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菱兒
01
紅狐貍先生在月亮鎮(zhèn)開了一家玩具店,店里有會跳舞蹈的棗紅馬、能唱歌的小百靈、喜歡在月光下散步的大肚狼和肚子里能裝東西的布袋熊等,店里的每一件玩具都很精美,活潑可愛得就像真的一樣,而且還有很多想不到的靈異能力:有的玩具里藏著云朵,有的玩具里裝著星星,也有的玩具里儲存著小鳥的叫聲、海浪的笑聲等。這些云朵、星星、鳥叫聲和海浪聲,都是紅狐貍用一個奇怪的秘方辛辛苦苦地從大自然收集起來,然后一針一線地仔細縫在玩具里的。
月亮鎮(zhèn)的居民們都不太喜歡紅狐貍先生,因為他很吝嗇,他的每件玩具標價都很高,而且少一分錢都不行,但是他們都很喜歡紅狐貍制作的玩具,幾乎每家都有一兩件。他常常絮絮叨叨地大呼小叫:“這些玩具都是我用生命做的,每一件都會花我許多心思、許多時間,嫌貴,你們別買呀,或者可以去別家的玩具店!”他一邊嚷嚷,一邊露出一臉冰霜。
奇怪的是,他的態(tài)度越是這么冷冰冰的,人們對他家玩具的好奇心反而越強,尤其是月亮鎮(zhèn)的孩子們。每天,紅狐貍玩具店的門前都會聚滿小動物們,有虎孩子、猴孩子、獅孩子等。他們隔著玩具店的大玻璃窗,盯著一屋子的玩具,指指點點地看不夠。
“走開,走開,別吵吵鬧鬧堵在門口!”紅狐貍兇巴巴地揮舞著尖利的手爪,斜著眼睛不耐煩地驅(qū)趕他們,“吵得我心煩,吵得我手抖,吵得我都不能靜下心來做玩具啦!”
孩子們一哄而散??墒且矁H僅是一會兒工夫,紅狐貍先生的玩具店外,就又悄悄地聚攏過來另外一撥孩子。先前被趕跑的,也會躡手躡腳地返回來。
這些孩子中,有時也會有熊孩子的身影。熊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是誰,從他記事起,就是在月亮鎮(zhèn)東家吃一口、西家吃一口長大的。熊孩子,是月亮鎮(zhèn)唯一一個沒有紅狐貍玩具的孩子。
月亮鎮(zhèn)在半山腰,鎮(zhèn)子里沒有水,居民們吃水要到山下小河里去提。這樣,熊孩子就有了一個小小的“職業(yè)”,憑著一身的好力氣,每天,他會幫著月亮鎮(zhèn)的長頸鹿大嬸、猴子阿姨、兔子奶奶送水。當然,她們會給他一定的酬勞——一枚小小的動物銅幣,或者管他吃一頓飯。
熊孩子也會給紅狐貍先生家送水。紅狐貍先生有很多錢,可是他從來不會給熊孩子錢做報酬,更舍不得送給熊孩子玩具,只是偶爾送他幾顆蔫巴巴的葡萄,或者是半塊吃剩的面包,更多的時候,只送給熊孩子一聲謝謝。憨厚的熊孩子從來不會計較什么。
02
一天,熊孩子又來給紅狐貍先生送水,他驚訝地看到,在紅狐貍先生的店門口,掛著一只很特別的布袋熊,布袋熊個頭不大,和一本普通書的大小差不多。只是熊孩子覺得布袋熊的目光是那么柔和,臉上的微笑是那么親切,他站在哪個方向,布袋熊的眼神就會看向那個方向。不知道為什么,那一刻,熊孩子的心里暖融融的。他提著水桶,卻忘記了倒進缸里,只是直愣愣地盯著和藹的布袋熊發(fā)呆。
“喂,喂,看什么呢?你都擋住我的光線啦!”紅狐貍先生粗聲粗氣地說。
“我、我能摸摸這個布袋熊嗎?”熊孩子央求紅狐貍先生。
“你以為我做出來這些玩具誰想摸就能摸的嗎?摸臟了怎么辦?快把水放下,走吧!”紅狐貍先生嘴里像點燃了鞭炮,噼里啪啦一陣爆響。這一次,好像熊孩子看看布袋熊就是紅狐貍先生的酬勞,他連個“謝謝”都沒說,就把送水的熊孩子趕出了他的玩具店。
熊孩子心里有了牽掛。他好想把那只布袋熊抱回家。如果每天晚上有布袋熊陪著他,他可能就不會再感到孤孤單單了??墒?,他知道紅狐貍先生的玩具都很貴,自己肯定買不起。
接下來的每一天,熊孩子干活累了的時候,只要想到大玻璃窗里憨憨地微笑的布袋熊,就覺得渾身注滿了力量。他打定主意,攢下足夠的錢后,一定買下那只布袋熊抱回家。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知不覺熊孩子的生日到了。一大早,紅狐貍的玩具店剛剛開門,熊孩子就裝著半口袋叮當亂響的動物銅幣走了進來——他想在這個特別的日子,送自己一件禮物。
“誰讓你進來的?出去,出去!”正在低頭做玩具的紅狐貍先生聽到腳步聲,一抬頭看到進來的是熊孩子,就又以閃電般的速度飛快地重新低下頭去,一邊繼續(xù)做手里的玩具,一邊惡聲惡氣地嚷了起來。
“我,我想買下那只布袋熊?!毙芎⒆诱f著,從口袋里掏出所有的動物銅幣,嘩啦一聲倒在桌子上,“你看這些夠么?”
