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沛
輿論緣何張開了憤怒的“虎口”?
——從系列“老虎輿情”看網民“刻薄”的成因
◎黃沛
“老虎輿情”又來了。當然,這里的“老虎輿情”并不是指“打老虎”的反腐輿情,而是在最近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形成和發(fā)展出來的一種特殊輿情類型:游客違反規(guī)則“翻墻”,遭遇園中猛虎引發(fā)的社會輿情。這種“老虎輿情”,發(fā)軔于2016年8月的“八達嶺野生動物園老虎襲擊”事件,又經歷了2017年1月的“寧波雅戈爾動物園老虎咬人”事件,近日的“長沙動物園游客翻入老虎園”事件再次使這一獨特的輿情類型成為輿論場的“寵兒”??v觀這類輿情,可以看出,網民情緒有遞進性質的變化,發(fā)言也有點漸趨偏激,但他們背后的訴求確是始終一致的。由于相關輿情的實質性化解,與社會意識和人的素質息息相關,短期內幾乎無解,但弄清網民心理訴求,也有利于相關輿情的紓解。
2016年7月23日15時許,北京八達嶺野生動物園東北虎園內,一名自駕游女游客在猛獸區(qū)下車后,被老虎襲擊叼走,其母親救女心切下車營救,最終造成1死1傷。8月24日,調查組認定該事件不屬于生產安全責任事故。11月22日,事件當事人表示將起訴動物園,并申請?zhí)峒壒茌牎?1月30日,“八達嶺老虎咬人案”當事人趙女士在某電視節(jié)目上公開道歉,表示“媽媽會原諒我,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今年1月29日下午2點半左右,寧波雅戈爾動物園里的老虎咬死闖入虎園的一名游客。次日,園區(qū)的視頻錄像證明該男子沒有買票,是翻越動物園外面的圍墻,直接跳進虎園的。
6月10日中午,長沙生態(tài)動物園內,有三名均為60歲左右的游客(2女1男)從動物園后山翻越圍欄進入園區(qū),結果闖入了虎園放養(yǎng)區(qū)域附近,三人所處位置離放養(yǎng)的孟加拉虎只有50米遠。幸而當他們正準備尋機攀爬翻越4.4米高并帶有電網的第二道鐵絲網格圍墻時,被值守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并帶出。
細查這三起事件引發(fā)的輿情,網民表現(xiàn)特點,并沒有本質不同:
1.“老虎輿情”對網民仍具敏感性。
自從去年八月發(fā)生“八達嶺老虎咬人”事件以來,此類輿情已經發(fā)生了三起,時間跨度將近一年,但每次相關信息總能迅速引爆輿論場。這充分說明,網民對于這類輿情依然沒有失去新鮮感;而每次都能引發(fā)激烈的發(fā)言和討論,也表明網民對于這類事情依然存在“意猶未盡”的感受,他們還是有著太多的觀點、太多的情緒需要表達。事實上,從這類相關輿情中引發(fā)的次生話題,如社會規(guī)則遵守問題、中國人的素質問題等方面,說明網民對于這類輿情并不是就事論事,反而很具有“見微知著”的能力,愿意從這類事件出發(fā)投入大量時間精力展開討論,可見“老虎輿情”必然觸動了網民心理上的某個敏感點。
2.網民立場始終沒有真正緩和。
盡管主流媒體和自媒體大V做了不小的努力,試圖扭轉網民中過激的言論和情緒,引導他們著重于對受害者的人性關懷,力圖平衡輿論場上近乎一邊倒“譴責受害者”的態(tài)勢,但實際上三起事件下來,可以明顯看出,網民總體立場不僅沒有實質性改變,甚至都沒有緩和的跡象。從八達嶺老虎咬人開始,到寧波雅戈爾虎園事件,再到近期的這起長沙動物園“翻入虎園”,網民對于老虎的態(tài)度顯得十分“寬容”,而對于自己的人類同胞和國人同胞這樣的“雙重同胞”則顯得十分苛刻,一些類似于“死了活該”的態(tài)度確實可以稱得上冷血??梢哉f,三起事件中,網民的立場具有驚人的一致性,并沒有因為細枝末節(jié)的差異有任何不同,這在以往的系列輿情中也是不多見的。
3.網民情緒有層層遞進的跡象。
第一起老虎傷人事件,一死一傷;第二起老虎傷人事件,一死;第三起闖入虎園事件,沒有人受傷。盡管事件本身的殘酷程度在降低,但網民對于這種“老虎輿情”的關注度不僅并沒有顯著下降,網民情緒本身甚至還有層層遞進的跡象。在第一起事件中,網民情緒以調侃、諷刺、挖苦為主,伴有一些“死了活該”的言論;到了第二起事件,網民就似乎徹底失去了“幽默感”,連諷刺挖苦都省掉了,直接就是表示“同情(被殺死的)老虎”并認為當事人“死不足惜”;如今第三起事件,沒有人受傷受害,一些網民卻表示了類似于“很遺憾沒有被老虎咬死”的情緒。甚至每一起事件本身,隨著輿情的延宕,網民情緒也有不斷極端化的趨勢,這在第一起事件中表現(xiàn)尤為明顯,在事件本身過去很長時間后,都分別因為“受害者起訴動物園”和“受害女上電視”而再次引發(fā)關注高峰并出現(xiàn)網民言論更加激烈的情況。
輿論場上,網友對受害方的批評不無道理,但是對“人類同胞”毫無溫情,反而對老虎表現(xiàn)出極大寬容,乍一看來確實很難理解。平時對弱勢群體總是關愛有加的網民群體,在這種“老虎輿情”當中,為何表現(xiàn)會如此“冷血刻薄”、如此偏激呢?
