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雪萱

嘀、嘀、嘀嘀……

“冥王星星際郵電部：請查找來自地球的郵件。式樣：包裹。內(nèi)裝一本巨書，封面有‘宣言二字。請速聯(lián)系地球星際郵電部。”

嘀、嘀、嘀嘀……

電波聲在郵電部的行星通信室里不停地響著。我和拉法爾坐在沙發(fā)上，如坐針氈地等待著回電。每次鈴響，我們都緊張得要跳起來。要知道，這已是最后一線希望了，要是電波里傳出來的是不好的信息，我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也許，從此我將成為一個罪大惡極的人，被我們的后代永遠咒罵。

唉，想想這件事的前前后后，我真是后悔極了。我真不該對袋鼠人掉以輕心。這下好了，被袋鼠人耍了，讓袋鼠人偷了我們的寶書。而且，還連累了我的朋友——拉法爾。

事情是這樣的。

前不久，我們的地球貿(mào)易局決定舉行第一屆星際貿(mào)易代表大會。說來話長，這個貿(mào)易代表大會恐怕籌劃了上百年。要知道，在我們這個宇宙時代，開個這樣的會也是應該的。在街上到處都走著奇奇怪怪的人——翼手的、球形的、兩棲的、雙背索的、結(jié)晶體的、昆蟲模樣的、頭朝下的、膝蓋上長著手指的、氣泡形的、螟蛾狀的……隨時都可能有一個大如河馬的蜘蛛人走到你面前，張著血盆大口，齜出半米多長的獠牙向你問路——呱嗒呱嗒，誰也聽不懂。當然，你們可能會問，這些“丑八怪”跑到我們地球上來干什么呀？他們來這兒的唯一目的就是同地球人做生意。

這些年，地球上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牽牛星時常來向地球訂購瓷磚，因為這東西在他們那兒是時髦的裝飾品；老人星找我們要金剛砂，沒有它，自流空氣就沒法開采；還有呢，亮光體人想從我們這兒引進發(fā)光體物質(zhì)——熒光素和磷；天狼星硅體人要訂購大批的石棉鈰衣……而最讓人頭疼的是大犬座行星要我們在短期內(nèi)為他們提供幾十億只海參。天哪，這不是要搜刮干我們地球人吧？

生意做得倒不小，可是我們得到了什么好處？我們集中全球力量，日夜苦戰(zhàn)，給天貓星趕制了一批12級純度的抗氘等離子體動力發(fā)生器，換回來的是什么呢？1公斤曬干的蟋蟀。我們還得由衷地表示感謝呢。因為對他們來說干蟋蟀簡直是無價之寶。沒有統(tǒng)一的貨幣，這生意做起來可真是五花八門。就說我們地球500年前使用的黃金吧，有的星球遍地都是，有的星球還能像生產(chǎn)汽水那樣生產(chǎn)金塊，當然沒法做統(tǒng)一的貨幣了。其他各行星，比如豺狼星的貨幣是藍鱷魚的眼淚，馬雅座是用他們所崇拜的神雞足跡，而室女座用微笑或者幸福的氣味做貨幣。你說選用哪樣最適合做行星統(tǒng)一貨幣呢？

為這個，地球上的經(jīng)濟界人士討論80年了。80年前，就有一個老經(jīng)濟界人士說：“關于行星統(tǒng)一貨幣的問題，不能光由地球人說了算，最好舉行一次星際貿(mào)易代表大會，邀請各行星代表商議決定?！睘槔舷壬@番話，學術界爭鳴了80年。

有的大談什么會議的必要性、可能性、政治影響、不良后果之類的，有的還是照著老先生的意圖，一步步地做各種籌劃、聯(lián)絡、協(xié)調(diào)工作，使這個醞釀了多年的計劃就要實現(xiàn)了。