紅狐貍抬起頭來,飛快地瞟了一眼桌子上的錢,鼻子里哼了一聲,隨意地捏起手邊一個手指頭大小的玩偶,晃著說道:“你的錢只能買這個!”
“可是,我、我特別喜歡它!”熊孩子指著門口的布袋熊說。
“想買它?那可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金幣呢!”
“啊,那么貴!”熊孩子沒想到辛辛苦苦攢了大半年的錢,居然只夠買一只小玩偶。那只布袋熊竟然需要那么多金幣,以他現(xiàn)在的攢錢速度,得送多少年的水呢?也許要一輩子吧。他的腦子發(fā)暈,算不過來了。
“你知道那只布袋熊花了我多長時間嗎?制作面料就花了我整整一個月!”紅狐貍說著,伸出一根手指頭指了指布袋熊的肚子,補充道,“為釣到那顆淘氣的星星,我每天夜里都坐在山頂,整整半年才釣到!縫制它又花去了我一個月!”
哦,難怪這只布袋熊看上去那么溫暖,原來在它的肚子里藏著一顆星星!熊孩子更加喜愛布袋熊了!他癡癡地想:如果把它帶回家,那黑漆漆的房間就會立刻明亮起來吧?如果晚上抱著它睡覺,寒冷的夜晚立刻就會變得溫暖了吧?
“我能先抱走它嗎?以后我掙的錢都交給你,而且,我每天給你免費送水!今天是、是……”
“今天是什么和我沒關系,拿不出足夠的錢別想拿走布袋熊。別磨蹭了,走吧走吧,我還要干活呢!”紅狐貍面無表情地說。
熊孩子只好慢吞吞地收回桌子上的零錢,拖著腳后跟,一步一步蹭出了玩具店。
在他邁出門檻兒的那一刻,他回身又看了布袋熊一眼。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布袋熊咧開嘴巴,朝他笑了一下。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次仔細地看過去,沒錯兒,布袋熊確實在朝他笑,而且,嘴巴和亮晶晶的眼睛都變成了彎彎的月牙狀。endprint
“我一定要攢足夠的錢,把你買回家!”熊孩子向布袋熊使勁搖一搖手,在心里暗暗地發(fā)下誓言。
03
夜深了,熊孩子躺在冷冷的床上,頭枕著冰涼的枕頭,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他絞盡腦汁在想,怎么能掙到更多的錢,早一天買回布袋熊呢?
突然,“著火啦,著火啦!”的喊聲劃破了月亮鎮(zhèn)夜晚的寂靜。熊孩子一激靈,立刻穿衣跑了出來。紅色的大火在黑漆漆的夜里特別顯眼,映紅了一大片天空。熊孩子提起兩大桶水,急急地向大火的方向跑過去。
沒想到,著火的地方竟然是紅狐貍先生的玩具店。
原來這些天,紅狐貍先生在專心研究做一款新的玩具——把火焰縫進玩具里。他用一種不怕火的布料,把一團燃燒的火焰包起來開始縫制,不料烤燙的鋼針燙疼了他的手爪,他的手一抖,玩具掉在地上,火焰趁機從沒有縫好的布縫里跑出來,張著大嘴巴,歡快地舔干凈了地上的小布頭,接著就撲向房間里的玩具。
“我的玩具,我的玩具!”紅狐貍先生驚慌失措地大叫。
情急之下,他一邊嚷嚷,一邊拿起著火的玩具在地板上使勁兒摔打著。他本來想摔滅玩具上面的火,可是越摔打,玩具上的火焰越大,而且蔓延得更快了。一眨眼工夫,房間里的玩具們都燃燒起來。
當紅狐貍先生拎著沉重的錢箱想要跑出去的時候,熊熊大火已經(jīng)將門口完全堵住了。
紅狐貍先生癱坐在地上,被濃煙嗆得猛烈地咳嗽起來?!拔乙臀业腻X、我的玩具一起走了。”紅狐貍先生絕望地想著,閉上了眼睛,兩行辣辣的眼淚流了出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濕漉漉的身影猛地沖進來,不由分說,就把快被熏暈的紅狐貍先生抱住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身體顛了幾顛,呼吸的空氣就變清新了?!凹t狐貍先生,你沒被燒傷吧?”熊孩子憨厚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紅狐貍先生沒有回答熊孩子的話,而是哭著喃喃自語:“我的玩具,我的錢,我的所有家產(chǎn)都燒光了!”
