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在開國大典上，當李濟深箭步走上天安門城樓的那一刻，國民黨殘余勢力和美國政府都大吃一驚。他們沒有想到李濟深居然能在重重監(jiān)視之下從香港來到北京，更沒有想到他居然還能登上天安門城樓。

為了紀念他，本刊特約作者周海濱采訪了新中國成立后與李濟深相處時間最長的六女兒李筱桐（李筱桐是李濟深五女還是六女說法不一。她本人解釋說：我是第六個女兒，其中夭折了一個，所以對外總說我是第五個女兒）。在李筱桐的家中，這位老人指著家中一柜子的孫中山像，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父親追隨孫中山先生一輩子，我們家都是信仰三民主義?！?/p>

李濟深，這位身份特殊的國民黨元老，這位民主黨派領(lǐng)導人，從投身辛亥革命到籌建黃埔軍校，從反蔣抗日到成立民革，從北上參加新政協(xié)到成為新中國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國家的統(tǒng)一和民主成為貫穿他生命始終的紅線。

“特殊角色”

1948年5月，周恩來列出一份29人名單，準備邀請他們前來解放區(qū)參加政治協(xié)商會議，排在名單首位的就是李濟深（馮玉祥位列第二）。此時的李濟深住在香港羅便臣道92號的宅子里，國民黨特務(wù)對他嚴密監(jiān)視，香港當局派遣警察在門口站崗，周邊地區(qū)遍布便衣偵探。他為什么會受到如此的監(jiān)視和保護？這些都和他的身份和威望分不開。

“父親威望的形成有兩個階段：一是在辛亥革命，二是在黃埔軍校?！崩铙阃┙忉屨f。

李濟深1885年出生于廣西蒼梧的一個亦耕亦讀的家庭，16歲考入梧州中西學堂。當時胡漢民在這里擔任國文教員，“胡漢民的歷史課程是他自己編的，我爸爸就是受了胡漢民愛國主義思想的影響走上了革命道路”。后來李濟深進入保定軍咨府軍官學校（后改名陸軍大學）學習。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fā)，他就追隨孫中山投身革命。在“二次革命”中，李濟深被廣東北伐軍司令姚雨平任作戰(zhàn)參謀，并在固鎮(zhèn)、宿州和徐州三次大捷中立有重要戰(zhàn)功。

“我爸爸作戰(zhàn)英勇，尤其是在宿州戰(zhàn)斗的時候，爸爸的坐騎中彈倒了，但他非常勇敢鎮(zhèn)定，繼續(xù)徒步指揮戰(zhàn)斗，直至戰(zhàn)斗大勝。”李筱桐說。

“二次革命”失敗后，李濟深回到陸軍大學學習，畢業(yè)后留校任教，當時陸軍大學控制在北洋軍閥手中，李濟深感到非常壓抑。在一次回鄉(xiāng)探母的路上，遇到了鄧鏗。在鄧鏗的勸說下，李濟深辭去陸軍大學的職務(wù)，留在粵軍第一師工作，不久被調(diào)升為粵軍第一師參謀長。1922年5月，粵軍一師奉孫中山之命參加北伐，連戰(zhàn)連捷。1923年，孫中山任命李濟深兼任西江善后督辦。

“那個時候北伐軍的后勤是非常緊張的。在北伐的時候，為了得到一點點錢，廖仲愷學會了抽大煙，跟著富商抽大煙，才能從富商那弄點錢來支持革命?！崩铙阃┱f，“父親擔任西江善后督辦期間，他為革命籌集到了很多錢，保證了北伐軍的供應(yīng)”。

李濟深還在肇慶開辦西江陸軍講武堂，他積極扶植新桂系李宗仁、黃紹竑，驅(qū)逐云南軍閥唐繼堯，并于1923年7月，平定了廣西。

1925年8月，粵軍一師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四軍，李濟深任軍長。實力最強的四軍下轄四個師一個獨立團，葉挺任獨立團團長。同年10月，李濟深率部東征、南征。

在黃埔軍校舊址曾建有四大公園：中山公園、介石公園、仲愷公園、濟深公園。孫中山是黃埔軍校的創(chuàng)辦人，蔣介石是黃埔軍校第一任校長，廖仲愷是黃埔軍校國民黨黨代表，而李濟深在黃埔軍校創(chuàng)立之初只是出任黃埔軍校教練部主任。四大公園李濟深何以占據(jù)一席呢？

“父親在黃埔軍校最大的功績，就是在于建軍?！崩铙阃┱f。

黃埔軍校在籌辦過程中，在經(jīng)費、武器、干部等方面有很多困難，滇、桂、贛、湘軍等部，表面接受孫中山的領(lǐng)導，實際上認為黃埔軍校是對他們的一種威脅，因而在各個方面均不提供支持。而李濟深對籌辦黃埔軍校非常積極，他以粵軍一師師長掌握的實力作后盾來支持軍校。為解決急需的軍費，李濟深從粵軍一師提出現(xiàn)款3萬余元交軍校使用；軍校無槍進行訓練，他又從一師中提供200支槍……

由于蔣介石不看好黃埔軍校，所以他提出辭去黃埔軍校籌委會委員長的職務(wù)，孫中山只好讓廖仲愷代理蔣介石的職務(wù)。1924年廖仲愷任命李濟深代理入學實驗委員會委員長，負責主持學員考試、錄取工作。當時錄取委員會貼出的公示是“公正無私，細密嚴謹之旨行之，以其選拔人才，無負重托，拒絕徇私舞弊”，第一批學員錄取了近500人。1926年5月，李濟深被任命為黃埔軍校副校長。

