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偉
“雨過前山日未斜,清蟬落槐花”,這是晚唐許渾的詩,多靜美。
“雨過前山日未斜,清蟬嘒嘒落槐花”,這是晚唐許渾的詩,多靜美。
蟬聲是與木槿花、合歡花,還有夜幕降臨后,淡淡月色下甜香的金銀花,這些夏花一起到來的。蟬聲之美就在靜——“蟬嘒門長扃”,這是韓愈的名句。扃是關門的栓,蟬鳴在長年關閉的門戶上,苔蘚遍地,一片空寂景象。“靜曲閑房病客居,蟬聲滿樹槿花疏”,這是張籍的名句。曲房影深,蟬聲如歌,獨立的木槿花靜如胭脂。將蟬聲與槐花結合在一起,當然不是許渾的獨家發(fā)明,白居易就用過多次,比如“滿地槐花滿樹蟬”。而有關蟬聲的意象,我還喜歡元稹的“深竹蟬晝風”與“紅樹蟬聲滿夕陽”。前者,清風穿行在竹與蟬的光線之間,更有流年的動態(tài)。后者,晚霞中布滿綿延的蟬聲,美化了“亂蟬嘶噪漸黃昏”,變成那樣的壯麗,與李商隱的“萬樹鳴蟬隔岸虹”有異曲同工之妙。除此,也向往齊己的“蜩螗晚噪風枝穩(wěn),翡翠閑眠宿處深”的深處。
蟬吟人靜,殘日旁,小窗明,成了盛夏一種迷人的意境。其實,真實的蟬鳴,應該是如《詩經·大雅·蕩》中的“如蜩如螗,如沸如羹”,羹是黏稠,炎夏越是無風,寂寞蟬越是聒噪?!奥讹栂s聲懶,風干柳意衰”,白居易的描述其實相對真實,夏日午后,蟬聲慵懶,高柳其實被驕陽熏烤成倦容滿面,全無光澤。但別忘了,這兩句也是在“殘照下東籬”的背景下才具詩意的。在我看,唐詩意境,都是漢魏六朝發(fā)酵的結果。比如寫蟬,我特別喜歡昭明太子定下的這個調子:“茲蟲清潔,惟露是餐,寂寞秋序,咽哳夏闌。”在寂寞中報秋,“蟬咽覺山秋”;而哳是悲鳴聲,在它悲咽中,夏就闌殘,將翻過去了。
蟬委實是充滿悲壯氣息的。李時珍說它經三十日才完成蟬蛻,但我看到另一說法,說它一共要作五次蟬變,前四次都在地下完成,最后一次才鉆出地面,帶殼攀上樹干,將淺黃色傴僂的薄殼留在樹椏,上樹吸風飲露,成為蟬。兒時的一大樂趣是清晨在蛻殼前找到它們。夏日清晨的樹林里布滿潮氣,到處都是蟬洞,這些洞多數(shù)已是空巢,偶也有挖出它們的運氣。從洞里挖出的未蛻的蟬帶著潮濕泥土,沉甸甸,殼里蜷曲著淺青色,摸它的爪子會緩慢地動。那時候我們哪里懂珍惜生長艱難的生命呵。我們把土里挖出的它們擺在竹椅上,等待蛻殼,但它們最終卻全都選擇了僵死——背殼是不會當眾開裂的。實際上,將它們從土里挖出的那一刻,這命運已是被決定了的。我們剝去它們的外殼,好奇是,青色的蟬,爬到樹梢,怎么就能變成黑色的呢?
捕蟬當然是所有少年的樂趣。我們把捕來的它們剪斷翅膀,寄養(yǎng)在家里攀墻的薔薇花上,不讓飛走,等它們把喙伸進薔薇藤里,聽它們的鳴聲。奇怪是,它們大約也都是有氣節(jié)的。童年記憶中,它們多數(shù)都保持了沉默,鮮有一兩只才有斷斷續(xù)續(xù)之鳴,但叫聲不再高亢,反倒多了好些委屈。等長年后讀到曹植的《蟬賦》,不禁極其感慨。曹植筆下的蟬是那么高傲:“惟乎蟬之清素兮,潛厥類乎太陰。在盛陽之中夏兮,始游豫乎芳林。實澹泊而寡欲兮,獨怡樂而長吟。聲皦皦而彌厲兮,似貞士之介心。內含和而弗食兮,與眾物而無求,棲高枝而仰首兮,漱朝露之清流,隱柔桑之稠葉兮,快閑居以遁暑?!倍倌晡野缪萘耸裁唇巧??——仍“有翩翩之狡童兮,步容與于園圃”;仍“持柔竿之冉冉兮,運微粘而我纏”,雖未以它為食,但肢裂時有之,那時是沒有所有草木魚蟲都是生命的意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