在這關鍵的時候，我把那本書弄丟了——就是我現(xiàn)在發(fā)電報要尋找的那本巨書，你們知道我心里有多焦急和內(nèi)疚。那本書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寶書呀！多少人為籌備這次會議所做的籌劃、聯(lián)絡、協(xié)調(diào)工作，都凝結(jié)在這本書上了。這些年來，拉法爾讓來到地球并加入星際貿(mào)易團的代表成員，在這本巨書上寫下他們星球的坐標，寫清楚飛往他們行星的具體路線。而且，為了準確起見，都是使用來訪者自己的文字。在這本“宣言”里，有三分之二的篇幅，完全是寫怎樣從那幾千個行星進入銀河系和太陽系的，還有各行星在宇宙中的準確位置。這可真是一本資料豐富的寶書，絕對不能損壞或遺失。在這本書上如果出了差錯，我們這些星際貿(mào)易發(fā)起人將在全宇宙面前丟盡臉面，讓人恥笑，會給星際貿(mào)易事業(yè)的發(fā)展帶來巨大損失。讓各個貿(mào)易集團成員重新登記吧，又要花好幾十年時間，還要向他們發(fā)函道歉，承認我們這群人無能、太馬虎，代表大會的日期又只好重新商定……這樣嚴重的后果，想起來就叫人不寒而栗。可是，現(xiàn)在，書真的弄丟了，我怎么向整個地球、整個宇宙交代??！

唉，都怪我，太粗心了。其實，拉法爾早就告訴過我要特別警惕袋鼠人。拉法爾在貿(mào)易會即將召開的時候被女友纏上了——要立刻結(jié)婚，要去蜜月旅行。他只好把工作交給了我。他倒是講得很清楚，說袋鼠人將派代表來談判。還說，種種跡象表明，袋鼠人并不打算同我們做買賣，而是想拿我們尋開心。

老實說，是來搗亂的。聽拉法爾這么一介紹，我就知道袋鼠人是來者不善，必須警惕，別讓他們破壞了這次代表大會。

可我還是被他們給捉弄了?，F(xiàn)在回想這件事的經(jīng)過，真覺得不可思議。他們真是太狡猾了。

那天，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看代表大會的日程安排，宇航站來電話說，袋鼠行星的代表來了。

我在辦公室里接見了他。初次見面，我就覺得把他們叫作袋鼠人，是再恰當不過了。

他的相貌同袋鼠一樣：馬腦袋似的大頭，兩條腿和腳掌也非常像袋鼠。不過他的穿著很講究：一頂窄邊圓頂禮帽，上衣是閃光的粉紅色襯衣，系一條蛇形領帶，外罩一件深藍色的燕尾服，下穿黑色條紋褲。當然，由于他坐著，我沒看清他是否也有尾巴。

他一來就引起了我的警惕。自然，我最擔心的是那本巨書。不過，我想，有什么好擔心的，書被鎖在一個大木匣里，木匣又明擺在一張桌子上，能一眼看得清清楚楚。何況，房門加鎖，門窗又裝有報警器，只要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這家伙的一舉一動，他還能怎么樣呢？

袋鼠人果然是別有用心的。先同我寒暄了一陣子。當話題一轉(zhuǎn)到星際貿(mào)易聯(lián)盟，他就提出了想了解各成員星情況的要求，也許下一步就要求我把那本巨書拿給他看。

當然，我還是裝作熱情的樣子給他介紹。才剛開個頭，電話鈴響了。我拿起聽筒，里面?zhèn)鱽砑饧毜耐簦骸皨寢?，佳佳打我……?/p>

“小姑娘，電話打錯了?！蔽覄偡畔略捦玻又v下去，電話鈴又響了。這回是告訴我“安裝工已經(jīng)到齊了，請指示工作如何安排”。我告訴他：“再打一次吧，錯了！”把聽筒放下后剛說了半句話，電話鈴又鬧起來，是服務公司通知我，“婚禮用的花束要晚一個小時才能送到，請原諒”。我還是盡量客氣地說：“你不送來都可以，因為我根本沒訂購花束……”

袋鼠人顯然很不耐煩了，要求直接看參加會議的代表名單。我雖然警惕起來，但也不便拒絕，只好摸出鑰匙打開匣子，拿出書來，遞到袋鼠人面前。

袋鼠人接過書，臉上掠過驚奇的神色。嘿，不驚奇才怪呢！自從發(fā)明電子印刷術之后，不管多厚的書只要一張紙就可以印下。這本30多頁的書，他恐怕是第一次看到吧？

袋鼠人木然地坐著，嘴唇輕輕地顫動，不停地翻著書頁，我心中感到非常可笑。這種用宇宙中六七千種文字寫成的材料，他究竟看得懂多少呢？

盡管他裝出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可我看不出他像高度文明社會的代表，倒像童話中胖乎乎的小熊貓或傻頭傻腦的小狗熊，裝模作樣地在演戲呢！