李筱桐說：“我父親有個特點，他從不培養(yǎng)親信，反而越是他親近的人他越是避嫌不重用，所以他在職場身后無人，也沒人有意歌頌他。父親在廣州擔任行政領(lǐng)導期間，還發(fā)生了一件大事——清黨?！?/p>

對此，李筱桐指著她收集到的資料為父親抱不平：“清黨是由當時國民黨中央黨部決定的，我父親只是當時候補委員中的倒數(shù)第三個，前面還有主席、委員、候補委員29人，地位遠遠高于他，清黨遠不是我父親能決定的?！?/p>

清黨時黃埔軍校代理校長方鼎英回憶說：1927年4月14日，即黃埔軍校宣布清黨的先一日，午后3時許，我正在廣州入伍生部，國民政府后方留守主任李濟深自滬返穗，專人邀我到河南士敏土廠留守總部去談話，時在座者有負后方中央黨部責任的朱家驊與廣州警備司令錢大鈞二人。一見之下，李即以國民黨中央黨部的清黨電令示閱。我反復閱讀，尚未作聲，李便很嚴肅地對我說：“這次清黨，關(guān)系重大，廣州的共產(chǎn)黨大本營，就在你黃埔軍校。校長要我問你，軍校的共產(chǎn)黨有好多？誰是共產(chǎn)黨？誰是主要負責人？你平日有沒有調(diào)查過？清黨時會不會出亂子？你有沒有把握？你能不能負責？”我反問說：“據(jù)電臺的指示，只是清黨，并不是要殺共產(chǎn)黨，是嗎？”李濟深答：“是的?！蔽乙虮硎疽庖娬f：“我是教育長兼代校長職務(wù)，這個責任應(yīng)歸我負。不過我要聲明的是：去年決定北伐時，我鑒于學校內(nèi)國共兩黨師生間的暗潮日大，故曾堅求辭職。雖未獲允許，但我已一再說明，我只一心辦學。因此，我在學校對任何人皆一視同仁，對中共師生亦未曾有所調(diào)查。今既清黨，我有三點要求：（一）自宣布清黨之日起，請給我三天時間，在這三天之內(nèi)，凡屬學員、學生、入伍生所在范圍，不論省城、郊區(qū)及黃埔海面，都不要派一兵一船前來；（二）三天之后，成立清黨委員會，負責辦理；（三）請給我一些款子，以便在宣布清黨后，準許師生可以請假自由離校，并可預(yù)支3個月薪水作川資，有困難者可預(yù)支5個月。這是不清自清之法。唯有熊雄主任，誰都知道他是一個公開的共產(chǎn)黨員，他是否為學校共產(chǎn)黨的總負責人，不得而知，他是對學校有功績的。我擬請其遠出國門，赴法留學，川資多少，任他需要，不在此限?！崩顫铧c頭沉思，而朱家驊、錢大鈞兩人則對我瞠目而視。我料知他們的內(nèi)心是極不喟然的，因再表示我的意見說：“能這樣，我保證不出問題，否則請另選高明?！崩钅苏f：“就這樣吧?！鼻妩h辦法就是這樣作出了決定。

“正如方鼎英回憶的，當時無論是農(nóng)會還是工會，都造成了很多社會治安的問題。既然造成社會治安的問題，就把他們清走算了，還發(fā)給他們路費，給他們工資。我父親是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他內(nèi)心是不同意殺共產(chǎn)黨的。而且那時蔣介石還派了兩個親信錢大鈞和朱家驊監(jiān)督清黨。”

李沛金在《我的父親李濟深》一書中談及此事時說：在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電令清除共產(chǎn)黨時，父親曾寫下“蔣介石清黨”的紙條給共產(chǎn)黨聯(lián)絡(luò)人看，并且將行動的時間拖延了3天，讓許多共產(chǎn)黨人得以轉(zhuǎn)移。另外，他們在虎門，梁漱溟先生放走一批已經(jīng)被捕的共產(chǎn)黨員。但這次屠殺還是不能避免，這令父親終生感到內(nèi)疚。

聯(lián)共抗日反蔣

在國民黨中，李濟深是位特殊人物，不是因為他功高位重，而是因為他曾三次被蔣介石永久開除國民黨黨籍。

對于李濟深與蔣介石之間的關(guān)系，李筱桐說：“蔣介石對我爸爸是又敬又恨。”蔣介石敬的是李濟深剛正不阿的人品，恨的是李濟深“處處與蔣作對”。

1928年，李濟深出任國民革命軍總參謀長，并致力于調(diào)停蔣桂矛盾，使蔣介石與李宗仁關(guān)系正?；??！肮鹣翟瓉硎堑胤杰姡赣H把他們介紹參加了國民黨。他們視我父親為恩人?！笨墒窍姘甘录?，致使蔣桂矛盾公開化。李濟深又不顧個人安危，周旋其間，只身赴南京“鴻門宴”，不想為蔣介石以李濟深伙同李宗仁、白崇禧“分頭發(fā)難，謀反黨國”的罪名，將他軟禁于南京湯山，剝奪軍政大權(quán)，并“永遠開除黨籍”。 根據(jù)李濟深副官龍飛群的回憶，蔣介石逮捕李濟深采取的是欺騙手段：“當天，蔣介石來帖邀請李濟深在蔣介石公館晚宴，時間將到，曾電話三次催請，故李與副官及警衛(wèi)人員等，前往蔣公館赴宴。一到現(xiàn)場，頓覺氣氛不同，戒備森嚴……”這時候，外廳突然進來兩個軍人，叫龍飛群把公事包交給他們，龍說要親自交給李濟深本人，話未說完，兩人便強行動手，迅速將龍的手槍與公事包奪去。與此同時，在門外的李濟深的隨行警衛(wèi)，也被人繳械用汽車押走。

