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高居翰

抽象表現(xiàn)主義的先驅(qū)

◇（美）高居翰

在徐渭傳世的作品中，有一幅無與倫比的長卷杰作現(xiàn)存南京博物院。該作雖有畫家落款卻無紀年。此卷縱使刊印在此，也仍然光彩奪目，至于其原作則更顯得有震撼力。畫家以水墨畫出一系列的花果、芭蕉及樹木，其中有些以局部特寫而充溢了整個畫面，手卷所見的牡丹花很明顯是根據(jù)陳淳對同類主題所標取的保守畫法衍伸而來的。但是，徐渭并未如陳淳般以事先考慮好的造型運筆，而是以不規(guī)則的斑斑水墨暈染，仿佛毫無計劃一般。陳淳的花朵是以同心圓狀的渲染筆觸畫出，雖稍微重疊，但仍能分辨。徐渭的花瓣則是一團不整齊的墨跡，其中較黑的墨色擴散開來，也代表層層花瓣，只是陳淳描繪得比較完全。

牡丹之后跟著是其他徐渭所喜愛的題材—石榴、蓮花、闊葉樹、菊花以及甜瓜的藤蔓與葉片。卷末則運筆加速，且未曾停下來描繪植物接合的部分。畫家是以筆勢本身來串聯(lián)所有的意象。雖然如此，徐渭仍能用這種方法表達出瓜的重量與藤蔓的彈性。除此之外，他運用精彩的墨色層次，來表現(xiàn)成串藤葉之間的空間感，和西方的視幻畫法一樣有效，同時更能保存成長生命中的外貌。

這幅畫是少數(shù)不費力且近乎奇跡般地把視覺形象轉(zhuǎn)變?yōu)楣P墨的中國畫之一，它似乎完美地融合了紙上書法的興奮之情，同時，對于主題及其潛在本質(zhì)和視覺的特色，也有深深的投入。這畫似乎避免了創(chuàng)作者在重現(xiàn)自然形象于紙上時，所經(jīng)常會發(fā)生的干預其間的公式化過程。無論如何，徐渭并不曾完全放棄傳統(tǒng)格式，這點可以輕易地由比較他與陳淳所畫的牡丹看出，但徐渭卻選擇性地違背并開拓傳統(tǒng)，且巧妙地變化擷取，使得傳統(tǒng)不像傳統(tǒng)，從而成為一種新鮮的描繪方式。他的線條與形貌一氣呵成，避免了既定的筆法，同時也發(fā)明了新技巧（如果不是全新，至少也很不尋常），例如：以不均勻的墨色造成渲染的筆法；趁水墨未干時，加上濃墨，使其斑駁地滲開；或是以分叉的毛筆在墨葉上畫上活潑的線條，以表示葉脈，而這也使得畫面產(chǎn)生了一種強烈的力量。

[明]徐渭 竹石水仙圖軸134.5cm×47.3cm 紙本墨筆 上海博物館藏款識：杜若青青江水連，鷓鴣拍拍下江煙。湘夫人正蒼梧去，莫遣一聲啼竹邊。青藤道士。鈐?。禾斐厣饺耍ò祝?鵬飛處人（白） 青藤道士（白）

這幅手卷在描繪葡萄藤的一大段落時，達到了高潮。但也有人認為那是紫藤，由于畫面物形暖昧不清，所以這種看法也未嘗不可。畫家以半干的筆，用書法中的“飛白”畫了兩枝不整齊的長藤蔓，蜿蜒越過布滿濃蔭的畫面，而濃蔭正是以濃烈的大塊墨跡鋪陳其上的。下垂的葡萄串（或者是花）在藤與葉之間，以稀釋過的墨汁松松地串起來。在枝葉與葡萄之上是大片糾纏的卷須。

不過，以如此方式描述畫作，似乎暗示筆墨的再現(xiàn)功能比畫家原先賦予的更嚴謹。其實，徐渭狂放的筆勢和自由水墨揮灑，早已無形象可言。有些段落如果分開看，根本看不出其代表何物。如徐渭的山水人物，筆墨的揮灑在整個意象中只具有暗示作用，而其暗示性則是部分源自于觀者對那些形象看起來很類似，但筆法卻較傳統(tǒng)的畫作無意識記憶。徐渭的葡萄相對于同一題材的傳統(tǒng)繪畫而言，仿佛是草書寫詩與楷書抄詩之別。觀者記得此詩，而后則是通過草書這種具有活動力的結構，與中規(guī)中矩的楷書形成相互參照，進而讀懂這些草體的文字，哪怕這些文字極難甚至無法辨認。無論是書法或繪畫，都是在大家所理解的標準模式和個人創(chuàng)作的拉距之間，創(chuàng)造出新穎甚至如徐渭眼前這種狂放的效果。

