡須
我相信必定屬于另一個人
無論我們?nèi)ツ睦?,我們總到得太遲
體驗(yàn)不到我們?nèi)ツ莾阂业臇|西
無論我們呆在哪個城市
要回到住所總是太晚
要愛一個女人總是太遲
總是有無形的存在阻礙我們
而且,無論我們認(rèn)為我們知道是哪條街
帶我們經(jīng)過我們正在找的花園
它濃郁的香味總是彌漫在整個街區(qū)
夜晚我們總是到得太遲而不被認(rèn)出
而且,無論我們在哪條河里尋找我們的倒影
我們只有在轉(zhuǎn)過身時才看見我們自己
連續(xù)七天的降雨之后
第七個晚上
岸邊濕漉漉的石塊
是惟一可用的燈光
那些與我們同在
當(dāng)船已沉沒
腐朽的房屋倒塌
陽臺沖進(jìn)了大海
當(dāng)我們將它們拿起在手中
凝視著黑暗
我們看見自己站立如守衛(wèi)者
駐守在異國城市的墻壁之后
它的居民已經(jīng)逃離:
風(fēng)穿過敞開的大門吹在我們身上
你的父母
成了別人以及
你兄弟姐妹和鄰居的父母
鄰居成了別人的鄰居
而別人生活在
其他的城市
在其他城市的他們回來
就像你一樣
而他們看你
也不過
和你看他們一樣
在雅典,伊期坦布爾我感到不安,
在貝魯特也一樣。那兒的人們
似乎知道關(guān)于我某些事情
而我自己從來不明白,
某種危險而誘人的東西
像那些水下墓地,去年夏天
我們在那潛水尋找雙耳細(xì)頸罐,
一個秘密——隱約中覺得
當(dāng)被街頭小販的目光觸及的片刻
突然間令我疼痛地意識到
我的骨頭。仿佛孩子們朝我伸過來
的金幣是昨晚從我自己的墳?zāi)?/p>
里盜來的。仿佛他們無意中
將我頭顱中每一塊骨頭都踩碎了
為弄到那些金幣。仿佛
我剛剛吃下的糕餅
是因我自己的血液而變甜。
你是你自己睡眠的孩子因此你無眠
為了你,玻璃山上的流浪者們永遠(yuǎn)
不得休息,那只鳥永遠(yuǎn)找不到歸巢的路
轉(zhuǎn)經(jīng)輪里的風(fēng)以一支不間斷的搖籃曲重復(fù)
你的話語讓你保持清醒。你像豎在曠野的
一扇門,做夢的人醒來時從中穿過
但你自己從來不被允許穿過它
你是那些睡眠者的孩子,為了他們你永不歇息。
現(xiàn)在,那些骨骼暴露著
在邊境的霉菌和黏土之間,像劈開
的雄鹿敞開著傷口。假如它們
仍然有脈搏,也只是被鼢鼠聽到
被蟄伏過冬的盲目的鼢鼠
和昆蟲的幼蟲聽到。
因?yàn)槟愕娜沼?,親愛的,
我注意到太陽就要落了。十月
樹葉凋零,你會說,像一首輕柔的葬禮進(jìn)行曲。
但還有另一種聲音。滴落進(jìn)泥土的
大地之聲,一個大地的共鳴箱
安放在地球周圍。什么也不解的風(fēng)
成為它們自己的答案。安心的是:
一層骨頭的薄殼
將我們從形而上學(xué)分開。
你是我的愛,我的絕望
你是我的瘋狂和我的諒解
而且你是我沒到過的所有地方
——從世界各個角落呼喚我
你是這六行詩句
我必須將自己禁閉其中以防止尖叫
去年夏天的海島
只剩下落日的反光
只剩下反光的臉
只剩下他們臉上的等待
此生是一場炭火上的舞蹈
在春天遼遠(yuǎn)的藍(lán)天下
惟有這四行詩
免于我讓自己投入火焰
暴風(fēng)雨將一具泥偶的頭像沖上了岸
那是一個海妖
從臉到脖子的關(guān)聯(lián)看來
似乎她手中有什么
她喜愛的東西。她看上去
很像一個去舞會路上的鄉(xiāng)村姑娘
但她的神情帶有某種
她難以言說的悲傷
現(xiàn)在你小心地從她臉上刮一點(diǎn)白粉
試圖發(fā)現(xiàn)
是什么在困擾她。她看起來
好像是在睡覺,正在一塊
草地上做夢。但在她臉上
她右嘴角附近的
黏土中嵌著一個胎痣
她試圖將它隱藏在一叢頭發(fā)下面
那形狀像一根手指的印跡
右手的小指
很久以前就放在那,一旦你
觸碰她,只要一次,以感謝她
為某件你不再記得的事情
或許那僅是她順從了
你的愿望,正好以你想要的方式,她那么美
你不忍心將她獨(dú)自留下
很久以前結(jié)束的愛情:
有時你在街上遇見它
有時在夢里遇見它
當(dāng)你在街上遇見時,它就像是夢
當(dāng)你在夢里遇見時,它又像是街道
街道,一半房屋是空的
因?yàn)槟悴挥浀谜l的臉
在窗戶后面的黑暗里出現(xiàn)
這玫瑰我得自一個不相識的女人
在我走進(jìn)一個不知名小鎮(zhèn)的途中
——而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在鎮(zhèn)子里
睡了它的床,在它的懸鈴木下打撲克
在它的旅館里醉酒
看見那女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
便不再想要把它扔在哪
凡我所在之處,它的香氣存留
凡我不在的地方
它憔悴的花瓣在灰塵中枯萎
當(dāng)我在夢里看見你
你轉(zhuǎn)身朝向我
一根手指在嘴唇上
