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面前只有“行為犯”沒有“思想犯”
——從馬爾西亞斯冤案談起
胡建淼國家行政學院法學部主任、教授
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里記載了一個案例:古羅馬時期,一個叫馬爾西亞斯的臣民夢見自己割斷了國王狄歐尼西烏斯的咽喉,他把夢告訴了別人。這事被國王知道了,國王萬分惱火,派人把馬爾西亞斯抓來,準備處死他。馬爾西亞斯大呼冤枉:我真的沒有殺死國王的想法,更不會有行動,這只是一個夢而已。國王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如果你白天不這么想,晚上怎么會做這樣的夢?就這樣,馬爾西亞斯被處死,成為“思想犯罪”的殉葬品。
思想犯,是思想犯罪的簡稱,系指一個人僅僅在思想上出現(xiàn)犯罪意圖就要受到刑事制裁。現(xiàn)代法治告訴我們,法律只能懲罰人的“行為”,而不能懲罰人的“思想”。然而,人類曾經(jīng)長期荒唐地處于可以處罰“思想犯罪”的黑暗之中。
在西方,懲罰“思想犯”的傳統(tǒng),除了古希臘,還盛行于中世紀的歐洲。在科學與宗教的沖突中,科學家更容易成為“思想犯”而受到懲罰。意大利科學家布魯諾因批判經(jīng)院哲學和神學,宣傳哥白尼的日心說,被宗教裁判所判為“異端”燒死在羅馬鮮花廣場。意大利物理學家伽利略,被教會宣判“終身監(jiān)禁”。15世紀以后,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最為殘暴,在1483年至1820年,判處的異端分子達38萬多人,被火刑處死的達10萬余人,其中大多數(shù)都屬于“思想犯”。即使在20世紀文明時代,這種野蠻無知的專制手段也曾經(jīng)復辟和再現(xiàn)過,二戰(zhàn)時期的德國法西斯對共產(chǎn)黨和反戰(zhàn)者的迫害就是典型。
在中國,一提起“思想犯”,人們會聯(lián)想到古代的“腹誹案”“焚書坑儒”“文字獄”等令人觸目驚心的歷史景象。
“腹誹案”發(fā)生在漢武帝時期,丞相田蚡到漢武帝處告狀,稱前丞相竇嬰和將軍灌夫招攬豪俠武士,天天在一起議論國事,在心里誹謗皇帝和皇太后。漢武帝聽信讒言,以“腹誹心謗”的罪名,殺了竇嬰和灌夫。這是中國封建專制制度之下最荒謬的“思想獲罪”。
“文字獄”是“思想犯”的另一種形式。統(tǒng)治者出于鞏固專制權(quán)力的需要,有意從文人學士的著作、言論中尋章摘句,羅織罪名,制造冤獄,是專制社會特有的病態(tài)現(xiàn)象。在中國某些朝代,當所謂異端思想外現(xiàn)為語言文字之后,就會招來“文字獄”的災禍?!拔淖知z”在清朝時期達到高峰,其中的“一柱樓詩案”非常著名。江蘇東臺舉人徐述夔去世后,他兒子為紀念他而刊印《一柱樓詩集》,集中有詩句“舉杯忽見明天子,且把壺兒拋半邊”被指用“壺兒”喻“胡兒”,被暗指滿清。據(jù)記載,徐述夔及其子被剖棺戮尸,徐案的牽連者無一幸免!
在十年“文革”時期,“思想犯”又一再盛行。那時,一切法律都被停止,唯有“公安六條”管天下。“公安六條”是中共中央、國務院于1967年1月13日下發(fā)的《關(guān)于在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中加強公安工作的若干規(guī)定》的簡稱,在事實上把“以言治罪”“思想犯罪”制度化、法律化?!肮擦鶙l”用法律形式保障了江青、林彪兩個反革命集團成員的特殊地位,使他們可以任意攻擊、誣陷、迫害老一輩無產(chǎn)階級革命家和廣大干部群眾。在“公安六條”下,一大批沒有“反動行為”的人被扣上“現(xiàn)行反革命”的帽子,被作為“思想犯”殘酷鎮(zhèn)壓和打擊迫害。
今天,人類的刑罰對象已從“思想犯”到只限于“行為犯”,最終確立了“法律只處罰行為而不處罰思想”的原則。這是人類歷經(jīng)2000多年的努力才得以實現(xiàn)的巨大進步,是法治戰(zhàn)勝人治、文明戰(zhàn)勝野蠻的標志。如果當今世界還存在因思想可以獲罪的國家,那么它肯定不是法治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