“只要你沒事,一切都會有的!”熊孩子安慰紅狐貍先生說。
在紅狐貍先生重建玩具店的這段日子里,他就吃住在熊孩子的家里。
月亮鎮(zhèn)的居民們都很善良,有的給紅狐貍先生送來了穿的,有的給紅狐貍先生送來了吃的,還有的給紅狐貍先生送來生活用品,這讓紅狐貍先生感覺又溫暖,又感動,又羞愧。
“你們?yōu)槭裁磳ξ疫@么好?我、我什么也沒有送過你們呀!”說出這句話時,紅狐貍先生的臉變得更紅了。是呀,紅狐貍先生不僅沒有舍得白送過任何東西,倒是還經(jīng)常讓熊孩子白給他送水。
“誰讓我們生活在同一個鎮(zhèn)上呢?何況又是鄰居呢?你用自己的好手藝,做出來那么多獨特的玩具,給我們帶來了新奇和快樂?!毖虿┦客屏送票橇荷系难坨R,拉著長音說,“這就夠了?!?/p>
“要是你以后不再對我們兇巴巴,就更好了?!被⒑⒆哟嗌卣f。
“還有,要是你以后的玩具不要那么貴就好啦!”猴孩子尖聲細氣地說。
“是呀,是呀!”其他孩子附和。
紅狐貍先生干咳兩聲,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說:“肯定的,肯定的?!?/p>
這段日子,紅狐貍先生白天忙著修建自己的玩具店,晚上就坐在熊孩子家的燈下,縫制一只比熊孩子還要高大粗壯很多的布袋熊。
著火的時候,紅狐貍先生的眼睛被煙熏到了,穿針有些困難,熊孩子坐在他身邊,一邊幫他穿針引線,一邊說著白天送水遇到的那些有趣的事兒,房間里飄滿了熊孩子的笑聲。
“好啦,別吵啦!”紅狐貍先生想問題的時候,會這樣說。只不過他的表情不再像原來那樣兇巴巴。他臉上的冰霜,仿佛全都讓陽光融化了。
布袋熊縫得差不多了,紅狐貍先生坐在山頂釣星星,熊孩子陪在他身邊,和他說話、給他唱歌,寒冷的夜晚,因為和熊孩子依偎在一起,也變得不再寒冷;一個個孤寂的夜晚,紅狐貍先生不再感覺孤單。偶爾,紅狐貍先生也會忍不住跟著熊孩子一起唱。紅狐貍先生有多少年沒有唱過歌,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紅狐貍先生去森林里捕捉百靈鳥的叫聲,熊孩子像個尾巴似的跟在身后,紅狐貍先生一邊走,一邊給熊孩子講故事——恨不得把他這半輩子經(jīng)過的事兒、遇到的人統(tǒng)統(tǒng)講給熊孩子聽。
突然,熊孩子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孩子,小心腳下!”
聽到紅狐貍先生喊出這句暖暖的話,熊孩子愣了一下,他轉(zhuǎn)身看看紅狐貍先生,響亮地回答道:“哎——”
終于,紅狐貍先生的房子裝修好了,紅狐貍先生搬回自己的房子里。他又開始忙碌地趕制玩具。
04
房間里的爐火很旺,非常溫暖??墒羌t狐貍先生卻總是覺得很冷清。有時候做著做著就停下來,他總感覺房間里少了點什么。
究竟少了什么呢?他打量自己的房間:桌子、椅子、床……一切又恢復了著火前的樣子,可是分明又有哪兒不對勁兒。
突然,紅狐貍先生的臉上堆滿了陽光。他看到玩具店的櫥窗外面,悄悄出現(xiàn)了熊孩子那張圓圓的臉——鼻尖被玻璃窗壓得扁扁的,就像一個盛滿了蜂蜜的小葫蘆!熊孩子透過窗玻璃,調(diào)皮地望著紅狐貍先生。
這一刻,紅狐貍先生明白了:有一種叫牽掛的情感悄悄在他的心里發(fā)芽了。
紅狐貍先生放下手里的活兒,三步兩步蹦到門前,伸手拔掉了門栓:“進來吧,快來看看我做的新玩具!”
熊孩子顯然沒有想到,以前總會兇巴巴地說“走開”的紅狐貍先生,會說出這句邀請的話。
熊孩子囁嚅著,說:“我,我沒事兒,只是想來看看,你還需不需要我再幫你穿針。”
“哦,你來得正好。我下個月要去海邊捉一些海浪的笑聲,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嗎?”紅狐貍先生說完,又用手指著靠在床上的大布袋熊,說,“你要是答應,這個就送給你!”
布袋熊軟軟的,暖暖的,用溫柔的眼神看著熊孩子。
“謝謝紅狐貍先生,我愿意?!毙芎⒆诱f著,抱起高大的布袋熊,他的臉卻貼在紅狐貍先生的懷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