我一眼不眨地盯著他，盯得我自己都快打瞌睡了。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話筒里傳出怒氣沖沖的聲音：“到底什么時候才有飛機票？”我十分客氣地說：“對不起，您打錯地方了?！?/p>

從此之后，我的辦公室就沒安寧過：先是有人打電話找彼得，又有人請示疫苗如何處理，又有人讓送良種狗，又有人要我?guī)椭馕锢眍}，又有人發(fā)瘋地說他仍然愛我……真是莫名其妙，千奇百怪。袋鼠人倒像若無其事，還坐在那兒翻著書。大約到下午4點，他才起身，合上書，把書放在匣子里，準備遞給我。

就在這時，一個蠢貨打來電話問：“產(chǎn)院嗎？你們是不是產(chǎn)院？”

“這是瘋?cè)嗽?！”我怒不可遏地喊道。我想準是電話線路出問題了，要不就是有人存心尋開心。

袋鼠人把書匣鎖好放回原位，把鑰匙遞給了我，拿起禮帽走了。這時電話鈴還在玩兒命地響個不停。我氣得鎖上門，打開報警裝置就回家了。

第二天，沒人來打擾我，第十天，百科全書的編輯打電話查問“船帆座某星”的具體位置，我打開書匣，眼前一黑：呀，寶書不翼而飛了。

我當時狠狠地罵著袋鼠人，這書無疑是他偷走的?？晌乙灿X得奇怪，我親眼看見他把書放在匣子里鎖好了再放回原處，怎么會不見了呢？何況辦公室又有報警裝置！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這件事牽動了拉法爾，他只好丟下年輕的妻子從金星返回地球，他當然先是狠狠地對我冷嘲熱諷了一番。我把事情的詳細經(jīng)過向他講了，并且包括那個打聽產(chǎn)院的愚蠢電話。拉法爾一下彈了起來：“他當著你的面把書偷走了?！?/p>

“可我看見他出去的時候兩手空空?！蔽腋杏X太不可能。

“書是藏在他肚皮底下的。懂嗎？他是袋鼠。”

“袋——鼠——”我張口結(jié)舌，同時也恍然大悟了，“你是說，那些電話……”

“全是事先安排好的。他只需兩三秒就能把書藏好，再合上空匣子還給你。嘿，他現(xiàn)在可高興得發(fā)瘋呢！我們這次代表大會算是徹底完了。在這個世紀內(nèi)還能不能召開，只有天知道了?！?/p>

事情糟糕到了這一步，再責怪誰也沒用。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到袋鼠人，追回丟失的書?？墒?，不幸得很，宇宙航空站傳來消息說當天深夜他就飛往了冥王星，從那里又乘坐穿越銀河系的客機返回他的居住地了。

看來，最后一點希望也破滅了。我很快就被統(tǒng)一貨幣組織開除了。我苦苦地想：袋鼠人太精明了。這一切都干得天衣無縫，安排得周密細致。

可是，我立刻就想到了一個問題：袋鼠人是下午4點鐘偷到書的，可為什么要拖到深夜才乘飛船走呢？他完全可以乘坐下午5點的飛船走。

為了弄清這一點，我到宇宙站找當天的值班員，問道：“袋鼠人買了哪個班次的飛船票？”

“下午5點，我記得十分清楚?！?/p>

“可他為什么當天深夜才走呢？”我問。

“哦，發(fā)生了意外。他買的是一張重號票。我們向他表示抱歉，機器不夠完善，難免要出點兒差錯。沒辦法……專家們保證200年以后徹底消除這類錯誤?！?/p>

“可他為什么非得深夜才走呢？7點、10點的飛船都有空座?！蔽疫€是很疑惑。

“那就不知道了。只記得他當時非常生氣，嘟嘟囔囔地上餐廳去了。后來再沒見到他。”

我又來到餐廳找服務員了解情況。這位可愛的金發(fā)服務員告訴我，袋鼠人打算在乘坐7點起飛的飛船前吃點兒東西，就要了一杯檸檬茶。

可萬萬沒想到，這種飲料對袋鼠人的作用比燒酒對人的作用還厲害。半小時以后，袋鼠人醉得連“媽”也說不清了。人們把他安頓到餐廳的一個安靜的角落里，讓他睡個夠。

“我沒注意到他什么時候走的?！狈諉T說，“啊，想起來了，拾到過一本書……”

