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格桑亞西

在朱麗葉的故居

文｜格桑亞西

一

奧麗維婭·赫西，電影史上最像朱麗葉的朱麗葉，母親是英國律政俏佳人，父親是阿根廷歌手。這位混血美女最耀眼的成就，是主演了1968年版的電影《羅密歐與朱麗葉》。

那年，赫西17歲，正是莎翁劇作中女主人公的年齡。

這個發(fā)生在意大利北部古城維羅納的故事，美麗、熱烈、凄婉。來自兩個結(jié)有世仇的家族的少男少女，在化裝舞會上相識相戀，私訂終身，最后陰差陽錯，雙雙殉情，正應了中國古典文學中“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詠嘆。

據(jù)統(tǒng)計，自電影誕生以來，包括無聲片，《羅密歐與朱麗葉》拍攝了超過40個版本，但1968年派拉蒙影業(yè)公司出品、意大利籍導演佛朗哥·澤菲雷里執(zhí)導的那部被公認為最好的一部，該片斬獲了第41屆奧斯卡獎(1969年)的多項大獎。

這部電影的成功，除卻赫西美、服飾精、情節(jié)忠實原著，最讓人不能忘懷的是音樂大師尼諾·羅塔譜寫的電影主題曲What is a youth (青春是什么)。

這首曲子，很多年前我就熟悉了。

大一新年舞會，十七八歲的年齡，青澀、沖動、狂熱，一如歌詞中的“impetuous fire（激烈燃燒的火）”。

二

我到了這座城，在Corte Ongaro Hotel（科特昂迦若酒店）放下行裝，直奔朱麗葉故居而去。

老街道很好找，被人流裹挾著走，都不用導航，一準兒到。

羅馬式古宅院，花窗，陽臺，爬滿青藤的舊墻院，對應劇情和想象中的場景。院中有棵無花果樹，枝葉下佇立著朱麗葉的青銅雕像，人可以攀著她的臂膀，觸摸著她的右乳留影。

并不是猥褻，這源自一個美好的傳說。據(jù)說，只要摸過她的右乳，愛情就能得到祝福和護佑。

天長日久，左乳依舊是青銅原色，右乳光潔若新月。

我當然記得那些經(jīng)典臺詞—

“那邊窗子里亮起來的是什么光？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太陽！”

“晚上沒有你的光，我只有一千次的心傷！”

“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甜蜜的凄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

“柔和的黑夜！來吧，可愛的黑顏的夜，把我的羅密歐給我！”

有點拗口。但在沒有電影、電視的年代，戲劇中男女主人公的大段對白，可以帶觀眾深入劇情，和劇中人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繼而歡笑或啜泣，不能自已。

我和滿院游客一樣，在陽臺上眺望，挽青銅像留影，仔細瀏覽滿墻壁的情書，內(nèi)心縈繞的始終都是尼諾·羅塔音樂的旋律。

A rose will bloom,it then will fade.So does a youth,so does the fairest maid（玫瑰會盛開，然后會凋萎；青春也是，最美的少女亦如此）。

小提琴深情纏綿，攝人魂魄。

電影中那略帶羞澀的詠唱，動人情懷。

事先我也知道，這個所謂的朱麗葉故居不過是附會之作，卻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這是維羅納市政府的杰出政績。

聰明的官僚們從絡繹不絕的訪客中嗅到商機，索性順水推舟，假戲真唱，在1937年拍板買下卡佩羅路（Via Cappello）21號一幢破舊的13世紀老宅，經(jīng)過一番修繕，在大門口寫上白底黑字的Casa di Giulietta（朱麗葉居所），正式掛牌開張。

官方認證，一錘定音。

愛情圣地立時有了具體的落腳點，戲劇場景找到現(xiàn)實版的依托，少男少女的愛欲有了合意的宣泄地。他們模仿羅密歐攀緣，在著名的陽臺上熱吻，在深藍淺藍的小紙條上書寫秘密，印上火紅的唇印，用口香糖牢牢粘貼在專門開辟的墻壁上。

