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士星 田永國

王愛愛藝術流派的形成暨“愛愛腔”評述

郭士星 田永國

王愛愛是著名晉劇表演藝術家、戲劇教育家。1940年出生于梨園世家。7歲隨祖母筱桂花學藝，先學花旦后工青衣。9歲登臺，16歲唱紅晉中。1960年榮調(diào)山西省晉劇院至今。

她先后向程玉英、牛桂英兩位不同流派的表演藝術家潛心學習，既吸收了程派“咳咳腔”剛勁挺拔、樸實酣暢的藝術特色，又繼承了牛派穩(wěn)健大方、含蓄委婉、講究字正腔圓的藝術風格，并根據(jù)自身條件不斷創(chuàng)新發(fā)展，創(chuàng)造了深受觀眾喜愛的“愛愛腔”，成為晉劇青衣行當中又一位里程碑式的流派代表人物，被譽為“晉劇皇后”。

王愛愛臺風穩(wěn)健，刻畫人物細膩入微，既有皇家國母的雍容華貴，也有良家女子的樸實無華。每每聽到她以聲傳情、聲情并茂的演唱，在廣大觀眾中總會引發(fā)強烈的共鳴。在70年的藝術生涯中，她以豐富的藝術實踐和出眾的藝術才華，在優(yōu)秀傳統(tǒng)戲、新編歷史戲、現(xiàn)代戲中成功的塑造了諸多生動感人、個性鮮明的舞臺藝術形象。

一、王愛愛流派藝術的形成和發(fā)展

流派，是一種文化現(xiàn)象。它不僅存在于包括戲曲在內(nèi)的文學藝術領域，也存在于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等其他領域。在戲曲領域里，這種美學追求和藝術風格具體表現(xiàn)在唱、念、做、打等各個方面。當然，藝術風格不等于藝術流派。凡有成就的藝術家，都有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然而，有獨特藝術風格者，未必都會形成一個流派；即使在同一流派中，每個人的藝術風格也會有很大差異。

構(gòu)成戲曲流派起碼應當具備以下四個條件：

其一，在藝術上要有獨創(chuàng)性。也就是說，要有個性化的、不同于他人的重大藝術創(chuàng)造和成就。這里所說的藝術創(chuàng)造，有的主要表現(xiàn)在表演上，有的主要表現(xiàn)在唱、念上，有的則比較全面地表現(xiàn)在唱、做、念、打等各個方面。要求各個流派的代表人物在唱、做、念、打諸方面都有自己的獨創(chuàng)，是比較困難的，這是因為每個藝術家即使有再高的藝術才能，也會受到自身一定條件的局限。他們有的以唱功見長，有的以做功見長，有的還以某種特技贏人。但無論如何，既然形成一個流派，總要在某一方面出類拔萃，有重大創(chuàng)造。比如，京劇史上，人們所熟知的梅、尚、程、荀、馬、譚、楊、奚、余、言等不同流派的代表人物，在表演藝術上，都有自成一派的獨創(chuàng)和成就。這是形成不同流派的基本條件。

其二，要有雄厚的群眾基礎，得到觀眾的承認。實踐證明，一個新流派產(chǎn)生后，其藝術創(chuàng)造必然會在群眾中廣為流傳，甚至會引出許多忠實于這個流派的“戲迷”。你的藝術，盡管自我感覺很好，但觀眾并不欣賞，群眾中沒有多大反響，征服不了觀眾，這樣的藝術很難成為流派藝術。

其三，要有自己的代表劇目。戲曲流派發(fā)展的歷史表明，流派藝術的成果都是通過具體劇目表現(xiàn)出來的，各個流派都有代表自己藝術成就的拿手劇目。藝術家們對這些劇目有自己獨到的理解，有獨到的表演。即使同一劇目，由于流派不同，演出的路數(shù)和風格也會有很大差別。

其四，要有人學習，有人繼承與發(fā)展。所謂“流派”就包含這個意思。有派無流，不稱其為流派。換言之，既然稱為一個流派，這個流派中就不能只有一兩個藝術家，而是要有一批人，要形成一個由創(chuàng)始人及其門徒弟子或其他崇拜者組成的藝術群體。隸屬于這個流派的某位藝術家，如果能在繼承的基礎上有新的突破和發(fā)展，自立門戶，便可能形成又一個新的流派。