這種有些狂放的用墨方式在中國有著相當長的傳統(tǒng)。由唐代逸品畫家的潑墨畫開始，接著南宋的禪畫家及其他人承續(xù)類似的畫風。比如1921年由行徑奇特的禪宗畫家日觀所繪的葡萄圖，便可以看作是徐渭這件同題材作品的先驅(qū)。以13世紀的畫風背景來看，該畫雖也豪放不拘，但卻缺乏徐渭式的熱情。此畫所根源的傳統(tǒng)更為嚴謹，雖然日觀強烈地偏離了當時的畫風，甚至到了冰消瓦解的境地，卻仍無法做到如16世紀晚期畫家的程度。徐渭風格可能是中國畫大膽放逸風格的極致，至少在21世紀看來仍然如此。以此，它也不斷地啟發(fā)著后世以大膽揮霍風格為主的畫家。這種畫可被視為現(xiàn)代抽象表現(xiàn)主義的先驅(qū)，并非沒有道理，因為此一現(xiàn)代運動的發(fā)展，仍是源于遠東書畫家所賦予的靈感。

因此，我們可以很自然甚至不可避免地將徐渭的畫風，看成是畫家錯亂心靈的流露。南京博物院手卷中的葡萄藤段落里，徐渭以筆在紙上所作的憤怒戳剌，以及那些近乎自動性技法的無拘無束的筆法律動，似乎顯露了畫家?guī)捉簥^錯亂的心靈狀態(tài)。然若依20世紀表現(xiàn)主義的眼光來看徐渭作品的話，我們必須先做個很重要的限定：在表現(xiàn)的意圖或效果上，徐渭的畫毫無歐洲表現(xiàn)主義畫家為了表達內(nèi)在苦惱，而繪出的不和諧色彩、極度的扭曲或者夢魘似的意象。徐渭苦悶的一生雖然經(jīng)常見諸其文字，但卻從未把這份自怨自艾表現(xiàn)在畫面上。這點有一部分是因媒材的不同，或是因為媒材所發(fā)展出的表現(xiàn)潛力不同的緣故。徐渭的作品雖有極度濃烈的情感，激猛得有時甚至到了暴力的程度，但對于不知道畫家生平的人來說，不一定會由畫中猜測到徐氏的悲劇性格。而事實上，如果選擇以西方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還可以輕易地從畫作來判斷出畫家是個才氣橫溢，極為善感，但基本上很正常的人。徐渭畫作表達的是心理上的抒發(fā)而非壓抑，這極可能是作畫效果的關鍵：畫家把創(chuàng)作當作是排除心中苦惱的渠道，因此繪畫對他而言，乃是治療而非病兆的象征。觀者凝神重覽畫中所記錄的律動，心中所得到的反應，應是解放而非不快之感。

中國繪畫之中，那些在視覺與情緒上使人不悅的畫面，據(jù)我們所知，反而大多來自人格發(fā)展較為穩(wěn)定的畫家，譬如王蒙、文徵明、吳彬以及董其昌。這些畫家的畫法較徐渭更加仔細而有計劃，畫中精心設計的不協(xié)調(diào)及緊張，也都在他們的計算之內(nèi)。

責任編輯：歐陽逸川 劉光

注：本文摘自（美）高居翰《江岸送別：明代初期與中期繪畫（1368—1580）》，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9年8月第1版。標題為編者所加。

[明]徐渭 黃甲圖軸114.6cm×29cm 紙本墨筆 故宮博物院藏款識：兀然有物氣粗豪，莫問年來珠有無。養(yǎng)就孤標人不識，時來黃甲獨傳臚。天池。鈐?。盒煳贾。ò祝?天池山人（白）鑒藏?。簭埵[玉家珍藏（朱） 西泠翁康飴鑒藏（朱）