1.處境不同使得網民難以體諒受害者。
表面上看,面對兇猛的老虎,這些受害者是典型的弱勢方,即便不能完全獲得網民的同情,多少也能緩和一些網民情緒,但事實并非如此。實際上,同以往一些弱勢群體引發(fā)的輿情相比,情境是完全不同的:深入虎園直面老虎,這根本不是每個普通網民可以想象的情境,沒有哪個網民認為自己有一天會遭遇這種處境,特別是這還是當事人由于各種原因主動“直面老虎”。處境上就很難激發(fā)網民的同理心,而所謂強勢方老虎,其實也不過是懵懂無知的動物,襲擊人不過是出于天性,這就跟以往弱勢群體激發(fā)同情的情境是完全不同的。也就不難理解,這些事件過后,無論當事人如何解釋自己是“誤入”虎園(甚至這些解釋本身就沒有讓網民買賬),或者表明家庭條件困難而“不得不”逃票,都難以激發(fā)網民的同理心進而激發(fā)同情心。
2.早已存在對“不遵守規(guī)則”的不滿。
正如有評論指出的,“當這個世界充滿各種不守規(guī)則亂象的時候,那些曾經(因別人不守規(guī)則而)被損害過的人,都會把這位被老虎咬傷的女子當作發(fā)泄的出口,一時間,成都搶道的女司機、看病排隊加塞的流氓、過馬路橫沖直撞的行人、走后門頂替你上大學名額的富二代、在旅行團里大呼小叫讓你羞于與他為伍的同行者”,都成了“老虎輿情”所勾起的網民不愉快的回憶,進而加劇了他們的情緒激烈程度。對于這一點,曾經熱傳的《比老虎更可怕的,是一個人對規(guī)則的蔑視》一文表達得十分透徹。
3.普通大眾的動物保護意識。
從網民對涉事老虎的關心中可以看出,他們對于瀕臨滅絕危險的老虎實際上是十分在意的,而三次事件,確實有一起導致了涉事老虎的死亡,另外兩起也因有可能危及涉事老虎命運而引發(fā)網民極大關注。這并不能簡單理解為網民把虎命看得比人命寶貴,而更多是他們把瀕危的老虎看成了珍貴的社會公共資源,一些人不守規(guī)則的行為實際上導致了大家共同利益的受損,就從這一點看,也容易激起網民的憤怒情緒。從這個視角出發(fā),再與國外相比,國內網民的表現(xiàn)其實“很正?!?,有網民在討論中就舉例,美國俄亥俄州辛辛那提動物園一名3歲男孩掉入大猩猩展區(qū),動物園的工作人員為了救他,射殺了一只珍稀的低地銀背大猩猩,結果,美國公眾的主流情緒不是為小男孩得救感到高興,而是憤怒地聲討孩子的母親沒有管好自己的孩子。
1.遵守規(guī)則的訴求早已成網民共識。
無論是近期的“廣場舞大媽VS籃球青年”,還是前不久的“游客踹斷億年鐘乳石”,還是近期的兩起“在泰國的中國游客不聽警告入海溺亡/水”,都能看到一邊倒的網民的態(tài)度十分極端,充滿了譴責之聲,這其實不是網民“刻薄冷血”,而是對于遵守明規(guī)則的訴求早已成為網民心中十分普及的情緒。正如有網民所表達的,“當我走在滿是口水的街道上,呼吸著別人吐出來的二手煙,躲避迎面飛來的反向行駛車,我對不守規(guī)則、不文明行為確實非常厭憎”,“現(xiàn)在大家層次都提高了,對生活的期待,不再只是吃飽穿暖,而安全而有預期的社會環(huán)境”,隨著經濟水平的提高、新一代的成長,傳統(tǒng)中國社會中“不遵守規(guī)則”這一潛規(guī)則,已經遭遇極為強烈的憎惡和反感,更何況,“規(guī)則意識就是一種切身利益,破壞者實際傷害的是大家的安全利益。人們報以極大憤怒的,往往是那種直接傷害到利益的事情”。
2.相關輿論引導沒有扣住網民訴求。