以上四點是構(gòu)成戲曲流派的主要條件。它們相互聯(lián)系，缺一不可。

幾十年的藝術實踐告訴我們，王愛愛的表演藝術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首先，她在藝術上富有獨創(chuàng)性，創(chuàng)造了晉劇史上從未有過的“愛愛腔”。王愛愛有一副別人無法相比、也很難超越的好嗓子。她專攻青衣正旦，唱、做、念等基本功都很扎實，尤以唱功見長。她音色甜美，音域?qū)掗?，吐字清晰，韻味醇厚，特別是唱腔尾音的潤腔，靈巧多變，高低自如，在晉劇旦行中獨樹一幟。這是形成王愛愛流派藝術的主要條件。

第二，她的表演藝術群眾基礎雄厚，不僅老山西梆子戲迷們喜歡，不少年輕觀眾也很欣賞。不大聽山西梆子的外省籍觀眾，聽了她的演唱，也覺得清晰易懂，優(yōu)美動聽，是一種美好的藝術享受?？梢哉f，“愛愛腔”傳遍了千家萬戶，喜歡她的觀眾遍及山西省各個角落，各個階層。“愛愛腔”早已成為群眾公認的藝術創(chuàng)造。

第三，在幾十年的藝術生涯中，王愛愛演出了30多出優(yōu)秀劇目，成功地塑造了眾多不同年齡、不同身份、不同個性的古代和現(xiàn)代中國婦女形象。像《打金枝》中的沈后、《含嫣》中的劉雪梅、《明公斷》中的秦香蓮、《算糧》中的王寶釧、《教子》中的王春娥、《金水橋》中的銀屏公主、《出水清蓮》中的王桂英、《三上桃峰》中的青蘭等等，無論是儀態(tài)莊重的王后、公主，還是勤勞樸實的農(nóng)家婦女，都以她清脆嘹亮的“愛愛腔”，細膩質(zhì)樸的表演，給觀眾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王愛愛的這些代表劇目，同她的流派藝術緊緊相連。她的藝術成就，通過這些代表劇目，得到廣泛傳播。

第四，王愛愛的表演藝術不僅受到一般觀眾的喜愛，而且也受到同行們的贊賞，向她學習者人數(shù)眾多。山西省晉劇青衣行當?shù)难輪T，不論已成名的或未成名的，不論在藝術學校學習的還是自學的，多數(shù)人都在學唱“愛愛腔”。目前，已有山西省內(nèi)外33名中青年演員正式拜在王愛愛門下成為王愛愛藝術流派的傳承者。事實說明，當今晉劇青衣行當中，已形成一個以王愛愛為代表的王派藝術集體。也就是說，王愛愛的表演藝術不僅有“派”，而且有“流”。在晉劇暨中路梆子流布地區(qū)，到處可以聽到“愛愛腔”的傳唱。

二、王愛愛流派藝術的特色

王愛愛流派藝術的特色，大體說來，至少有以下四個方面。

1.音色純正，吐字清晰

作為一個戲曲演員，首先應當有一副好嗓子，同時在演唱時應當做到字正腔圓，吐字清晰。這是對戲曲演員的起碼要求。然而，要做到這一點并不容易。不少演員雖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演唱起來卻總是達不到這個要求。有的聲音渾濁，缺乏韻味，缺乏美感；有的只注重聲音，不注重吐字，唱了半天，只聞其聲，不辨其字。王愛愛則不然。她在這方面的修養(yǎng)是非常令人佩服的。她的演唱，不論什么唱段，不論什么劇目，總是聲音透亮，音色甜美，韻味無窮，而且一字一句都能使觀眾聽得清清楚楚。

戲曲的唱念關鍵在吐字、過韻、歸音三個環(huán)節(jié)。三者的對應關系是吐字在字頭，過韻在字腹，歸音在字尾。字頭的發(fā)音是吐字清楚的前提，是口齒清晰的保證。王愛愛在這方面功力深厚，十分規(guī)范。她的噴口有力，放聲、收韻都很嚴謹，能嚴格做到腔隨字走，依字行腔。她的拖腔總是根據(jù)字的韻母行進，雖十轉(zhuǎn)百轉(zhuǎn)而口型不變，本音始終一線；字與字之間，總是上字字尾收足再出下字，并在兩字交界處自然劃斷，從而使觀眾對唱念的每個字音都聽得十分清晰。