粵軍一師時期，鄧演達是李濟深的部下，在李濟深被軟禁之后，鄧演達組織軍隊要“劫獄”。

“鄧演達和宋慶齡關(guān)系很好，宋曾跟蔣介石說鄧演達不能殺，他是一個功臣，蔣介石也承諾了不會殺他。后來鄧演達要把我父親秘密劫走，蔣介石就把他殺了?！?/p>

九一八事變后，迫于輿論壓力，蔣介石釋放李濟深，并恢復其國民黨黨籍。 “我父親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辦公廳主任，向蔣介石建議，把東北義勇軍調(diào)過來，軍事委員會都通過了，蔣介石就是不準。蔣介石說我們這個叫誘敵深入，以空間換取時間，使勁撤退不抵抗?！崩铙阃┱f。

1932年5月，李濟深被任命為鄂豫皖“剿匪”副總司令，坐鎮(zhèn)蚌埠，他委派黃埔學生劉廣、秦湘溥、曾致祖3人為上校參議，并委派他們外出視察工作。蔣介石深為提防，他們3人在武漢時，蔣介石特務(wù)組織“藍衣社”武漢小組將其秘密逮捕并殺害。李濟深獲悉后，寫下長信痛罵蔣介石，并憤然與蔣絕交，然后辭職不干。不久李濟深去香港，第二年走上公開反蔣的道路，即福建事變。

“十九路軍為了救國也是為了自救，只好采取兵諫的方式，即成立福建人民政府，策動各方面共同反蔣抗日?！?1933年10月，蔣介石再一次將李濟深“永遠開除黨籍”。 1933年11月20日，以李濟深、陳銘樞、蔡廷鍇、蔣光鼐為領(lǐng)導的“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亦稱“福建人民政府”）在福州成立，李濟深被推舉為主席。

在福建事變期間，李濟深、陳銘樞通過蔡廷鍇，派人至閩西前線與紅軍司令彭德懷商談合作反蔣抗日的事宜。當時，雙方代表共同簽訂了《反日反蔣的初步協(xié)定》，張云逸為中共駐十九路軍代表。但左傾路線執(zhí)行者王明認為李濟深的軍隊是軍閥，“福建人民政府是投機”，因而雙方未能精誠合作。蔣介石趁機重兵鎮(zhèn)壓，福建人民政府在兩個月內(nèi)就失敗了。后來，毛澤東評論此事，認為中共是“痛失良機，良機痛失”，如果合作成功，中國革命也可能是另一個前途。

從反蔣抗日到擁蔣抗日

1935年7月25日，李濟深與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等原十九路軍將領(lǐng)在香港建立了中華民族革命同盟，簡稱“大同盟”，李濟深為主席。

“十九路軍那撥人里，黃埔軍校有100多人，其中好多愛國青年；還有一撥人是純粹的愛國青年，他們不是共產(chǎn)黨員，也不是國民黨員。此前，他們?nèi)ブС指＝ㄈ嗣裾?，人民政府失敗了以后他們就自然轉(zhuǎn)向了大同盟?！崩铙阃┱f。

此時，中共中央也派潘漢年、宣俠父、胡蘭畦等到香港推動和支持他們的革命活動。“父親與宣俠父有黃埔軍校的師生之誼。當察哈爾抗日同盟軍被污蔑‘赤化而遭解散，宣俠父就南下到父親的家鄉(xiāng)繼續(xù)開展革命活動，這段時間，父親還重用宣俠父為秘書。”

“新四軍成立后，父親希望將中華民族革命同盟所聯(lián)系的地方武裝，編入新四軍戰(zhàn)斗序列，參加抗戰(zhàn)。他派李任夫與葉挺軍長接洽，葉挺十分歡迎。當即將表冊等送軍政部轉(zhuǎn)蔣介石核示，結(jié)果被拒絕了。”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爆發(fā)，李濟深向全國通電反對內(nèi)戰(zhàn)，分別致信宋慶齡、何香凝、張群和吳稚暉，力促西安事變和平解決。李濟深等人接受了中共主張的“逼蔣抗日”。

“父親在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后，就和馮玉祥上廬山和蔣介石面談，說蔣介石如果不立即對日作戰(zhàn)，他們就以政治家地位與蔣介石對峙；如蔣介石抗戰(zhàn)，他們就以軍人的地位服從他的驅(qū)策?！?/p>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后，蔣介石委任李濟深為中央軍事委員會常委。1938年8月，李濟深等人發(fā)表宣言，號召盟員擁護政府，抗戰(zhàn)到底。李筱桐說：“雖然蔣介石軟禁過他，通緝過他，暗殺過他，但是他不計私怨，處處以國家民族大義為重，他重新制定了大同盟的綱領(lǐng)，反蔣抗日變成了逼蔣抗日。共同抗日的時候，他自動服從蔣介石的命令，把中華民族革命同盟解散了?！蓖?0月，中華民族革命同盟宣布解散。

在桂林辦公廳暗助越共

1940年，李濟深調(diào)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桂林辦公廳主任（桂林辦公廳是以白崇禧負責的桂林行營舊班底組成的，下設(shè)作戰(zhàn)、情報、總務(wù)、軍法四處，其中第二處舒宗鎏、第三處副處長黎民任是李濟深部下）。由于長江以南幾個戰(zhàn)區(qū)的司令長官，如駐長沙的薛岳、駐韶關(guān)的余漢謀、駐柳州的張發(fā)奎，全是舊四軍出身的，蔣介石要借助李濟深這位“老長官”居中加以調(diào)處，所以桂林辦公廳管轄三、四、七、九戰(zhàn)區(qū)，指導粵、桂、湘、贛等8個省戰(zhàn)事。

