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雅楠
面對一百萬次離別
■蔣雅楠
這個秋天,我養(yǎng)了六年的薩摩耶死于重度肝硬化。帶它去就醫(yī)候診時,我一次又一次輕撫它已逐漸粗糲泛黃的毛,眼淚汩汩流出。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可能真的快要失去它了。離別近在咫尺,而我并不怕和它一起變老,卻只怕它會先離開。
很難說,一只養(yǎng)了六年的寵物狗,對于一家人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不知情的人安慰起來,大多是輕描淡寫的一句:“不過是一只狗而已,再養(yǎng)一只就好了。”
近兩千個日夜的陪伴,每一個清晨見到的第一雙眼睛,每一次深夜守候在門口的等待,每一回生病時的心急如焚,每一次在溫暖的午后散步,每一個突然驚醒然后失眠的凌晨,都能聽到讓人心安的粗重的鼾聲。這些細枝末節(jié)的日常,都在它走后成為擱在我記憶里的細屑,在每一個突然想起的清晨和黃昏,擰開思念的閥門。
有時候我也會笑自己,這么大的人了,也不是第一次經(jīng)歷生離死別,怎么還會這么難過呢?隨后又想,心軟,眼淺,就這一點而言,這些年來我好像從來就沒長大過。
三歲的時候,家里養(yǎng)小貓。那時候,我不懂名貴品種,不過是最常見的三花貓,卻也毛茸茸的。冬天的寒夜,乳臭未干的我把小貓抱到床上相擁而眠,父親回來后勃然大怒,拎起小貓一把丟出門去,從此不知所蹤。
七歲的時候,我纏著媽媽買了一對虎皮鸚鵡,它們又臟又臭,完全不會說話。我每天給它們喂食、喂水,朝夕相伴。卻在某個冬天的夜晚,因為忘了給鳥籠遮布,第二天清晨只見一對凍僵的小身體。
十幾歲那幾年,特別流行養(yǎng)松鼠。我因為太喜歡,第一個網(wǎng)名取的便是“大尾巴松”。卻在暑期出門旅游回來時,發(fā)現(xiàn)松鼠因為門牙卡在了籠子上,死于窒息。
大學畢業(yè)時,我在寵物醫(yī)院外撿了一只大白貓,養(yǎng)了快兩年,突然在某個夜晚一病不起,抱去寵物醫(yī)院,說是“流浪時就染上的頑疾,一定熬不過今晚”。
好像它們的離開都是昨天才發(fā)生的事情,現(xiàn)在寫來只三言兩語,可對當時的我而言,都是傷筋動骨難以逾越的一道坎。
傷得狠了,我也曾信誓旦旦地說:“太難受了,以后再也不養(yǎng)小動物了?!比欢蚓夒H會,再看見那雙黑漆漆、可憐巴巴的眼睛時,我還是無力抵抗那雖稚小卻柔軟的情懷,就算知道陪伴總有一天會結(jié)束,曾經(jīng)在一起時每一滴甜都會發(fā)酵成失去后的苦。因為貪戀它們的溫暖陪伴,所以我必須去承受它們離別后的無眠長夜,那是一場漫長的告別。
總是聽人說:“離別這玩意兒,多經(jīng)歷幾次,總會慢慢習慣的?!睆臏I眼婆娑到輾轉(zhuǎn)難眠,從微笑揮手到告別遺忘,你會發(fā)現(xiàn),面對離別,你越來越輕而易舉,最后甚至能刀槍不入,回首即忘??墒窃谶@個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類人,他們就算面對了一百萬次離別,也依然會斷了肝腸,紅了眼眶,然后擁抱取暖,再全身心去愛。一次又一次,猶如重復(fù)失憶卻無比勇敢的某種單細胞生物。
你也是一個總會覺得痛卻復(fù)原力超強的“孩子”嗎?失去了,痛哭了,然后再次睜開眼,然后笑笑,依然無知無畏地期待下一次的遇見,認真愛這冷清世界里的每一片花鳥風月。
如果你也是的話,那么抱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