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昕晨

孫詒讓所撰的《周禮正義》是《周禮》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孫氏治學(xué)謹(jǐn)嚴(yán)，在廣泛甄錄清代學(xué)者研究成果的基礎(chǔ)上，對各家之說精準(zhǔn)斷制，對舊有誤說多所廓清。梁啟超（2011： 227—228）在《中國近三百年學(xué)術(shù)史》一書中給予其高度評價：“他（孫詒讓）費二十年工夫成《周禮正義》八十六卷，這部書可算清代經(jīng)學(xué)家最后的一部書，也是最好的一部書?！?/p>

遺憾的是，以《周禮正義》檢視《漢語大字典》（以下簡稱《大字典》）、《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大詞典》）這兩部大型辭書，發(fā)現(xiàn)孫氏諸多集大成式的精審裁斷，未被辭書系統(tǒng)地吸收與采納。本文以孫詒讓正義為依據(jù)，對《大字典》《大詞典》數(shù)個詞條進(jìn)行補苴修正，供辭書修訂時參考之用。

一、 提高釋義精確度

（一） 蕭

“蕭”，《大詞典》解釋為：“蒿類植物的一種。即艾蒿?！?/p>

《周禮·天官·甸師》：“祭祀，共蕭茅?！倍抛哟鹤ⅲ骸笆挘爿镆??！睂O詒讓正義：“《郊特牲》注同。《爾雅·釋草》‘蕭，萩。郭注云‘即蒿?！墩f文·艸部》云：‘蕭，艾蒿也。蒿，菣也。菣，香蒿也。《詩·王風(fēng)·采葛》孔疏引陸璣疏云：‘蕭，今人所謂萩蒿者是也?；蛟婆Ｎ草?，似白蒿，白葉莖，粗，科生，多者數(shù)十莖，可作燭，有香氣，故祭祀以脂爇之為香。許慎以為艾蒿，非也?！保ū疚乃吨芏Y正義》采用中華書局2015年汪少華點校本。）陸璣以“蕭”為“萩蒿”，否定許慎“艾蒿”說。

《詩·王風(fēng)·采葛》：“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薄吨芏Y·春官·郁人》賈公彥疏引《王度記》云：“士以蕭，庶人以艾?！薄笆挕薄鞍辈⑴e，明非一物。桂馥《說文解字義證》云：“蕭自是香蒿，古祭祀所用，合脂爇之一享神者，艾即今之灸病者，名既不同，本非一物?！倍斡癫谩⑼躞?、馬敘倫同。又，“艾”即“艾蒿”，《爾雅·釋草》：“艾，冰臺?！惫弊ⅲ骸敖癜铩！惫省笆挕狈恰鞍铩保舜鶡o疑義。《說文》諸家認(rèn)為，許慎本義與陸璣同，陸氏誤駁許說。許慎蓋因“蕭”與“艾”形似或皆有香氣，而以“艾”譬況之，非謂“蕭”為“艾蒿”?！墩f文》又有“荻，蕭也”，亦證許慎知“蕭”“荻”同物。

《大詞典》誤釋“蕭”義，應(yīng)改“艾蒿”為“荻蒿”。另，據(jù)《說文》段注：“齊高帝云蕭即艾也，乃為誤耳?！惫省洞笤~典》所引《南齊書·幸臣傳·紀(jì)僧真》“太祖曰：‘詩人采蕭，蕭即艾葉。蕭生斷流，卿勿廣言。”例證有誤，應(yīng)刪。

（二） 鬯

“秬鬯”，《大詞典》釋義為：“古代以黑黍和郁金香草釀造的酒，用于祭祀降神及賞賜有功的諸侯?！?/p>

對于“秬鬯”的解釋，眾說舛異。分歧在于“秬鬯”中到底有無郁草。

“無郁”說以鄭玄為代表。《周禮·春官·鬯人》鄭玄注：“秬鬯，不和郁者?！薄吨芏Y·春官·敘官》鄭玄注：“鬯即釀秬為酒，芬香條暢于上下也?！薄对姟ご笱拧そ瓭h》鄭箋同?？梢?，鄭玄以“鬯”為“秬”釀造而得，是為黍酒，與郁草無涉。

