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涵
【中圖分類號】 G633.34 【文獻標(biāo)識碼】 A 【文章編號】 1992-7711(2017)09-2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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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名,無姓。村子,無名,無姓。村里有“生門”和“死門”,觸犯祖訓(xùn)的人將永遠成為死門的人。而唯一的祖訓(xùn)是:不能給村子帶來紅色的花。他們說,紅色的花是噩夢。
我在夢里遇見過那花,那片紅太過耀眼,我渴望去觸摸,甚至占為己有。
我的母親是位戴面紗的女人,她不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紗?!澳赣H,什么是紅色的花?”
“印蕪。”
談話每每在這里停止。
當(dāng)那晚的黑夜占領(lǐng)整個村子時,母親披著黑紗出去了。我知道,她又去了那個山洞。很多次我都只跟到了洞外,但這次,我進了洞。山洞很普通,但很長,很黑,很涼。我摸著石壁向前走,大概一柱香的時間,應(yīng)該是盡頭了,山洞在這里就不再延長了。那里有一片燭光,朦朦朧朧中,我看見了母親,她的周圍擺滿了矮而方的花盆,母親拿著其中一個盆子,將一粒黃豆大小的種子埋入盆中,撒下香粉,然后她放入了蠱蟲——我曾經(jīng)在蠱書上見過這種蟲。最后,那些小蟲子硬化成了小石粒,點綴在種子周圍。我知道,這種蠱蟲是花蟲。
我沒有不解,反而多了一絲愉悅,很奇怪?;氐酱遄?,父親站在屋外低頭沉默著,我趕緊走進屋。
“去找你母親了?”父親一句話將我攔住。
“我……”
“以后別去了?!?/p>
然后是聲音越來越小的腳步聲,我回過頭,黑暗里只有父親的背影。
但生活依舊簡單。母親戴著面紗婉雅的為我和父親忙著一日三餐一屋三人,為我梳頭為我描眉。父親砍柴時額上的汗珠也是她去擦拭,用一條白色素娟綴花手帕。父親看著母親笑著,母親戴著面紗,可我仍看到了她微彎的眼角。母親曾說,以后那條白色手帕?xí)徒o我,當(dāng)做“紀念”。她只說:“永遠做個生門的人,永遠也不要靠近死門?!?/p>
秋天到了,每年的秋天,村頭都會將鎖著銬鏈的死門人以祭祀的形式示眾,今年也一樣。這天,村里的人都要穿著素白的衣服,說是驅(qū)趕死門人的污氣。我站在父親和母親中間,看著那場儀式。一個死門人突然站在我的面前,黑色的面具下是一雙發(fā)青的眼睛,嘴唇是絳紫,看著我,嘴角微微上揚。我剛要叫出聲來,父親立刻推開了他。母親捂住我的嘴,抱著我顫抖。
村頭拿出一個被黑布包裹著的東西,村民們都顯得格外惶恐。“村民們,這是噩夢!”村頭將它砸在地上,扔出火把將其燒為灰燼。我突然感到心里一痛…
后來的每個夜晚,母親仍去那個山洞。那一夜,我也去了。而這一次將在我永生的記憶里刻骨銘心。我看到了,那是紅色的花,盛開在母親的周圍。濃郁的紅色妖媚在我的眼前發(fā)出耀眼的紅。我不知不覺的走近……母親轉(zhuǎn)身看見了我。
“你……你為什么會來這里?你是不該來的!”
“你的,紅色的花嗎?是你的,還是我的?”
“不,不是你的!永遠都不是,快,離開這里!”
“我知道,那是我的花,你為我養(yǎng)的花,你知道的,我很想看這些花,像個夢一樣的,是嗎?”
母親噙著淚緊緊抱住我,“對不起,母親不能實現(xiàn)你的愿了,這是母親的錯,懲罰給母親,都給母親……”她將那條白色素娟手帕放在我的手里,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洞。
“母親……”她沒回頭。
我轉(zhuǎn)身去撫摸那些紅的刺眼的花。但是,我發(fā)現(xiàn),紅色逐漸變成白色 “不!”我驚慌的不知道怎么辦,發(fā)了瘋似的將那些花抱在自己懷里。在花旁痛哭。那條素白的手絹靜躺在我的手上,我淚眼婆娑地看著它時,意外的發(fā)現(xiàn)左下角繡了兩個紅色的字:印蕪。
“母親,紅色的花是什么?”
“印蕪?!?/p>
我突然想了起來,母親早就告訴了我紅色的花?。⊥蝗晃以陉幇档慕锹浒l(fā)現(xiàn)了什么,用燭光靠近時,我看清了,是種子!真的,真的是一顆種子!我欣喜的將它捧起來,包裹在手絹里。洞外的月光照進了洞內(nèi),不是朦朧的白,是紅,刺眼的紅!“死門人?死人?”我驚慌的跑出洞,沖向那個矮而小的房子。
我推開母親的房門,她在里面,乖乖的。一身素白的衣服,一條素白的綾布,摟住母親的脖子,也摟住了那根黑色的房梁。她沒有戴面紗,我看到她的左臉,有一塊胎記:紅色的花。風(fēng)吹動著門來回搖擺著,也吹動母親的秀發(fā)輕飄著。是啊,母親并沒有成為一個死門人,而是成了一個……死人。
那以后,父親變得頹廢不堪,再沒理過我。而我,也不知哭了多少日夜,整天將自己關(guān)在房里。每當(dāng)黑夜,我都會去看望母親,用那條手絹輕輕擦拭她的墓碑,也會去那山洞,繼續(xù)著母親為我做過的事。
終于,那顆被遺留下的種子開花了。那時外面正在飄著蒼白的雪花,我不喜歡,因為那是無力的白。而我的印蕪,用紅蓬勃了整個冬天,我拿著花,站在房門外,輕吟著小時候母親給我哼的歌謠。村里的人都來了,驚悚地看著我,看著花。父親用力將我拽進屋,關(guān)門,一巴掌把我打倒在地,白色的手帕掉了出來,我的眼淚滴在那朵白花上,瞬間變成了紅花。
門外吹響了戒笛,意味著又將有一個生門人變成死門人。我知道,這次輪到我了。死門人將永受鐐銬之苦,永世不得超生。父親淡然的點燃了屋子里堆放的柴,火勢迅速蔓延。是啊,與其做個死門人,不如做個死人。父親最后看了我一眼,那是愧疚與懺悔。“永遠做個生門人,永遠也不要靠近死門”這是我在閉眼前最后聽到的一句話,我看見,紅色的印蕪變成了白色……我看見,穿白衣的女子對著我微笑…….
我盤腿坐在屋頂上,靜靜地注視著村口石碑上的那三個字:印蕪村。
“蕪兒?!蹦鞘悄赣H在喊我。母親走了過來,扶著我爬下屋頂。
“父親回來了嗎?”
“嗯?;貋砹?,在家等著呢,給你采了野印蕪?!?/p>
“好耶!”
父親站在屋前,手里拿著一株紅印蕪,對著我和母親微笑。
“蕪兒,父親給你采了野印蕪。”
“蕪兒這就來!”
“蕪兒,慢點跑!”
原來,我有名字,村子,也有名字,我叫印蕪,村子叫印蕪村,以滿村似火的印蕪而得名。
十六歲那年,母親為我繡了一條白色素娟手帕,上面有一朵好看的印蕪,左上角繡著我的名字:印蕪。她說,希望我像印蕪一樣,生命里填滿鮮活的紅色。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