揚(yáng)了揚(yáng)眉毛
微笑著,當(dāng)你繼續(xù)
靜靜地走著
穿過破舊的
月光照耀的房間之前
我突然明白
那將預(yù)示著我的生活
現(xiàn)在我可以不再將你
用作我愛情詩里的一朵玫瑰:
你太宏大,太美麗
且太多、太獨(dú)具自己的品質(zhì)
現(xiàn)在我真的只能看著你
像一個人看一條河流
找到它自己的河床
歡欣于它的每一個姿態(tài)
每一個轉(zhuǎn)彎,每一條魚
以及它的每一次日落
在藍(lán)色的被雪覆蓋的山峰之間
那是我的我一個人的
因?yàn)槟憬柚鼈兊褡聊愕臉幼?/p>
現(xiàn)在我只能在你平靜的流水
連同那掉落的花瓣之間
映照我自己
那些駁船和荒廢的礦業(yè)小鎮(zhèn)
在此你喝醉了酒的情人們
溺死在你的月光里
被沖上了岸——
在那遙遠(yuǎn)的國度,我們的夢中相遇之地。
做愛之后我們躺在一起
但同時我們之間保持距離
像兩艘航船在黑暗的水中
極度地享受各自的航線
以致它們的船身
在競賽中幾乎自純粹的快樂
分離,在藍(lán)天下
乘風(fēng)前行,船帆中充滿
月光和芳香的空氣
——它們誰也沒試圖
超過另一個
它們之間的距離
既不縮小也毫不增加
但在有些夜晚,我們像兩艘
燈火明亮的豪華游輪
在一起并肩漂流
發(fā)動機(jī)關(guān)閉,頭頂是陌生的星座
船上沒有一個乘客:
每層甲板上一個小提琴樂隊(duì)在演奏
為向閃光的波浪致意
大海上滿是疲憊的舊船
我們沉浸于觸及彼此的嘗試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
是一支蠟燭
在清早
的陽光下燃燒
經(jīng)歷過愛的夜晚
放出最美的光華之后
哦上帝,讓我們的愛
永遠(yuǎn)別變成那樣
我買了一所房子在瑞典。而我從來
沒做過、感受或看見過任何更荒謬的事情
或者更瘋狂的一行詞語寫在紙上
開頭的“我”肯定不屬于這里:
“我”只能,像被人確信的那樣,是一名
藥劑師或一只石棉做的猞猁。
而“買”,聽上去就像
惟一不幸活下來的詞語
一種死去很久的西伯利亞語言:
還有“房子”。我,一個從不想在地球
或瑞典任何地方居住的人:一點(diǎn)都不想
那么我買下那所房子
就為了藥劑師清脆的鈴聲遠(yuǎn)穿過
早春時晦暗的樺樹林被人聽到
我雙眼直視著
今晚那房子,如同我準(zhǔn)備射擊自殺
它在那站立于這些詞語
在整個湖上,深度清晰可見
穿過黑暗的冰洞
它是——一所房子。而因?yàn)樗褪俏?/p>
鮮紅如血,卻奔流無處
1.靈魂
每一個靈魂
只是為它厭惡的身體呼吸
它已將自己出賣于它
為了死
2.他
說吧,是否我們出生
就為去信仰一個
用他自己的形象創(chuàng)造我們的憤怒的神——
作為懲罰
因?yàn)樗麑ψ约簠拹褐翗O
3.海洋
當(dāng)我回歸到海洋
大海依舊,我消亡
哦,鐵鏟!有一天我對我自己致詞
這并非我要選擇的語言
這語言一直乃他人所有之物
極其地深奧難懂
沉悶而不受歡迎,像銀行大樓
分期償還的終身債務(wù)
這語言的價值,就在于
死,所以死也是
再自然不過的一個詞
唇齒間很隨便的一個發(fā)音
我情愿將它廢除
如果我僅能繼續(xù)無節(jié)制地
說我想說的東西
因此對這些詞句,我最大的憎惡
就在于我親自寫下了它們
其次是其他人也編造這種言辭
這便是此語言的情形,便是
其邏輯消解邏輯之法
因此恰好隱藏了它的實(shí)質(zhì),它
就像銀行大樓
要是我說得遠(yuǎn)一點(diǎn)兒,死
這個詞,對我終究有點(diǎn)吸引力
因?yàn)樗陌l(fā)音,及嘴唇的感受
現(xiàn)在我寧愿把它們?nèi)珓h除
或者我應(yīng)裝作那選擇不存在
假如我替代鐵鏟
至少能說出鐘聲!
鸚鵡向南飛時變紅色
向北飛時變藍(lán)色
東飛時變黃色
而西飛,變綠色
鸚鵡從樹林深處來
以此好靜靜地
停坐在沉睡的
斑馬憩息地的上空
但他們在高高的
墓石間繁衍
從那里你被金幣蒙蔽的眼睛
只能看見大海
那金幣,了解千萬人的眼睛
于是死人們得以溜出,在那里
海浪的泡沫與山頂?shù)姆e雪相逢
亨里克·諾德勃蘭特(Henrik Nordbrand,1945—),丹麥著名詩人、小說家以及隨筆作家。1966年以詩集《詩》在文壇嶄露頭角。他一生大部分時間在地中海度過,這對他的寫作產(chǎn)生一定影響。諾德勃蘭特至今已出版將近四十本書,其中詩集二十多部。他獲得過許多獎項(xiàng),包括丹麥學(xué)院最高獎,丹麥藝術(shù)基金會終身獎等,2000年,他以詩集《夢之橋》獲得北歐理事會文學(xué)獎——北歐五國所授予的最高文學(xué)榮譽(y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