“書？”我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什么書？”

“我怎么會知道是什么書呢，又厚又沉，我們早把它送到失物招領處了?！?/p>

我顧不得向服務員告辭，一陣狂奔后，一頭撞進了失物招領處。不料，在這里等待我的卻是當頭一棒。

“不錯，有這樣一本書，由于一直沒人認領，在我處超過10天存放期，不再等待認領，就把它寄給原主了?！?/p>

“誰？你寄到哪里去了？”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

“我想想……是15日寄往袋鼠星的?！?/p>

我當時就差點兒昏了過去。天啊，多荒唐的事。袋鼠人收到郵包后，不知道該怎樣嘲笑我們的愚蠢……

猛然，我想到了，還有一線生機。那就是在冥王星把郵包截住，因為我們地球運出去的郵件和貨物，都要在冥王星中轉(zhuǎn)。于是，打了電話給拉法爾講明情況。我們又一同找到郵電部部長，請求與冥王星取得聯(lián)系。

很快，電信接通了，電波聲響個不停：

“嘀、嘀、嘀嘀……”

“冥王星星際郵電部：請查找來自地球的郵件。式樣：包裹……”

“嘀、嘀、嘀嘀……”

冥王星那邊很久都沒傳來消息，看來他們正在郵件堆里尋找。我和拉法爾靜待著，額頭上都滲出了汗。

終于，電報機吐出了冥王星復電的字條：“郵包號碼：K769851，收件地址：袋鼠人行星。此件已于15日經(jīng)外空郵局發(fā)出?！?/p>

這下才叫徹底完了。要知道，外空間郵船只需幾分鐘就能飛到銀河系的任何角落。

我們的對頭，此時說不定正開心地研究著我們的宣言，齜著大牙譏笑地球人的愚蠢呢。

我和拉法爾反倒因為這樣的結(jié)果冷靜了。拉法爾還開玩笑似的說郵局：“工作就不會拖拉一點兒，倒霉的實干家們……”

這“拖拉”二字提醒了我。我知道，按往常，郵包都是在15日的前一天發(fā)出，而這次怎么是15日發(fā)出，是不是在哪個環(huán)節(jié)上“拖拉”了一晝夜？

“死了這份心吧，”拉法爾說，“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怎么沒關系？郵局工作準確得像鐘表，寄給外星人的郵件整整耽誤了一晝夜，簡直太不可能了……”

我一個人趕回了失物招領處。這回，見到了一個機器人——包裝工人，代號湯姆。

“湯姆，你往袋鼠星發(fā)過這樣一本書嗎？”

“發(fā)過?！睖房隙ǖ卣ＵＱ劬?。

“什么時候？在哪一天？”

機器人突然有些發(fā)窘，驢唇不對馬嘴地扯起什么包裝不符合規(guī)定、體積過大等不相干的話題。

“別騙人了，湯姆，你是不是偷看了？”

“我是看了那本書……”他慢聲細語地開始坦白，好像怕人責備似的。

“好湯姆，你是把這本書全讀了嗎？”

“讀了……不是說知識讓人眼亮，沒有知識就會兩眼發(fā)黑……”

我簡直欣喜若狂，一下子撲向湯姆，緊緊抱著他，激動地喊道：“你可是我的大救星??！”

“哦，太傳奇了！”我激動地想到，袋鼠人的惡作劇沒能得逞。要知道，機器人讀過的東西是不會忘記的。

代表大會按原計劃準時召開了。雖然我沒能參加，但心里的喜悅是無法形容的。這次貿(mào)易代表大會的召開，可是我們銀河系的頭等大事。

有7632個行星的代表參加了大會。至于袋鼠星，我們也發(fā)過邀請信。顯然，他們是不會派人來參加的。

直到現(xiàn)在，我還常想，袋鼠人打開地球上寄來的包裹，見到那本冒了極大風險才弄到手的書時，心里會是什么滋味。

他也許認為這是地球人對他偷書的故意嘲諷吧？甚至，他還會認為他經(jīng)歷的一切：笨拙的保管員、買成重號的飛船票、一喝就醉的檸檬茶……這都是地球人設好的難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