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詩歌的國度,唐宋詩詞更是其中最璀璨美麗的明珠。但是,相對于唐詩的普遍傳播、人們更加耳熟能詳,宋詩則相對有些高冷,在大眾普及層面上無法和唐詩相提并論。宋代雖然出現(xiàn)了蘇、黃、歐、王、陸等大家,但是人們對宋詩的熟悉程度遠低于宋詞。雖然此前有錢鍾書先生的《宋詩選注》、程千帆先生的《宋詩精選》等選本出版,但是,如何突破人們對宋詩的了解只局限于重點作家作品,而是對宋詩的藝術特色、寫作規(guī)律、審美經(jīng)驗等有更多的認知和總體的把握,則需要靠知名學者的引導和解讀。
陶文鵬先生的《陶文鵬說宋詩》就是這樣一本帶有“指路”性質(zhì)的著作。它以年代為線,先后對宋代比較有代表性的23位詩人的38首詩進行了解讀和闡釋。這其中既有大家蘇軾,也有大眾相對較陌生的孔武仲、道潛、肖德藻等。陶先生除了對這些詩進行文本細讀、審美體驗之外,還十分注重前人與當代學人對相關作品的解讀和評價。不僅如此,為了更通透地把握詩歌的寫作手法和藝術規(guī)律,陶先生有時還征引當代及外國作家的作品和學者的評論,以便更好地揭示深蘊其間的藝術法則。出于這樣的藝術追求和慈悲深心,陶先生在為每篇文章命題的時候,盡量從抓住本篇解讀詩歌的藝術規(guī)律方面入手,這樣,讀者在閱讀的同時,也就更容易掌握相關的藝術法則和寫作技巧,對于有志于詩歌創(chuàng)作的讀者,有著莫大幫助。
詩歌是人類文化和靈魂高度發(fā)展的結(jié)晶,它代表了人類最美好的情感,最高的智慧,和與自然天地最隱秘而美妙的溝通,本身一經(jīng)流傳,就成為不可企及的典范。因此,解讀、闡釋這些最高典范,就不僅僅需要極大的勇氣、淵博的學識、深厚的功底,更需要極高的審美感知力和極優(yōu)美精準的語言,否則,難以駕馭,反而容易引起適得其反的后果。陶先生的這類文章,則使人在掌握知識和技巧、學習到藝術規(guī)律的同時,更有了與本文相得益彰的審美享受。他的解讀文字本身,就是優(yōu)美的令人賞心悅目、陶醉其間的美文。如,他解讀蘇軾的《新城道中》描寫江南山野春日的旖旎風光時說:
艷冶的桃花,在短短的竹籬內(nèi)露出含笑盈盈的粉紅臉龐;溪邊嫩綠的柳枝條兒,在清澈見底的沙水上面自在搖舞。詩人捕捉住浙江原野春天最常見也最典型的野桃、竹籬、溪柳、沙水四種景物,把它們巧妙地組合起來,就描繪出一幅秀麗迷人的江南春色圖。在竹籬邊含笑的野桃和在沙水上起舞的溪柳,都被詩人擬人化了。它們那么自由自在,怡然自樂,活潑可愛,富于生命的活力;對喜愛和欣賞它們的詩人,無限深情,向詩人充分展示它們的美。
(《詩心喜田野 無窮出清新——蘇軾〈新城道中〉》,P107 )
如在解讀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時,他寫道:
六月二十七日,蘇軾在望湖樓上喝醉了酒,舉目眺望湖景。突然,一場暴雨從天而降,但瞬息之間,風吹雨霽,依舊湖天一碧。詩人創(chuàng)作的靈感興會立即噴薄而出?!憩F(xiàn)夏日西湖暴雨速來疾去之奇。一句一景,從詩人奇縱的筆勢中,聯(lián)翩涌出。首句寫烏云漫卷,像是天公打翻了大桶墨汁,濃黑的一團,尚未遮住青翠明麗的山巒。次句,白色的急雨就已從空中灑落,只見無數(shù)閃亮的珍珠亂紛紛地迸跳入船中。三句,一陣清風卷地而來,眨眼之間,便把云和雨都吹散了。結(jié)句,又回歸原先的風平浪靜,望湖樓下,水天一色。