迄今為止涉及老虎傷人事件的輿論,無論是主流媒體和自媒體大V,都能看到他們積極引導網民理性評論的努力,不少還表現(xiàn)出了對于網民冷漠偏激情緒的擔憂,但實事求是地說,這些輿論引導的效果并不給力,并沒有打開網民的“心結”。這也是“老虎輿情”總是能觸動網民神經的重要原因。歸根結底,對于規(guī)則的訴求確實已經成為網民特別是年輕網民的重要關注點,而這些引導都側重于批評網民跟評過于刻薄等,卻沒有加入到網民對于提高普通民眾規(guī)則意識的討論中,更沒有積極地把這種對于規(guī)則意識的網民自發(fā)探討引導到較高層次上。網民依然糾結于批判規(guī)則意識缺乏的“互害型”社會的種種問題。而由于大多數(shù)網民不可能具有很高的理論水平,這種糾結也就往往以情緒發(fā)泄的形式展現(xiàn)出來,同樣也缺乏建設性意義。
某種意義上,中國人民從來都是不怕老虎的。不僅有“紙老虎”這一早已進入英語的具有國際知名度的詞語,有“武松酒后打死老虎”這樣為百姓津津樂道的故事,早在兩千多年前,孔夫子感慨“苛政猛于虎”時,就有老百姓為了逃避高額賦稅而寧愿生活在老虎生命威脅之下的山林里。如今頻頻上演的“虎園驚奇”,似乎也再次驗證了國人的勇氣。
但實際上,近一年來這三起與老虎有關的輿情事件,與勇氣無關,逃避的也不是古代統(tǒng)治者的橫征暴斂,而是由動物園管理方制定的合理入園費。如果說歷史上由于剝削統(tǒng)治階級自身就不守規(guī)則,自己制定的規(guī)則自己都不遵守,出爾反爾玩弄民意,導致了普通百姓也由此對規(guī)則不信任,更進一步在長期的歷史進程中養(yǎng)成了不遵守規(guī)則的壞毛病,甚至有了“遵守明規(guī)則就是吃虧”的集體無意識,那么在社會主義法治社會的今天,這種積習就確實是已經落后于時代發(fā)展需求的一種嚴重缺陷,并屢次在重大經濟領域和特定場合凸顯出來,甚至因為出境游的繁榮而“丟人丟到國外”。
不難理解,這種“虎園驚奇”發(fā)生后,每次都有網民特別是年輕網民表現(xiàn)得極為深惡痛絕,正是這些年輕網民對于沒有遵守規(guī)則意識的“互害型社會”的危害有著更為敏銳的感受,而所謂“壞人變老”的調侃,也反映了年輕人的某種情緒。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的輿論引導可能還是有了一點隔閡,沒有真正正視這些網民表面偏激情緒背后的合理訴求,沒有真正引導輿論展開遵守社會規(guī)則的討論,而指責網民“冷漠”、缺乏同情心,也就不難激發(fā)網民情緒反彈了。
一些年輕網民對高度遵守規(guī)則、人人素質較高的社會的期望,其實正是經濟水平發(fā)展到一定階段之后,很自然會出現(xiàn)的訴求。其實這些網民也明白,實現(xiàn)這一點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也許正是明白理想與現(xiàn)實之間的巨大差距,他們的情緒才更加激動,而相關輿論引導,忽視了這些網民偏激背后的訴求,效果自然不佳,“老虎輿情”也就能屢次輕而易舉地觸動網民的神經。對于遵守社會規(guī)則問題、對于“壞人變老”問題,其實迫切需要正能量的介入、剖析和引導,不然網民依然會陷入情緒性認知中,每次有相關話題都能導致這些錯誤認知激發(fā)出偏激情緒。
(湖北日報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