滿大街的紀念品商店也發(fā)財了，那些賣圍裙和帽子的人，讓你選好喜歡的愛情金句或電影臺詞，現(xiàn)場縫紉刺繡，忙得不亦樂乎。餐飲住宿就更不必贅述，真正是皆大歡喜的雙贏。

難怪意大利盛產(chǎn)精明的“威尼斯商人”。

時至今日，朱麗葉故居僅門票收入一項，平均每天就高達7萬歐元，除了抿嘴偷樂，市長再不必為GDP增長發(fā)愁，地方財政從此可以長久地坐吃而不山空。

每年，這座“故居”會收到超過5000封來信，寄自世界各地，信封上無一例外地寫著：意大利維羅納朱麗葉收，信的抬頭也照例是：親愛的朱麗葉。

情思綿綿，令人動容。

天底下尚有如此多的“羅密歐”，其執(zhí)著癡情，讓人在浮想聯(lián)翩的同時，篤信愛情，堅守誓言。

維羅納市政當局繼續(xù)推波助瀾，他們組織志愿者回函，挑選來信中的上品，每逢2月14日西方情人節(jié)，就舉辦大party，隆重頒發(fā)“親愛的朱麗葉獎”，給impetuous fire（激烈燃燒的火）添上一桶猛油。

這個悲情故事的影響是如此深遠，以至于1954年春天，穿著定做的簇新西裝，好不容易漂洋過海參加日內(nèi)瓦會議的中國代表團，舉辦記者招待會，放映剛拍的七彩寬銀幕越劇故事片《梁山伯與祝英臺》，也要在開場前的3分鐘致辭中介紹它是“中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只不過古時候的中國人信鬼神，又情感細膩，浪漫得很，他們讓殉情的梁?；?，給唱腔婉轉(zhuǎn)的越劇電影平添了莊子況味。

相比之下，維羅納的羅密歐和朱麗葉還是要實誠些，女喝迷藥假死，男喝砒霜真亡，女的悠悠醒轉(zhuǎn)，看見倒在腳下的情郎，明白一切，遂用短劍自戕，把悲傷的氣氛推向極致。

據(jù)說一生未嫁的女王伊麗莎白每每看到這里，總是淚眼模糊，不能自已。

宮廷深深，孤寒高冷，君王的人生沒有平民想象中那般隨心所欲。人心相通，冷暖自知，這也是16世紀末不列顛戲劇繁盛一時的重要原因吧。

戲如人生，女王在莎翁戲劇里，看到自個兒的初戀、情愛、無奈與傷感。

愛，沒有古今，超越地理，消弭君臣。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

劇場里，我想到的是漢樂府《上邪》中的情誓。

置身劇情，真實不再那么重要。音樂、戲劇、影視，無不是美的抽象和人造夢境。幕啟幕落，時間不長，空間不大，卻濃縮生命，表達觀念，突顯主題，讓觀者如身臨其境，大笑痛哭的同時，自己毫發(fā)無損，全身而退，僅僅付出幾枚銅板，就過足跌宕起伏、大悲大喜的癮，這大概就是戲劇藝術(shù)的巨大魅力。

如若一味求真務實，呈現(xiàn)柴米油鹽的日常、拖沓的時間，怕是開端再清麗脫俗的情愛，也要在時光中落魄，變成張愛玲筆下的“飯粘子”“蚊子血”，霉撲撲，臟兮兮，全沒了幕啟時的芬芳和皎潔。

三

說到真?zhèn)?，其實連莎士比亞本人的身世也一直存疑。

2011年的電影《匿名者》借助高超的數(shù)碼技術(shù)，還原出一個中世紀的倫敦城，讓觀者如同穿越，一時仿佛行走在冰封雪凍的泰晤士河，一時又恍若置身于光線晦暗的深宮禁闈。