蔣介石還認為，桂林辦公廳只是一個承轉(zhuǎn)機關(guān)，想以此削弱李濟深的力量。蔣介石還在李濟深身旁安插了不少特務(wù)，對他的行動進行監(jiān)視。

“父親在桂林雖無實權(quán)，但仍是當?shù)氐淖罡唛L官，加上又是國民黨和國民革命軍的元老，所以在不少場合里都沒有人敢駁他的面子。基于這樣的關(guān)系，使他覺得在桂林開展抗日救國活動比在重慶時自由得多。在這段時間里，他督察了三、四、七、九戰(zhàn)區(qū)的各次會戰(zhàn)。”

李濟深利用他的影響力，巧妙地支持了當?shù)氐倪M步力量和抗日活動，并營救了很多共產(chǎn)黨人，其中就包括胡志明。

當時越南獨立同盟會在桂林設(shè)有辦事處，作為一個公開合法組織存在，這得益于李濟深的批準。“胡志明化名阮愛國在桂林辦事處活動了一年半。胡志明會說廣州話，和父親成為至交。”但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后胡志明訪問中國的時候，卻做了一件讓李濟深十分尷尬的事。

“他到中國訪問，我爸爸也參加接見。他做了一件事讓我父親很尷尬，胡志明認識我爸爸啊，又是好朋友，毛澤東站第一，我爸爸在后排，他不理毛澤東，就直接跑到我爸爸那去了，熱烈擁抱。”李筱桐笑著說。

在桂林辦公廳，李濟深還掩護宣傳抗日救國的三戶圖書社，使其免遭查封；對宋慶齡、陳嘉庚等從海外所募集的支持八路軍抗日的醫(yī)藥物資，他力排特務(wù)的干擾，批示放行；他還出面阻止國民黨特務(wù)對陶行知育才學校的搗亂活動。李筱桐說：“三聯(lián)書店被查封，密令要逮捕鄒韜奮。我父親就把密令壓下，派內(nèi)侄黎民任（進任桂林辦公廳辦公室主任，1949年，他被國民黨特務(wù)秘密抓捕，后裝在麻袋里扔到珠江里殺害）趕緊把他送走了。送走之后，他才裝模作樣地說，這個鄒韜奮是不能走的，怎么走了呢！特務(wù)就來追查鄒韜奮怎么走的，他說我才接到密令啊。他又說，這人老在這搗亂，給他清走得了?！薄胺堕L江的被解救是因為我父親很喜歡書畫，就組織了桂林文化名人游漓江，安排范長江在半道上逃走，桂林辦公廳早就給他買好飛機票了。”

1941年1月，國民黨右派制造皖南事變，逮捕了葉挺，大肆捕殺中共人員?！案赣H非常氣憤，立即用桂林辦公廳所控制的民航班機，秘密將中共黨員張友漁、夏衍和民主人士鄒韜奮、梁漱溟等送到香港。八路軍駐桂林辦事處遭到強行查封時，父親應(yīng)周恩來的要求，組織力量把李克農(nóng)從特務(wù)包圍的辦事處營救出來，并協(xié)助各種遷移工作。當時廖承志被捕，關(guān)押在顧祝同處，父親知道后，立即派人去叮囑顧祝同在生活上照顧好廖承志。還多次從各方面保護和照顧好葉挺的生活起居?！?/p>

李筱桐說，八路軍南京、上海、武漢等所有的辦事處中，最出名的就是李克農(nóng)領(lǐng)導的桂林八路軍辦事處。

“父親的種種抗日活動，引起蔣介石的強烈不滿。在1943年底，蔣介石撤銷了桂林辦公廳，并將他調(diào)往重慶任軍事參議院院長，父親硬是不肯去就職。”

1946年7月，蔣介石三次邀請李濟深到廬山，“父親上山后，批評蔣介石的政策是與孫中山先生的主張背道而馳的，勸蔣介石為國家民族著想，但蔣介石未置一言”。在廬山，蔣介石只兩次會見李濟深，最后一次卻避而不見，對蔣介石絕望的李濟深留下一封長達19頁的萬言書，力勸蔣介石停止內(nèi)戰(zhàn)，隨后悄悄下山?！八运妥永钆娼鸪鰢搅松虾?，并且秘密會見了宋慶齡和中共領(lǐng)導人董必武，向他們征求了組建國民黨民主派組織的意見。得到二人首肯后，父親決定到香港組建民革”。

1946年11月底，李濟深聯(lián)合李章達、蔡廷鍇等人在上海發(fā)起成立中國民主促進會，并被推舉為主席。積極聯(lián)絡(luò)國民黨內(nèi)的愛國民主人士，反對蔣介石內(nèi)戰(zhàn)獨裁，為爭取國內(nèi)和平民主而努力。

1947年3月9日，李濟深秘密離開上海來到香港，并發(fā)表《對時局的意見》，號召國民黨內(nèi)“每一個對國家負有責任感的人”都應(yīng)勇敢地站出來“改正黨內(nèi)反動派的錯誤政策”。他痛心疾首地說：“我是中國國民黨黨員，我們國民黨執(zhí)政已20年，將國家弄到這樣地步，我們的黨當然要負相當責任。照道理說，應(yīng)該自我檢討，向全國同胞謝罪，真正還政于民。本來中國國民黨是一個革命的政黨，孫總理留給我們的三民主義，是根據(jù)民主原則所創(chuàng)立起來的救國主義，但自蔣介石在民國十七年執(zhí)政以后，這一切都被遺忘或被遺棄了。從此我們國民黨，便逐漸與人民隔離，逐漸被獨裁專制氣氛所籠罩，于是革命精神完全喪失，由為民服務(wù)，一變而奴役人民。在黨內(nèi)實在亦無絲毫民主氣息，正因為我們國民黨被獨裁專制勢力劫持之下，違背總理遺教，拋棄了三民主義，壓迫一般人民與民主分子，對廣大人民采取苛酷的剝削政策，引起全國之不滿?！?/p>