(《系風捕影 狀瞬間變動之景——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P88)
像類似優(yōu)美的文字,在本書中幾乎隨處可見。
鑒賞性文字門檻低,但寫出水平卻極難。同時,鑒賞性文字又容易給人一種錯覺,認為是沒有學問的隨意的經(jīng)驗之談,體現(xiàn)不了學術功底和思考深度,因此,許多學者不屑于寫類似文章,尤其是當下研究古代文學者日益重視文獻材料、考證探佚和出土文物方面的研究。對于這種不平衡,程千帆先生就曾不止一次地說過:
所謂古代文學理論,應該包括“古代的文學理論”和“古代文學的理論”這兩層含義。因而古代文學的研究,也就應該采取兩條腿走路的方法,既研究古代的文學理論,也研究古代文學的理論。前者是今人所著重從事的工作,其研究對象是古代理論家的研究成果;后者則是古人所著重從事的,主要是研究作品,從作品中抽象出文學規(guī)律和藝術方法來?!唠m然都是重要的,但比較而言,后者是更困難,也是更有意義的工作。隨著古代文論研究工作的深入,我們希望這一方面的研究,能得到更多學者的注意。(鞏本棟編《程千帆沈祖萊學記》,貴州人民出版社,1997,P121—122)
重視文獻和考證、重視理論研究本身是沒有錯的,但是,如果因此而對文本細讀、研究和鑒賞忽視或誤解,則同樣也是不對的,不應該提倡。從程先生的話語中,我們也體會到了從作品中抽象出文學規(guī)律和藝術方法其實是更不容易做到的事情,也是更考驗作者的地方。而事實上,廣大讀者急需要這樣幫助他們親近詩歌、了解和認知詩歌的文章。也因此,我們亟需在這方面做更多的工作。
我們?nèi)ソM約稿的時候,經(jīng)常聽一些學者跟我們說,《文史知識》的文章不好做,原因是因為它需要極強的概括力,和把深奧的學術問題轉(zhuǎn)化為大眾都能讀懂的、深入淺出的文字,要知識性、趣味性和準確性兼顧。所以,2013年開編委會的時候,徐公持先生就提出了“文史知識體”,就是如上所表述的那樣。因為再深刻的思想、再有價值的學術發(fā)現(xiàn)和研究成果,如果沒有明白曉暢的、吸引人的文字作為媒介,大眾是沒有耐心讀下去的,也就更無法達到傳播的目的了。
相比之下,詩文欣賞欄目的賞析文章就更不好做了,尤其是出色的鑒賞文章。因為,這是一個綜合水平的體現(xiàn)。除了學術功底和積淀,對作品本身的深細體驗和高超的審美鑒賞力,更是試金石。陶先生之所以能有這樣的成就,與他一貫主張的四個方面的要求是分不開的。他在探討錢鍾書、程千帆、吳世昌三位先生為何能夠別具手眼,從古代文學作品中抽象出新的理論來的時候說,有四方面的原因:
第一,他們都懷抱著與時俱進的學術責任感和使命感,就是要從古代作品中抽象出新的文學理論,為當代的文學創(chuàng)作及理論批評提供更多可資借鑒吸收的思想與藝術營養(yǎng),推進具有我們民族風格和氣派的新的文學理論體系的建設。第二,他們都具有理論與實踐相結(jié)合的優(yōu)良學風。他們的研究,都從文學作品的實際出發(fā),不是從理論到理論,也不停留在對具體作品的評析上,而是從感性到理性、從具體到抽象。第三,他們都研讀過古今中外大量的文學作品,具有豐富的審美鑒賞經(jīng)驗?!瑫r,他們又有中西哲學、文學和藝術的理論修養(yǎng),有很高的理論思辨水平。第四,他們都擁有文學創(chuàng)作的實踐經(jīng)驗。這三位老先生都是寫作舊體詩詞和現(xiàn)代散文的行家里手。錢先生還著有著名的小說《圍城》,程先生青年時代便創(chuàng)作了許多優(yōu)美的現(xiàn)代新詩。他們深知創(chuàng)作的甘苦,并在創(chuàng)作實踐中練出了靈敏活躍的藝術感悟力。因此,他們研究中國古代文學,能夠中西比較,古今打通,將感性思維與理性思維結(jié)合起來,從而實現(xiàn)從感悟作品到總結(jié)理論的飛躍。(陶文鵬《學習錢鍾書,從古代文學作品中抽象出理論來》,《文學遺產(chǎn)》2003年第5期)