王愛愛的這種演唱功力，不僅表現(xiàn)在演唱節(jié)奏緩慢的【平板】【夾板】【慢二性】【慢垛板】等慢板上，而且也表現(xiàn)在演唱節(jié)奏很快的【流水】【緊垛板】等快板上。在《見皇姑》里，王愛愛扮演的秦香蓮有一段長達38句的成套唱腔，節(jié)奏由慢到快，表達了秦香蓮見到皇姑后悲憤交加的復雜感情。從“別看我荊釵布裙衣素淡”，到“這威風嚇不倒我秦香蓮”，這段急如流水般的【緊二性垛板】是整個唱段的高潮。王愛愛出字如流，一氣呵成，18句唱詞在半分鐘時間里全部送給觀眾，把秦香蓮埋在心底的滿腔怒火一下子全部迸發(fā)出來了。這段快垛板，節(jié)奏緊而不亂，吐字快而不濁，并讓觀眾聽得清清楚楚。沒有深厚的演唱功力和運氣、換氣的熟練技巧，很難達到這樣高的演唱水平。

2.潤腔靈巧，剛?cè)峒鎮(zhèn)?/p>

王愛愛的嗓音條件十分優(yōu)越，高音、中音、低音運用自如。她的藝術悟性極高，尤其是唱腔尾音的潤腔靈巧多變，善于表現(xiàn)人物多種復雜的思想感情。同樣一段唱腔，有些人唱得平淡無味，缺乏感染力，而經(jīng)過王愛愛的潤色和演唱，則會變得悅耳動聽，生動感人。

再以上面所說的《見皇姑》中秦香蓮的那個唱段為例。王愛愛在這段長達38句的成套唱腔中，充分發(fā)揮了自己唱腔尾音潤腔靈巧多變的特點，把秦香蓮復雜的內(nèi)心世界表現(xiàn)得入木三分。

唱腔前四句的【導板】【四股眼】，節(jié)奏緩慢，多在中低音區(qū)行腔，顯得悲涼凄楚，感情深沉。特別是“包相爺他與我講說一遍”的“遍”字，王愛愛用輕柔的裝飾音輕輕吟唱，聽來如泣如訴、扣人心扉。在“秦香蓮放大膽走出堂前”的兩處拖腔上，王愛愛運用了十分細弱而富有彈性的顫音，在“為伸冤顧不得拋頭露面”之后用了一個哭腔，深刻準確地渲染了秦香蓮慘遭不幸的內(nèi)心痛苦?！罢玖⒃诖筇每谟媚坑^看”的“站立在”三字以后的甩腔，王愛愛使用了程派高亢、挺拔、一瀉千里的“咳咳腔”，一掃前邊低沉凄涼的情緒，顯示出她有包相爺做主，理直氣壯、勇于斗爭的氣質(zhì)。以后的【夾板】和【二性垛板】，節(jié)奏由慢加快，一字一句地敘述了秦香蓮的悲慘遭遇，控拆了陳世美忘恩負義、殺妻滅子的罪惡行徑，也表達了秦香蓮對仗勢欺人的皇帝女兒的無比蔑視和憤慨。整個唱段靈巧多變，剛?cè)嵯酀?，唱出秦香蓮善良賢惠的品格和飽嘗艱辛、不畏權貴的個性，是“愛愛腔”的代表作之一。

3.優(yōu)雅質(zhì)樸，穩(wěn)健大方

王愛愛秉性沉穩(wěn)樸實，不善自我渲染。她自幼主工青衣正旦，所扮演的角色大都是端莊、大方、善良、質(zhì)樸的古代和現(xiàn)代婦女形象。這種行當特點更加使她養(yǎng)成一種沉穩(wěn)大方的性格和演出風格。她的表演和演唱沉著老練，不浮不躁，不溫不火，恰到好處，表現(xiàn)出一種穩(wěn)健大方的大家風范。她扮演的《打金枝》中沈后的表演和演唱，就是最典型的事例。

《打金枝》是晉劇的優(yōu)秀傳統(tǒng)劇目，是丁果仙、牛桂英、郭鳳英、冀美蓮合作演出的代表作。王愛愛繼承了牛桂英老師的表演風格，每個臺步、每個身段、每句唱念，都那么沉著穩(wěn)健，落落大方。這出戲中沈后是在與唐代宗的對唱中緩緩上場的。王愛愛一身皇后裝扮，手執(zhí)宮扇，邁著穩(wěn)穩(wěn)的臺步跟在皇帝身后，邊唱邊走。兩句平穩(wěn)的【慢板】，加上恰如其分的身段表演，很快便讓觀眾感受到沈后端莊穩(wěn)重、深明大理的個性和氣質(zhì)。