電影中，所有的莎士比亞劇作品均出自天才的牛津伯爵愛德華·德維爾之手。身為貴族，又是伊麗莎白女王的兒子，他知曉許許多多的宮廷秘密：圍繞王權(quán)展開的爭奪、陰謀與愛情、爾虞我詐和鋌而走險。這位英俊的俄狄浦斯，看透人世間的離合悲歡，厭倦了冠冕堂皇掩飾下的勢利與壓抑，所以能寫出那么多精彩的作品。

理查二世、理查三世、亨利四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亨利八世、哈姆雷特、李爾王等，講述的都是宮廷秘史和傳奇，若沒有長期的貴族生活經(jīng)歷，僅僅憑借文學想象和超強筆力，似乎并不足以支撐起這樣厚重博大的巨著。

這些好像并不是一個來自邊遠小鎮(zhèn)的谷物商可以成就的。

因為其特殊身份，愛德華·德維爾不能公開發(fā)表自己的劇作，更不能親自參加演出，只有通過中間人牽線搭橋，假托莎士比亞的名字，自己躲在幕后，默默品嘗著大獲成功的喜悅和張冠李戴的酸楚。

然而浪得虛名的商人畢竟貪婪，身為傀儡的莎士比亞利用這個不能說的秘密，不停地敲詐勒索，從愛德華·德維爾手里接過一袋袋作為封口費的金幣。

伯爵最后在貧困中死去，世上從此不再有新的“莎士比亞”劇作問世。臨終前，他把所有劇本委托給本·瓊森（莎士比亞之后最重要的英國作家）保存。

谷物商榮歸故里，享受豐厚金錢和杰出劇作家的榮耀，卻也似乎并不那么心安理得。

1998年的美國電影《莎翁情史》則和《匿名者》迥然不同。它以正史面貌出現(xiàn)，絲毫不懷疑莎士比亞的真實性，完全依照人們印象中的劇作家來演繹。

影片中的莎士比亞是位天才劇作家，他奔走在倫敦的泥濘街巷，混跡于下等酒吧，和妓女、販婦、女演員廝混，同時勤奮寫作，卻始終沒能出名，手頭拮據(jù)。

就在他因為生活瑣事和靈感枯竭而煩惱時，女扮男裝的富商女兒薇奧拉出現(xiàn)，兩人墜入愛河，演繹出一段熾烈奔放的愛情故事，幽會的情話變身劇中臺詞，莎翁終于文思泉涌。他時而歡喜無限，時而痛不欲生。攀青藤，爬陽臺，和心愛的姑娘狂熱偷情，用鵝管筆飛快地書寫。他是羅密歐，薇奧拉是朱麗葉，人生如戲，他用自己全部的身心去體會，作品是愛的實驗報告、田野考察手記和博士畢業(yè)論文。

最終，原名《羅密歐與海盜之女桃絲》的喜劇變成我們今天見到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作品大獲成功，女王唏噓不已。

然而，薇奧拉必須嫁給煙草商魏瑟爵士，現(xiàn)實和戲劇同樣殘酷。

女王忍不住干預，這場愛情總算有個相對平靜的結(jié)尾，沒有《殉情記》的哀傷，沒有《哈姆雷特》的慘烈，只有很少的人死去。

兩部電影對莎士比亞戲劇的說法截然不同，對比觀看，就是比較文學。讓人大呼過癮的同時，生發(fā)出往事如煙，有多少秘密隱藏在厚重的帷幕之后，撲朔迷離，莫辨雌雄的感慨。

A rose will bloom，it then will fade（玫瑰會盛開，然后會凋萎）。

電影的主題曲悱惻舒緩，縈繞不去。

跨越阿迪杰河，我登高遠望，鳥瞰全城。

寬寬的石頭圍欄上，依偎著一對對戀人。

然而又有誰能確切地告訴我，這夕陽下閑散而寧靜的古城維羅納，究竟同《羅密歐與朱麗葉》緊密相關，還是和莎士比亞完全無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