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軍成

庫車河帶著泥沙、時光和克孜利亞的倒影流向遠處的時候，一個個傳說與故事也隨著河水流走了。在紅色的山崖背后，一片片被覆蓋的記憶，隱藏在大地的縫隙里。

1999年的一天，一個上山采藥的人在無意間摸進一條峽谷，當他攀附于山腰間時，谷內(nèi)突然電閃雷鳴，大雨瓢潑。山脊間持續(xù)不斷的轟鳴聲和瞬間涌出的洪水填滿了谷底。在進退兩難之際，他看見不遠處峰崖上的洞窟。為避雨，他向洞口移去，他撥開洞口堆積的泥土，爬了進去。那是一個泥封了多年的古洞。

幾天后，采藥人從峽谷里出來，帶回了麻黃草和古洞的消息，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揭開了一個被忘卻了千年的秘密。那天，他對村里人說：“克孜利亞（維吾爾語：紅色的山崖）

溝里，有一個洞，里頭的墻上畫了好多個‘洋崗子（ 維吾爾語：婦女）！”他所說的“洋崗子”其實是一些佛像。

這個建于公元8世紀的石窟，與敦煌莫高窟同時代，是盛唐時期留存的古西域地區(qū)保存最為完好的千佛洞遺址，在距谷口1.4公里的山崖上。

采藥人叫吐地阿孜，那年29歲，是阿艾村的人。石窟的名字被稱為“阿艾”石窟。

這條秘密的峽谷，在寂靜而古老的歲月里，沉睡在群山里，沒有多少人擾動它的幽靜。因為石窟，一些人進到這里，再后來，來這里的人越來越多了。

據(jù)傳蒙古軍隊的鐵蹄踏進龜茲的時候，龜茲國王攜帶財寶逃進了這里。在很早以前，說是有人在峽谷里找到了“財寶”。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一群又一群人進到峽谷里，有些活著出來了，有些死在了里頭。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一只30多人的隊伍，帶著槍支、食物和水以及十幾峰駱駝到峽谷里尋“寶”，幾天后，只有一峰駱駝從里頭出來，人和其他的駱駝們不知去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沒人知道。也許他們被這張巨嘴吞下并消化掉了，而在這里消失掉的顯然不止他們……

天山神秘大峽谷，地處新疆庫車縣境內(nèi)的217國道1 025.8公里處的北側(cè)，全長5公里，谷端至谷底自然落差200米以上，谷底隨山勢變化而變化，最寬處53米，最窄處僅為0.4米，由主谷和七條支谷組成。

谷口不遠處是庫車河和順河而行的公路，河邊是一片綿延不斷的紅色山體。縱橫交錯、層疊有序的垅脊與溝槽，如一束束火苗在藍天下升騰著，如果說這里是《西游記》中的火焰山似乎更為形象與貼切，這形成于距今1.4億年前的中生代白堊紀的山體群，經(jīng)億萬年的風削雨蝕，洪流的沖刷，形成這怪異的景況。有人把它比成一個巨型的建筑——“布達拉宮”。

怪石、奇峰以及如飛禽走獸們凝固成的巨石，讓人時時懷疑腳下的土地是不是真實，似乎置身于另一個星球的我們，此刻也許會想起造物主。這是一片扭曲我們的目光與想象的迷霧，讓我們仿若墜入一個恢弘而怪誕的夢里，而這個夢就是峽谷的封面與序言。

“克孜利亞”是當?shù)氐姆Q謂，神秘大峽谷處在克孜利亞之中。據(jù)說電影《魔戒之護戒使者》曾在此秘密拍攝。

當我們踏進這峽谷的那一刻，其實已經(jīng)被某種神秘的東西攥在了手里。這條狹長而不被驚擾的峽谷，在游人的足音和言語里，似乎依然沉睡著。

那凝固在歲月里的物象，在高崖上泛著虛幻的光影。悠然漫步的企鵝、引頸報曉的雄雞、被風削薄的駱駝、橫跨兩峰的虎牙、相擁相抱的情人以及種種的背后似乎都是一些被遺忘的故事。

一股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怪風打著旋圍攏過來，腳下的沙地里，時隱時現(xiàn)的溪水，在你提腳一踏的時候，開始倒流……

這是一片被遺失在早年的影子，一個呈現(xiàn)于眼前的事實。

風扭動著從你身旁穿過的時候，似乎有個東西就在你身后跟著，你回頭，卻什么也沒有看見，只是一片隨你想象而動的影子，沿著你的錯覺爬過來，你不知道背后是什么。如果是一張嘴，你也許會退進它的喉嚨里。我不知道為什么有這種想法。

其實我們的一生總是被一片影子跟隨與圍困著，但有時候，那些影子并不屬于我們。臥在眼前的那條黑狗，在突兀的崖壁間，不知什么時候，會站起身向你撲來，你無法看清那雙令人迷惑的眼睛，也無法走近它，在離谷口不遠的山崖下它靜默地臥著，當你再前行幾步，它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身穿銀灰色羅裙的女子揮動著雙臂，在深嵌山腰間的洞里翩翩起舞，你仰視著她的舞蹈，并試圖走近她，而她卻在你的目光里慢慢融化了。

這既不是神話也不是幻覺的地方，是大峽谷里的兩個景點：神犬守谷與顯靈洞。有人說這是光影聚成的影像，更有人說這是兩個古老的精靈。

晃晃悠悠的陽光下面，幾片輕描淡寫的浮云劃過峽谷，突然，從谷底升起一團如煙似霧的白氣，呈“之”字形蜿蜒騰空，在這團霧氣慢慢散失的那一刻，一個八卦圖狀的陰陽球體從地下冒出，沿崖壁飛速滾動著，從一面崖壁彈向另一面崖壁，卻沒有彈落出一絲的響動，直至漸漸消失。

有人說這是股仙氣，只是不知是哪路神仙寓居于此？嵌于百米懸崖之上的通天洞，洞中套洞，直入云霄。相傳唐朝時有12名中原漢僧到西域傳經(jīng)，一路翻山越嶺、穿越大漠。歷經(jīng)艱辛來到龜茲，在尋找佛緣圣山時進入峽谷，羽化成仙。

夜幕降臨時，谷底處“嚓”“嚓”的行路與跑步聲，在幽靜的峽谷里回蕩著，而細看卻空無一人。

在千佛洞左側(cè)不遠處的崖壁間，一個不規(guī)則的山洞中，松濤聲在空洞中嗚咽地刮出，一陣陣陰風忽起忽落，突然，一聲尖利的長嘯劃過空谷，之后，寂靜空谷里，傳來時斷時續(xù)的鼾鳴聲。

在峽谷里，一個在風中顫抖的夜晚，輕飄飄的，如一張薄薄的書簽，被夾在了一本書里，而這本書可能就是《聊齋》。

這古怪的地方，兩側(cè)的高崖里時時會溢出驚奇。異石、洞窟以及崖壁里所藏的東西，會像一只手臂突然伸出來拽住你，在你感到驚怵的剎那，它卻消失了。

我想，我們踏進這里，也許踏進了一片記憶或早年的回音里。我們在峽谷里的話語、腳步和影子，會留在這里。當我們離開之后，也許我們所留的聲響，會成為多年以后的回音，在我們不知道的某個日子里，在峽谷里重新響起。而我們的影子，可能會跟在另一個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