5月，國民黨中央以“背叛黨國”的罪名，將李濟深第三次“永遠開除黨籍”，并下令“全國通緝”。

1947年冬，李濟深聯(lián)合三民主義同志聯(lián)合會、中國國民黨民主促進會和國民黨其他愛國民主人士的代表，在香港召開中國國民黨民主派第一次聯(lián)合代表大會。開會的這一天是孫中山先生的81周年誕辰。李濟深在開幕詞中指出：我們在這個日子召開大會，就是象征著中國國民黨的再生。

1948年1月1 日，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成立。李濟深代表民革發(fā)表了成立宣言。他認為，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的當務(wù)之急是，爭取國民黨內(nèi)部實力派投身到革命陣營中來，配合人民解放軍打倒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反動派。他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通過各種關(guān)系，積極策動國民黨軍政人員反蔣。民革成立后，即發(fā)表《告本黨同志書》，指出“本黨（國民黨）不乏忠貞之士”，“蔣氏控制下之本黨進步同志，亦深望早日脫離蔣氏，參加本會（民革）……允宜率先起義”。

1月4日，民革成立軍事小組專門從事策反。“當時民革成立時在國民黨的黨政軍內(nèi)部發(fā)展了300多名秘密黨員”。李筱桐說。

李濟深派了不少得力干部回大陸，擔任軍事特派員，負責策反工作。他還給國民黨實力派人物如傅作義、閻錫山、李宗仁、白崇禧、程潛等人寫親筆信，敦促他們反蔣。他派王葆真為軍事特派員到上海，策動國民黨中將劉昌義起義?！傲硗?，像長沙的陳明仁、云南的盧漢等都是成功策反的典范。民革策反成績斐然，1949年6月23日，毛澤東親自宴請并嘉獎了這些起義人員?！?

李筱桐說，1948年9月，父親曾派人帶信給陳儀，讓他反蔣。陳儀答應(yīng)了，但陳儀過于熱心地想拉湯恩伯參加。湯恩伯是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是蔣的嫡系將領(lǐng)。湯恩伯向蔣介石告發(fā)了陳儀。后來，陳儀在上海被押往臺灣，之后被處決。陳儀與湯恩伯情同父子，湯恩伯曾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陳老，學生愿拜您為恩師，生死與共?！睋?jù)說，湯原名“克勤”，后來改名“恩伯”，就是為感念陳儀早年的提攜之恩。

“從1947年開始，蔣介石就數(shù)次組織人暗殺我父親，列了個名單，是暗殺名單，這是從國民黨內(nèi)部知道的。我親歷的一次暗殺行動是1952年。有特務(wù)提著汽油來放火燒房子，我們家的警衛(wèi)發(fā)現(xiàn)了，旁邊的公安局警察也來了，就在我們房頂上打仗，公安和警衛(wèi)也交火起來。遺憾的是，特務(wù)沒有被抓住，一名公安被警衛(wèi)誤傷犧牲了，我就住在房子頂層?！?/p>

李筱桐告訴我們：“我們家在香港時的生活并不富裕，但策反是需要很多經(jīng)費的，我爸爸就把我們家在南京的房子，當時一年的租金是一億元，相當于港幣20萬元，拿出來作為策反的活動經(jīng)費，中共中央知道這件事以后，就派董必武送來700萬元作為策反的經(jīng)費?！?/p>

李筱桐說，“從成立之日起，民革就把在國民黨內(nèi)部的策反作為首要工作。我爸爸曾經(jīng)說過，如果我不在策反方面作出點成績，何以面對新政協(xié)？何以面對新中國？”

北上前的多方爭奪

在周恩來邀請北上的民主黨派人士和愛國人士中，李濟深是排名第一位的。但是第一批北上的人士中只有沈鈞儒、譚平山、章伯鈞、蔡廷鍇。

李濟深為何不在此列？

此時在香港的李濟深是在香港民主黨派領(lǐng)導人中威望最高的一位。對他來說，北上不是件簡單的事情，他要面對的復雜情況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

在那個特殊時期，他的身上集中了太多的目光和關(guān)注：蔣介石、宋子文、美國政府、香港當局、李宗仁等都對他積極爭取。蔣介石要秘密除掉李濟深；美國政府試圖利用李濟深在國民黨之外再組織建立一個新政府，取代蔣介石；香港當局則希望李濟深留在香港；李宗仁也希望向李濟深尋求幫助保住華南。而李濟深自己也有個計劃：與中共合作擊敗蔣介石！

1947年10月初，廣東省政府主席宋子文在香港拜訪李濟深。據(jù)李沛金回憶，“他（宋子文）告訴父親他擔任廣東省政府主席并不是蔣介石的主意，而是美國政府的授意。美國政府對蔣很不滿意，想讓宋子文、孫科、張群等取代蔣介石，領(lǐng)導政府與共產(chǎn)黨進行和談。他希望父親能夠說服以前的部下陳誠、張發(fā)奎、余漢謀、薛岳、蔡廷鍇、蔣光鼐、黃琪翔和桂系共同參與。父親反對這個計劃，他認為這將會延長沖突，造成更大的傷亡。”同時，李濟深反向宋子文提出了一個建議：先在廣東省釋放政治犯。宋子文這才意識到自己并無實力做到。