三位老先生的修養(yǎng)和成就當然是一般人難以達到的。但是,這四個方面的原因,也應是當代治古代文學者應有的學術訓練和修養(yǎng),尤其是第四點——文學創(chuàng)作的實踐經(jīng)驗,對于文學作品的解讀、鑒賞非常必要。因為只有有過創(chuàng)作經(jīng)驗,才能更深刻地體驗古代偉大作家的創(chuàng)作甘苦,而創(chuàng)作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和心得,也更易于激發(fā)起對作品藝術規(guī)律的探討和創(chuàng)作手法的總結(jié),這樣,創(chuàng)作與研究、寫詩與解讀詩之間的界限就容易打通,不會有隔靴搔癢之憾,抑或是淪為冰冷的肢解與匠人氣。
正是基于這樣的學術動力和出發(fā)點,陶先生多年來以自己的行動踐行著,做了大量唐宋詩詞文學作品的研究和普及工作,如他的《蘇軾詩詞藝術論》《唐詩與繪畫》《盛唐山水田園詩賞析》《古詩名句掇英》等著作。他的這些工作,也得到了前輩學者的贊賞和支持。傅璇琮先生在為他的《宋詞三百首新譯》作的序中說:
古籍今譯,古詩今譯,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課題,它不但是一種理論研究,還是一種現(xiàn)代創(chuàng)技巧、手法的探索;再提高一步,是否還涉及到:通過今譯,是否可把古典詩歌的優(yōu)秀傳統(tǒng)與當代詩歌創(chuàng)作的發(fā)展前景聯(lián)系起來。這也是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如何與當代文學溝通,當代文學創(chuàng)作如何吸取、融化傳統(tǒng)經(jīng)驗——這已是我們面向新世紀文學研究與創(chuàng)作的大課題了。我學識淺陋,不能也不敢多談,謹借此向讀者與學界請教。
傅璇琮先生原是反對古詩今譯的,但在讀了陶文鵬等三位先生的著作后,改變了看法。陶先生的詩詞解讀和鑒賞還得到了程千帆先生的贊賞,程先生在給陶先生的信中,贊揚他發(fā)表在《古典文學知識》《名句掇英》欄目的文章是學人應當做的普及工作,是“將古賢摘句圖現(xiàn)代化,極具妙解”。這更進一步說明,這樣的普及工作是非常有意義的。
學術的研究和推進,既需要文獻資料的挖掘、整理和鉤沉,以及學術觀點、主張的掘發(fā)和推進,也需要文本的細讀,和向更大范圍的普及和推廣。畢竟,學術為天下公器,使更多的人了解、接受和給予他們啟發(fā),并進而有所提高和創(chuàng)造,才是我們的初衷和最終目的。陶先生在這一領域多年來的成就,正所謂是如劉勰所說的“觀千器而識器,操千曲而曉聲”而所致。
(作者簡介:劉淑麗,中華書局《文史知識》執(zhí)行主編,編審。)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