“有郁”說以鄭司農(nóng)、毛亨等為代表。《周禮·春官·肆師》鄭司農(nóng)注：“筑香草，煮以為鬯。”《詩·大雅·江漢》毛傳：“秬，黑黍也。鬯，香草也。筑煮合而郁之曰鬯。”先鄭、毛亨對“鬯”的理解義有微別，然皆“以合郁后乃為鬯”。董仲舒《春秋繁露》、劉向《說苑》、班固《白虎通義》、《禮記·郊特牲》孔穎達(dá)疏引盧植、馬融說與此同。

孫詒讓正義引孫毓、黃以周說證鄭玄為是。其一，從《周禮》肆師、鬯人、郁人三職入手推斷，《周禮·春官·肆師》：“大賓客，蒞筵幾，筑煮?！薄爸蟆奔磽v煮郁金取汁，孫詒讓正義：“此亦唯主筑煮，不主和鬯之事?！薄吨芏Y·春官·郁人》：“和郁鬯，以實彝而陳之。”可見“郁”“鬯”分由肆師、鬯人提供，郁人只負(fù)責(zé)調(diào)和二物，故曰“和郁鬯”，明“鬯”中無郁。其二，《禮記·郊特牲》：“郁合鬯，臭陰達(dá)于淵泉?！捄鲜蝠?，臭陽達(dá)于墻屋。”其中，“蕭合黍稷”中的“蕭”和“黍稷”為二物，同理可證，“郁合鬯”中的“郁”和“鬯”亦為二物，不可混同。故黃以周云：“然則經(jīng)之單稱鬯，皆秬鬯也；經(jīng)之單稱郁，皆未和鬯者也；經(jīng)之稱秬鬯者，亦鬯之不和郁者也?！庇钟小对姟ご笱拧そ瓭h》孔穎達(dá)疏引孫毓云：“鬯是酒名，以黑黍秬一秠二米作之，芬香條鬯，故名曰鬯。鬯非草名，古今書傳香草無稱鬯者。箋說為長。”

兩說未知孰是，俱錄為宜?！洞笤~典》僅列一說，不夠全面，應(yīng)將義項更訂為“古代以黑黍釀造的酒，用于祭祀降神及賞賜有功的諸侯。一說，以黑黍和郁金香草釀造的酒”。

（三） 副

“副”，《大字典》釋義為：“古代王后及貴族婦女的一種首飾。”

“副”義有兩說。《周禮·天官·追師》鄭玄注：“副之言覆，所以覆首為之飾，其遺像若今步搖矣，服之以從王祭祀?！薄抖Y記·明堂位》鄭玄注：“副，首飾也。今之步搖是也?！薄夺屆め屖罪棥罚骸巴鹾笫罪椩桓?。副，覆也。以覆首；亦言副貳也，兼用眾物成其飾也?！眲⑽鹾袜嵭砸浴案薄睘轭^發(fā)上的裝飾物，劉氏以“兼用眾物成其飾”言其華貴，鄭氏則以“若今步搖矣”比況其形制。此一說?！对姟ぼL(fēng)·君子偕老》毛傳：“副者，后夫人之首飾，編發(fā)為之。”《后漢書·東平憲王蒼傳》李賢注、《太平御覽·服用部》并引鄭玄注：“副，婦人首服，三輔謂之假紒?！币虼俗⑴c鄭玄他注義相抵牾，故孫詒讓以其為某家佚說而誤屬鄭玄。此說以“副”為假髻。

孫詒讓正義俱錄清人疏解。惠士奇認(rèn)為：“漢之假髻亦名為副，……然則副與編為一物也。飾之盛者為副，其次為編與？……其實步搖非副，而在副上，則副為假紒又何疑?！蓖跄顚O認(rèn)為：“副有衡筓六珈以為之飾，而編次則無之。其實副與編次皆取他人之發(fā)合己發(fā)以為結(jié)，則皆是假結(jié)也?！惫省案薄碑?dāng)為假髻，上有飾物。鄭玄以“步搖”當(dāng)“副”，誤也。又有《廣雅·釋器》：“假結(jié)謂之，副以發(fā)為之，故從髟。”孫詒讓正義：“但《說文》無字，《玉篇·髟部》云：‘，本又作副。則當(dāng)是副之俗體，非古字也?！睂O氏考之字形，更證“副”為假髻無疑。