1948年秋天，美國政府感到蔣介石當局的失敗是不可避免了，于是就發(fā)出試探，試圖利用李濟深在國民黨軍政界的影響組織一個新政府。當時的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向國務(wù)卿的報告中說：李濟深作為代替蔣介石的新領(lǐng)導人出現(xiàn)將會在國民黨中受到廣泛歡迎，“因為李濟深被普遍承認是稱職的行政官員，他的愛國精神和個人品格也無懈可擊”。該報告在美國國會造成很大影響，所以美國寄希望于李濟深?！懊绹汕叭握猩叹种飨淘龌鶎ξ野职种v述了美國的計劃：組織第三勢力取代蔣介石。爸爸認為這個計劃將造成中國的分裂并將卷入無休止的軍事沖突。父親斷然拒絕了美國的建議。”

“但是英國和美國當局都不希望我爸爸去共產(chǎn)黨解放區(qū)?！崩铙阃┱f。

1948年年底，控制著40多萬軍隊的白崇禧想說服李濟深參加桂系與中共的和談。在此之前，白崇禧曾5次逼迫蔣介石下野。白崇禧讓人帶大筆錢款和一封私人信件乘專機到香港聯(lián)絡(luò)李濟深。而此時，李濟深已經(jīng)離開香港。

1949年初，李宗仁擔任民國代總統(tǒng)后，他致電李濟深、宋慶齡，民主同盟的領(lǐng)導人張瀾、張東蓀和另外一些人士，想獲得他們的支持。此時，民主黨派已與共產(chǎn)黨合作。“李宗仁致電父親時，父親早已離開香港到達解放區(qū)。”

李濟深在香港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密切關(guān)注。香港特務(wù)機構(gòu)頭子王翠微，受派遣日復一日地拜訪羅便臣道92號，表面上是為了表示尊重，事實上是監(jiān)視李的行動?！霸谖覀兗业闹車?，隨時都有港英當局的警察，還有國民黨的特務(wù)在監(jiān)視，在我家樓對面的一個舊車庫里，國民黨的特務(wù)時時刻刻監(jiān)視我們。在門口，有香港雇傭的印度籍警察走來走去?！?/p>

而且，對于李濟深來說，北上則意味著一場生死離別。當時李濟深的第二任妻子雙秀清已經(jīng)重病在床。

“我母親肝癌到晚期，出現(xiàn)了腹水，很重很重了，我父親北上就是生離死別。我母親那么病重是不能走的，我們就在等我母親死，等我母親去世以后我們才北上?！崩铙阃┖鴾I說。

這時候?qū)τ诶顫顏碚f，是否北上還有著更加難以抉擇的原因，那就是他的三個兒子都在蔣介石手中。

“北上時候，我三個哥哥都在蔣介石的手里，三個男孩：李沛鈺、李沛文、李沛瓊，一個在航空學校，一個在少年航空學院，一個是華南農(nóng)學院的院長。因為我爸爸反蔣，就把他們控制起來了，這是血肉連心的。父親不是賴在香港不肯走！”李筱桐說：“在抗戰(zhàn)期間，日本人曾派父親的一個朋友來找他，說只要能夠合作就將中國華南、西南交父親管轄，被父親當面拒絕。父親為了表明抗日的決心，還在1942年和1944年先后送李沛鈺、李沛瓊到空軍學校學習，把孩子送到空軍學校不是為了鍍金，是為了精忠報國，和美國飛虎隊員一樣，和日本鬼子在空中戰(zhàn)斗的。所以，我爸爸不像某些電影說的，是賴在香港不肯走?！?/p>

秘密北上

1948年5月的一天，香港羅便臣道92號李濟深寓所，兩位客人前來拜訪。看到其中的一位來客，李濟深趕緊起身相迎。

來人正是何香凝，是國民黨元老廖仲愷的夫人，也是著名的國民黨左派。她的兒子廖承志此時任新華社社長。李濟深也非常敬重何香凝，所以中共通過何香凝來做李濟深的工作。

何香凝向李濟深介紹了政治形勢和軍事形勢，她建議李濟深早日北上去解放區(qū)。

何香凝對李濟深說：“任公，你還是早去為好，一則是形勢的需要，二則為了你自身的安全?！?/p>

同時，李濟深也深知留在香港對自己非常不利。何香凝還告訴李濟深，說周恩來對他在桂林主政時提供的幫助念念不忘。當時八路軍桂林辦事處負責采購運送各根據(jù)地所需的無線電器材、汽油、西藥等重要的物資。而這些物資運到桂林之后，需要有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桂林辦公廳的批示，才能夠有車輛運往陜北等地。而凡需要李濟深批示的，他總是批準。

何香凝的一番話，讓李濟深下定決心北上。然而，李濟深不僅上了蔣介石的黑名單，更是各方政治勢力關(guān)注的焦點，他如何才能避開各路人馬的視線，實現(xiàn)金蟬脫殼呢？

為了麻痹監(jiān)視他行動的密探，李濟深巧妙地安排在動身北上前一天即12月25日圣誕節(jié)，由他發(fā)出請?zhí)埻醮湮⒎驄D到他家里吃飯，時間定在12月27日。他們沒有想到李濟深會在26日離開香港。

而在李濟深府邸外，國民黨特務(wù)早已安排了監(jiān)視哨，有一個小雜貨鋪正好能看到李濟深的衣帽間，只要李濟深掛在那里的外衣被拿走了，就說明李濟深外出了。當李濟深臨走之前要去拿這個衣服時，一雙手擋住了他。