《打金枝》中沈后有一段很長的“勸宮”唱段。板式為【二性垛板】，上下句結(jié)構(gòu)?！霸趯m院我領了萬歲的旨意，上前去勸一勸駙馬愛婿。勸駙馬你休發(fā)少年的脾氣，國母我愛女兒更疼女婿”。這段40多句的唱腔，用一種板式演唱，如果對沈后的性格理解不深或缺少演唱功力，很容易唱得淡而無味。王愛愛根據(jù)人物個性和唱詞內(nèi)容，對每句唱腔都做了精細處理，猛然聽來雖然一直是上下兩句，但仔細品味，卻感到字字有情，句句有理，絲絲入扣，娓娓動聽，既表現(xiàn)出沈后溫柔而嚴厲的性格和對女兒女婿的疼愛，也體現(xiàn)出王愛愛流派藝術所具有的穩(wěn)健質(zhì)樸的藝術特色。

4.感情細膩，貼近生活

戲曲是塑造人物形象的綜合藝術。一個演員盡管唱、做、念、打的基本功都很扎實，但他并不善于塑造有血有肉的藝術形象，那他就不能稱為真正的表演藝術家，也就談不上有什么藝術創(chuàng)造。

任何藝術都是表達人的思想感情的。正如世界雕塑大師羅丹在遺囑中所說：“藝術就是感情”。戲曲塑造人物最難的就是能否準確、深刻地挖掘和表達人物的思想感情。在實際生活中，每個人的思想感情都是很復雜的。因此，要求戲曲演員在塑造人物時也必須認真、細膩，這樣才能把人物演活。在這方面，王愛愛的藝術修養(yǎng)是很高的。她特別善于通過細膩的表演與演唱精心刻畫人物，準確、真實地表達人物復雜的思想感情，做到聲情并茂，以情動人。

以《算糧》為例。有一個唱段：“王寶釧離寒窯自思自想，十八載真好似大夢一場。我只說夫妻見面無指望，武家坡昨日回來薛平郎。”這個唱段，先由歡快的起板，“王寶釧”三個字用了快速【二性】帽子腔，“離寒窯”三個字不加過渡，碰板起唱，直接轉(zhuǎn)入【夾板】，“自思自想”四個字節(jié)奏轉(zhuǎn)慢，轉(zhuǎn)入【四股眼】。這段唱腔，完全是從人物感情出發(fā)，打破傳統(tǒng)轉(zhuǎn)板方法，以“倒爬山”的結(jié)構(gòu)，唱出了王寶釧苦盡甘來、喜不自禁的激動心情。“十八載真好似大夢一場”，唱得輕松爽朗，給人一種大夢初醒、如釋重負的感覺。“武家坡昨日回來薛平郎”一句，“昨日回來”四個字唱得明快、得意，“薛平郎”的“郎”字驟然低回，輕輕唱出，將王寶釧此時幸福、羞澀、激動、竊喜的復雜感情，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無論是傳統(tǒng)戲中的角色，還是現(xiàn)代戲中的英雄人物，王愛愛都能準確把握，嫻熟的運用唱、念、做、表塑造了眾多生動感人、立體鮮活的藝術形象，在廣大人民群眾中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幾十年來，王愛愛的藝術足跡遍及三晉城鄉(xiāng)，晉、蒙、陜、冀乃至全國以及海內(nèi)外。所到之處都受到廣大人民群眾的熱情歡迎和高度贊譽。時至晚年，她依然為戲曲教育辛勤耕耘，多次應邀為省內(nèi)外大專院校及香港講學，熱情參與山西全省乃至全國重大藝術活動和社會公益活動。王愛愛為晉劇藝術的繼承、創(chuàng)新、傳播、發(fā)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成為晉劇發(fā)展史上一位杰出的表演藝術家，她的藝術成就和藝術品德是民族戲曲寶庫中豐厚的財富。

王愛愛是“中國金唱片獎”的獲得者，晉劇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傳承人。

王愛愛曾任全國政協(xié)委員，現(xiàn)任山西省晉劇院名譽院長，山西戲劇職業(yè)學院名譽院長，中國戲曲學院榮譽教授，陽曲縣職業(yè)藝術高中特聘教授，成立有“王愛愛藝術工作室”。

郭士星，男，山西省文化廳原副廳長，山西省戲劇研究會常務副會長。田永國，男，山西省戲劇研究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