據(jù)《大詞典》，“首飾”有兩義——① 戴在頭上的裝飾品；② 泛指耳環(huán)、項鏈、戒指、手鐲等飾物。顯見，《大字典》將“副”解釋為“首飾”，失之過寬，應(yīng)更訂義項為“古代王后及貴族婦女所佩戴的一種假髻”，并將例證中的《周禮·天官·追師》鄭玄注替換為孫詒讓正義。

二、 補充義項

（一） 宮刑

“宮刑”，《大詞典》釋義為：“中國古代五刑之一。閹割男子生殖器，破壞婦女生殖機(jī)能（一說將婦女禁閉宮中為奴）的刑罰。約始于商周時?！薄吨芏Y·天官·小宰》：“小宰之職，掌建邦之宮刑，以治王宮之政令，凡宮之糾禁?！编嵭ⅲ骸皩m刑，在王宮中者之刑。”即宮中刑法，此義為《大詞典》所漏收。

杜子春認(rèn)為“宮刑”之“宮”為“官”字之訛。對此賈公彥、阮元、孫詒讓等皆認(rèn)同鄭玄如“宮”讀的看法。從官職職守來看，《周禮·秋官·大司寇》已有“四曰官刑，上能糾職”的說法，既然官刑（即官府的刑法）已為大司寇所掌管，則小宰無須重復(fù)掌管，此其一；從通篇文例而言，《小宰》篇首提到“掌建邦之宮刑”，篇尾又提到“以宮刑憲禁于王宮”，若篇首之“宮”為訛字，不至于篇尾處亦訛。且“宮刑”與“王宮”相對并出，若為“官刑”，則“王宮”也應(yīng)為“王官”，綜觀《周禮》全文，沒有關(guān)于“王官”的任何記載，此其二?？梢?，“宮刑”不當(dāng)為“官刑”，杜說不可從。

《周禮·天官·內(nèi)宰》：“憲禁令于王之北宮而糾其守?！逼鋬?nèi)容與《小宰》中的“凡宮之糾禁”“以宮刑憲禁于王宮”相類，皆為在王宮懸掛禁令?！吨芏Y·秋官·士師》：“掌國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罰： 一曰宮禁……皆以木鐸徇之于朝，書而懸于門閭?！毙≡?、內(nèi)宰所提到的禁令，與《士師》“宮禁”同，即宮中禁令。此為“宮刑”當(dāng)指“宮中刑法”之內(nèi)證。

《后漢書·志第二十六·百官三》李賢注：“周禮：‘小宰掌建邦之宮刑，以主治王宮之政令。干寶注曰：‘若御史中丞?！比粍t“小宰”與“御史中丞”職事相類。杜佑《通典·職官六》：“漢御史大夫有兩丞，一曰御史丞，一曰中丞，亦謂中丞為御史中執(zhí)法?！芄渥嗍?，舉劾案章，蓋居殿中，察舉非法也?！芄傩≡字?，掌建邦之宮刑，以理王宮之政令，凡宮之糾禁，又其任也?！笔恰坝分胸闭评糁疲O(jiān)察百官，糾劾非法，亦可證“小宰”所掌之“宮刑”應(yīng)指“宮中刑法”。

“宮中刑法”義當(dāng)補入《大詞典》，《中華法學(xué)大詞典》《刑事法學(xué)詞典》《新編法學(xué)詞典》等專業(yè)詞典皆錄此義項。

（二） 庶子

《周禮·天官·宮伯》：“宮伯掌王宮之士庶子，凡在版者?！编嵥巨r(nóng)注：“庶子，宿衛(wèi)之官。”鄭玄注：“王宮之士，謂王宮中諸吏之嫡子也。庶子，其支庶也。”