這個人就是中共統(tǒng)一戰(zhàn)線和秘密戰(zhàn)線的翹楚人物、中共中央社會部副部長潘漢年。在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初期，潘漢年負責把上海的民主人士轉(zhuǎn)運到香港；珍珠港事變?nèi)哲娺M占香港時，潘漢年又負責把香港的民主人士安全轉(zhuǎn)運到內(nèi)地。解放戰(zhàn)爭后期，香港的民主人士安全北上重任又落在了潘漢年的肩上。他告訴李濟深，何香凝邀約赴宴。

夜深了，看到李濟深的外套還在，對面的特務(wù)以為李濟深還在。小雜貨鋪的燈光仍然亮著，而李濟深已經(jīng)消失在夜色里。27日傍晚，王翠微攜夫人帶了一些罐頭食品作為禮物來赴宴。李濟深的3個密友舒宗鎏、葉少華、呂方子受邀出席宴會。然而，李濟深早已不在家。在李濟深的寓所里，王翠微被告知李濟深去看牙醫(yī)了。到晚上6點鐘，李濟深還沒有出現(xiàn)，葉少華和舒宗鎏說李濟深可能還有別的事要做，我們開始就餐吧。到晚上8點鐘，王翠微滿是疑惑焦慮地離開了。后來，王翠微因此被撤職。

李沛金在《我的父親李濟深》一書中回憶說：在父親離開香港前，國民黨特務(wù)機關(guān)想暗殺父親，但由于找不到機會失敗了，最后，特務(wù)機關(guān)頭目毛人鳳找到了一位合適的殺手張序（化名何友芳）。張序是民革成員，因此能夠接近李濟深。但是，在他們實施計劃之前，父親已離開香港。1949年，他們又想派遣張序去北平實施這一計劃。張序開價5萬美元。毛人鳳認為張序要價太高，另外，一旦張序到了北平，他就跑出了毛人鳳的手掌不再受控制。如果暗殺失敗，將很難向蔣介石解釋，所以，這個計劃被放棄。

1948年12月26日，毛澤東生日的這一天，遠在西柏坡的毛澤東從李維漢送來的電報中接到了這個最好的生日禮物。

當晚，李濟深一行的車隊直奔維多利亞港。他們不緊不慢地上了早就等候在此的幾條游艇，還隨身帶了很多酒菜。游艇在海面上飄游了一個多小時之后，突然調(diào)頭駛向東南，靠近了早已停泊在此的蘇聯(lián)貨輪“阿爾丹”號。李濟深一登上“阿爾丹”號就發(fā)現(xiàn)很多熟人老朋友，有彭澤民、柳亞子、朱蘊山、茅盾、洪深等人，他們都是喬裝打扮了一番：有的西裝革履、有的長袍馬褂、有的扮作商人，但他們都是兩手空空，以免引人注意。

在“阿爾丹”號上，他們迎來了1949年的1月1日。為了慶祝新年，也為了他們的新生活，所有民主人士都非常興奮，一起共話未來。同船的茅盾還準備了一個大冊子，請大家題字，李濟深提筆寫下了：“同舟共濟，一心一意，為了一件大事！一件為著參與共同建立一個獨立、民主、和平、統(tǒng)一、康樂的新中國的大事！同舟共濟，恭喜恭喜，一心一意，來做一件大事。前進！前進！努力！努力！”

1949年1月7日，一艘貨輪駛進蘇聯(lián)控制的旅順軍港，蘇聯(lián)戰(zhàn)艦鳴笛致敬，這艘貨輪正是 “阿爾丹”號！

為什么貨輪要舍近求遠，不?？看筮B港而?？柯庙樮姼勰?？原來，周恩來認為，大連港雖已解放，但是國民黨特務(wù)仍然有可能在李濟深上岸時趁機暗殺，所以改走旅順軍港登岸。

雙秀清去世之后，李濟深的家人也都動身北上，1949年9月抵達塘沽。

“我們坐的是丹麥的貨船，從香港到塘沽，很危險。因為我最小，小孩們又嘴饞，大孩子們就把最小的我推到丹麥船員室唱英文歌，跟他們要吃的，要點巧克力什么的。到了以后，我們還不能進塘沽，因為是外籍輪，父親打通了好多關(guān)系才能上岸。上岸的時候父親就看見我們都帶著黑紗，人群里我最小，當時我看起來就像三四歲的孩子，其實我已經(jīng)6歲了。父親特別心疼，他抱起了我，老淚縱橫，我從來也沒看見過父親眼睛充滿淚水，他就想我這么小的孩子就沒媽了……”李筱桐哽咽著說。

“我們家在香港的生活非常困難，把香港的房子出租。陽臺上都是人，我和我媽媽睡，三個孩子擠在一個房間里睡上下鋪，就為了把最大的房間留給我爸，要留一個靠海的最好的房間作為客廳。有一次，在這房間里，父親接受美國《時代周刊》的采訪，我父親上身穿的挺不錯的，可是腳上穿的鞋，大腳趾頭都露出來了?！稌r代周刊》的鏡頭特別好，就把露著大腳趾頭的照片登出來了，這張相片美國人民看到了。我在美國的哥哥也看到了?！?/p>

“因為經(jīng)濟問題，我母親在生我之前，流產(chǎn)了一對雙胞胎，所以身體很虧了，就不能再打了，又懷了我，我就算留下來了，我就先天非常不足。”

1949年2月25日，李濟深和其他民主人士到達北平，參與到第一屆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的相關(guān)事宜中來。1949年6月15日，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籌備委員會首次開會。李濟深在會上致辭：“我們可以順利地建立一個符合人民愿望的新中國了，這是何等高興的事！”

在家背“為了什么什么，

干杯！”