[明]徐渭 漁婦圖軸116cm×26cm 紙本墨筆 上海博物館藏款識：潑剌潑剌，婀娜婀娜，金剛法華，一棍打破。瞞得馬郎，瞞不得我。天池。鈐?。何拈L（朱） 石鷗館（白） 湘管齋（朱）鑒藏印：錢鏡塘藏（白） 數(shù)青草堂供養(yǎng)（朱）

[明]徐渭 雜花圖卷

37cm×1049cm 紙本墨筆 南京博物院藏款識：天池山人徐渭戲抹。

鈐印：徐渭之?。ò祝?徐青藤（白）

鑒藏印：北平李氏珍藏圖書（朱） 靜安審定（白） 長白李褆紱青氏珍藏書畫?。ㄖ欤?齊白石觀（朱） 葉赫那拉氏（白）

詩夢齋珍藏?。ㄖ欤?愛吾廬（白） 仲廉審定（白） 永年（朱） 江村清玩（朱） 荷汀審定（白） 池塘春草（白）覺羅廷雍曾借讀過（朱） 通州李韻湖藏（朱） 季云鑒賞（白） 浙齡之?。ò祝?江村（朱） 佛（朱）詩夢齋珍藏書畫之?。ㄖ欤?詩夢齋鑒賞印（白） 仲廉審定道篋（白） 主考兩江（白） 廉吏之子（朱）

紱青鑒賞（朱） 佛尼音布（白） 長白李褆珍藏圖書（朱） 小蓬萊閣（朱） 佛尼音布（白） 甌缽羅室珍藏（朱）通州李均湖審定真跡（朱） 曾經(jīng)滄海（朱）

[明]陳淳 溪山泛舟圖卷

34.6cm×222.4cm 紙本設色 1542年 南京博物院藏

款識：嘉靖壬辰春日，道復作。碧落風煙外，瑤臺道路賒。如何連帝苑，別自有仙家。比地回鑾駕，緣溪轉(zhuǎn)翠華。洞中開日月，窗里發(fā)云霞。庭養(yǎng)沖天鶴，溪留上漢

楂。種田生白玉，泥灶化丹砂。谷靜泉逾響，山深日易斜。御羹和石髓，香飯進胡麻。大道今無外，長生詎有涯。還瞻九霄上，來往五云車。道復書。鈐?。喊钻柹饺耍ò祝?復父氏（朱）

鑒藏?。赫漕崒氂刂S（朱） 漢廬珍藏（朱） 葉夢龍鑒藏（白） 云谷曾藏識者寶之（朱）、云松館（白） 如愿（朱） 靖候秘笈（白）曾在劉樹君處（朱） 朱靖候家珍藏（白） 縉候心賞（朱） 勷伯賞鑒圖書（白） 劉（朱） 端溪何尗子瑗玉號蘧盦過眼經(jīng)籍金石書畫印記（朱）雪蕉審定（白） 晦庵后人（白） 子孫保之（朱） 靖候鑒定（白） 黃田邨人（朱）、蛟川馬氏珍藏（朱） 朱榮爵（朱白） 云松館（朱）

箝盦墨緣（白） 靖候（白） 東閣（朱） 漢祥歡喜（朱） 黃田邨里人家（朱） 箝盦鑒賞（朱） 靖候珍藏（白）胡煥之?。ò祝?所悔（朱）胡永煥鑒賞（白） 何昆玉印（白） 漢廬所藏（朱） 何氏伯瑜（朱） 小云（朱） 葉芑田平生珍賞（朱） 朱榮爵?。ㄖ欤?/p>

[明]徐渭 應制詠墨詩軸352cm×102.6cm 紙本 蘇州博物館藏釋文：侯拜松滋，守兼楮郡，絳人品秩多般。龍劑犀膠，收來共伴燈煙。煉修依法，印證隨人，才成老氏之玄。是何年，逃卻楊家，歸向儒邊。紅絲玉版霜毫畔，苦分分寸寸，著意磨研。呵來滴水，幻成紫霧蛟蟠。有時化作蒼蠅大，便改妝道士衣冠。向吾皇，山呼萬歲，壽永同天。應制詠墨。鈐?。何拈L(白文) 天池山人(白) 青藤道士(白) 湘管齋(朱)鑒藏?。禾K州市文物保管委員會珍藏(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