兩鄭對“庶子”的解釋有異，孫詒讓正義融通金榜、俞正燮等諸家觀點，做如下判斷。其一，士和庶子無嫡庶之分?！吨芏Y·秋官·象胥》：“王之大事諸侯，次事卿，次事大夫，次事上士，下事庶子。”《周禮·秋官·掌客》：“三公視上公之禮，卿視侯伯之禮，大夫視子男之禮，士視諸侯之卿禮，庶子壹視其大夫之禮?！薄抖Y記·燕義》：“席小卿次上卿，大夫次小卿，士庶子以次就位于下。獻(xiàn)君，君舉旅行酬而后獻(xiàn)卿，卿舉旅行酬而后獻(xiàn)大夫，大夫舉旅行酬而后獻(xiàn)士，士舉旅行酬而后獻(xiàn)庶子。”據(jù)彼三文，卿、大夫、士、庶子呈現(xiàn)清晰的等級序列，庶子比士差一等。又，《周禮·夏官·司士》：“掌群臣之版……周知邦國都家縣鄙之?dāng)?shù)，卿大夫士庶子之?dāng)?shù)?！笨芍又?dāng)?shù)已列于群臣名冊之中。由此，士指已經(jīng)受命、授爵的，庶子則指未受命、授爵的，士和庶子不當(dāng)以嫡庶區(qū)分。

其二，庶子的來源不僅限于諸吏。庶子或出于王族、公族，如《漢舊儀》有“周以上千八百諸侯，其長伯為君，次仲叔季為卿大夫，其支屬為士庶子，皆世官位”；或出自異姓的卿大夫士的子弟。從《周禮》來看，其中的“庶子”必然出于貴胄之家，不過后來這種情況發(fā)生了變化。《戰(zhàn)國策》中有秦王庶子蒙嘉，呂不韋庶子甘羅，韓太子庶子強(qiáng)，《史記·商君列傳》有“事魏相公叔座為中庶子”，這里所稱的“庶子”蓋指家臣，來源為良家少年子弟，而非貴胄。孫詒讓正義：“雖職事卑褻，然亦《周官》都家庶子之遺制也?！?/p>

綜上，《大詞典》應(yīng)將“庶子”的上述義項補入，作“古代未受爵命而在官的貴族子弟，后也指家臣”。

（三） 毒/五毒

《周禮·天官·醫(yī)師》：“醫(yī)師掌醫(yī)之政令，聚毒藥以共醫(yī)事?！编嵭ⅲ骸岸舅帲幹量嗾?。”《說文·屮部》：“毒，厚也?！薄稄V雅·釋詁》：“毒，苦也。”孫詒讓正義引《黃帝內(nèi)經(jīng)》《鹖冠子》證“是毒藥者，氣性酷烈之謂，與《本草經(jīng)》所云有毒無毒者異”?？梢姡颂帯岸舅帯敝岸尽?，乃就味道氣性而言，并非通常所稱的“有毒”“無毒”之“毒”?！岸尽钡摹皻庑钥崃摇绷x蓋由“厚”義引申而來，兩者義有關(guān)聯(lián)又相互獨立。應(yīng)將“氣性酷烈”義補進(jìn)《大詞典》。

《大詞典》對“五毒”的釋義亦可據(jù)此修正。鄭玄謂“五毒”為石膽、丹砂、雄黃、礜石、慈石等五種藥材，據(jù)《名醫(yī)別錄》記載，石膽、雄黃、礜石三種有毒，丹砂和慈石都無毒?！拔宥尽敝岸尽迸c“毒藥”之“毒”一樣，皆為“氣性酷烈”義，應(yīng)改“五種有毒的藥”為“五種氣性酷烈的藥”。

三、 結(jié)語

《大字典》《大詞典》皆為目前最權(quán)威的語文工具書之一，體現(xiàn)了迄今辭書編纂的最高水平。此類大型辭書成于眾手，卷帙浩繁，疏失之處在所難免。《周禮正義》中不僅有大量豐富的上古漢語語料，還有孫詒讓對于名物、典章、制度的精辟見解，以孫氏所述比對《大字典》《大詞典》，所見錯漏之處頗多。本文僅就管見略舉一二，企待研究者重視《周禮正義》對于大型辭書修訂的重要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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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fù)旦大學(xué)中國語言文學(xué)系 上海 200433）

（責(zé)任編輯 馬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