來到北京的李筱桐，跟隨家人搬進了北京西總布胡同5號的李公館，這是一棟由四合院改建的三層樓房。“原來是三套院的平房，因為家人多住不下了，周總理在1954年就親手為我家量身定做，改為了三層樓房”。

李公館共有大小房間40余間，樓里有一個大客廳，一間大餐廳，一間辦公室兼書房，兩間會議室，一間臺球室，一個儲藏室和許多浴室（每兩個臥室合用一間）。李筱桐和兄弟姐妹就住在三層?！拔覀円患夷菚r候在北京共有23人，包括父親的妻子周月卿、三夫人梁秀蓮、5個兒子、8個女兒、4個孫子輩孩子和一個阿姨”。據(jù)李沛金回憶，“國家給父親配備了1個行政助理，3個助手（負責文件、安全和一般事務(wù)），1位醫(yī)生，2輛轎車及司機、廚師和傭人。樓里駐扎著一個班的警衛(wèi)人員，每當父親外出時，警衛(wèi)人員就隨同護送?！?/p>

李濟深在忙于各項國務(wù)活動的同時，又常在家中召集各民主黨派領(lǐng)導人舉行日常會議。

在李筱桐的印象中，父親李濟深特別喜歡孩子，穿著很隨便，“就穿一個大褂，戴個瓜皮帽。他經(jīng)常要參加宴會，在家里吃一點點再去，整天就在那背祝酒詞，背為了什么什么……干杯！他是負責宗教民族問題的政府副主席，有很多宴請，比如僑胞代表團?！?/p>

參加完活動，“回來以后就穿上這身衣服，跟孩子玩?！?李筱桐回憶說。

由于李筱桐看上去瘦弱，來家中議事的客人也對她給予了更多的關(guān)心?！皬埐x伯伯送給我一只小狗，我給它取名叫家虎。父親給我喝的牛奶，我總會偷偷分一半兒給家虎?！?/p>

童年的李筱桐戴著八角帽，她給我們展示了一張戴著八角帽的照片說：“這是在解放區(qū)買的衣服，別看我戴著小八角帽，穿著小列寧裝，看起來干凈精神，可是在我書包里，總是藏著沒吃完的饅頭夾雞蛋?！?/p>

雖然李濟深每月的薪水是500元，“聽說比毛澤東和周恩來的正式薪水還高”。但李家是一個大家庭?！半m然父親很節(jié)儉，沒有什么奢侈的愛好，他不喝酒，偶爾才抽煙，在家中常穿舊的中式長袍，但這份薪水還是不夠的。”

李濟深派秘書周澤甫去南京賣了他在鐘鼓樓頭條巷2號的房子，得款3.5萬元。周恩來聽說李濟深經(jīng)濟困難后，要撥款給李濟深，被謝絕。

“1948年，因為在香港籌辦《文匯報》，他賣掉了桂林大屋?？姑涝瘯r，他為國家買飛機，個人捐款占民革捐款的一半。在他的影響下，我們家在父親去世后就把北京的李公館退給了國家，而他所收藏的數(shù)百件珍品也無私捐出?！崩铙阃┗貞浾f：“父親偶爾也在報上發(fā)表詩作獲得一些額外的稿費。每當父親從出版社收到稿費，他就帶全家到飯店吃一頓。只有在這時，全家才能享受到一頓好菜?！?/p>

李筱桐說：“毛主席和周總理對我父親說的話都非常重視。比如保護國畫、圍棋、佛教，都非常重視?！?/p>

“有一批左派，想把我爸爸打成右派。后來，毛主席說：民革里我只認識李濟深?！?/p>

在反右中，“我父親開會動員大家暢所欲言、提建議，可是這些人都是跟我父親戰(zhàn)斗了幾十年的戰(zhàn)友，卻遭到了不公正的待遇，這使我父親非常郁悶。由于長期的心情不愉快，才導致了身體的不適。”

1957年10月9日，李濟深因病與世長辭，彌留之際他留下了“我與人民宏愿在，及身要見九州同”的詩句。

父親在病危的那幾天里，周恩來總理天天來探望他。周總理還問道：“李濟深的家屬安排好了嗎？ 孩子們的問題黨和國家要負責。”

“總理對我們后代的事都是有交代的，在父親逝世后還是念念不忘。說‘你們都是黨的人，是國家的人。這些都是總理說的?！崩铙阃┱f，我們都很懷念周總理。

但是，李濟深在生前經(jīng)常對孩子們說：“一切都要靠自己的真本事，你們不要坐在我的肩膀上?！?/p>

“我父親不希望后代從政，他希望我們學技術(shù)，投身到祖國建設(shè)的第一線中去。他認為中國是農(nóng)業(yè)大國，就讓李沛文去學農(nóng)業(yè)；他看到國家布料短缺，就讓我去學紡織?？姑涝_始后，他讓最小的兒子、我的九哥李沛鈐參軍上戰(zhàn)場。我們家還有學林業(yè)、水利的，學成后被派往全國各地，你看我們家孩子所選擇的行業(yè)，也能看出我父親心中想的是國家經(jīng)濟建設(shè)的大事?！?/p>

在采訪結(jié)束，李筱桐告訴我：“父親終生為之奮斗的就是追求孫中山的振興中華的目標。父親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物質(zhì)財富，留給我們最大的遺產(chǎn)就是愛國。”

[周海濱系知名口述歷史學人，文化旅行學者。著有歷史傳記《家國光影：開國元勛后人講述往事與現(xiàn)實》《失落的巔峰：六位中共前主要負責人親屬口述歷史》《我的父親韓復榘》，文化旅行系列《別處，是歸客》《風從西邊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