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燕

菜市場

一

傍晚，菜市場沒有了清晨的喧囂，我喜歡選擇這樣的時間走過街道去購買一些蔬菜。天氣好的時候，可以沐浴柔軟暖和的夕陽，看著自己的影子在自己斜側(cè)同步走著，一個人仿佛有了一個不離不棄的好友。即使天氣不好，下著雨，也能聽自己的腳步走在淅瀝的雨中的有節(jié)奏的聲音，那些雨點打在雨傘上的聲音，像夏天的夜雨打在芭蕉葉上，“滴答”“滴答”。

這是我第四次在這個小菜市場遇見她，她總是穿著洗的泛白的牛仔褲搭一件粉色襯衣或者粉色針織毛衣。頭發(fā)的半截染成淡淡的金色，鼻梁并不是高高的，圓鼻子也一樣的動人，她的衣服總是能恰當?shù)陌炎约号缘那€美凸顯得恰到好處。

她的籃子里又放了一些芹菜和剛剝開的玉米，幾個西紅柿和一顆白菜，她總愛買這幾種蔬菜。

夕陽已經(jīng)靠近火車站那邊的不知名的群山了，菜市場里的菜農(nóng)和小販們臉上已經(jīng)有了一些倦意，在溫暖的春風里，有的攤主已經(jīng)開始吸著水煙。夕陽照在她的臉上使她本來就紅潤的肌膚又多了一層金色，仿佛這個傍晚的晚霞僅僅是因為她一個人而絢爛。

現(xiàn)在是香椿上市的季節(jié)，這種時鮮菜只在初春有。我看著她在一家賣香椿的蔬菜攤前站了下來。對比了幾家，要不就已經(jīng)不新鮮，要不太老，她站的那個蔬菜攤我也看過，確實是這個傍晚香椿最新鮮的一家，我心跳有些加速，但還是決定走過去買一些回去。走到攤點時，她已經(jīng)選購好了，她回頭的時候我的眼神正和她的對視了一下，面面相覷，我感覺有一股熱流從心底驟然升起，慢慢地燒到臉上。她頭也不回向夕陽的方向走去，像希臘神話中的海倫，我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這時，老板問：你要買香椿嗎？

二

很長一段時期，我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喜歡買菜的時候一次買很多的菜回去放著，我沒有冰箱，菜很多時候不是焉了就是壞了。對于我這種不愛出門的人來說，一次買很多菜回來確實也能滿足自己閉關(guān)寫作的需要，哦，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個過期的作家，或者我是個還未成名的作家，把讀書當飯吃，我的出租房里，就只有人們不愛看的那些小說是我所有的財產(chǎn)了。不騙你，有一次小偷撬開了我的鑰匙，我的書被翻得亂七八糟，我猜想是那個小偷想從這些書里翻出一些夾雜書頁里的錢，可惜我沒有這個習慣。我的錢一般都會兌換成沒用的小說和酒，那些啤酒瓶也被小偷砸碎了一個。我清理書時提心吊膽，怕這個游手好閑的家伙和我一樣喜歡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直到我在一本名叫《九三年》的小說下面發(fā)現(xiàn)了它，心里才算平靜下來，最后發(fā)現(xiàn)我沒什么損失，只丟了一本成人小說。

有一段時間我不自覺的在下午會去那個不大的菜市場轉(zhuǎn)悠，不是為了買菜，只是為了能有運氣遇見她，即使遇不到，散散步也不錯。

也許是因為我運氣好，每次黃昏時分我光臨那個菜市場，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她走路的漫不經(jīng)心和飄逸的頭發(fā)，總是在她背對夕陽挎著菜籃子往回走時，給我一種似曾相似的畫面，我似乎曾經(jīng)在哪里見過這個畫面。

有段時間這種想法折磨著我，我拼命的想要想起我是在哪個場景見過那種畫面，即使我絞盡腦汁，也無法喚起記憶。

我干脆懶得去想了。

有一天下午，我寫一個小說遇到瓶頸，女主人公莫名其妙的死了，再也無法繼續(xù)下去，于是我換好衣服（我在家都是胡亂的穿），準備出去走走，調(diào)節(jié)一下情緒。

那是個陽光非常好的黃昏，夕陽最后的憤怒把云燒的通紅，整個大地也是紅的，像染了一層紅色的油漆。我不自覺的走向那個菜市場，人群已經(jīng)很稀少了，傍晚的蔬菜不新鮮，人們都喜歡在清晨出來買那些帶著晨露的蔬菜。

我看見菜市場入口的幾個賣豬肉的老板都在看著血染的天空談?wù)撝馃?，他們的案板上擺著的豬肉都是些被顧客挑剩下的殺豬時用力過猛壞死的紅色的肉，有一個屠戶的攤子上還有幾根不成樣的排骨，一副沒人要的豬肝。

我走近他們時，他們停止了對火燒云的談?wù)摚敝氚涯切┎缓玫呢i肉排骨推銷給我，好收攤走人：“豬肉，正宗的鄉(xiāng)下豬肉，最后一點，便宜處理！”我沒有理他們，看著那些正燃燒的云徑直的走了。

這時我發(fā)現(xiàn)，屠戶旁邊的蔬菜攤的女人們也在談?wù)撀斓幕馃疲藗兿矚g八卦，說這種火燒云已經(jīng)很久不曾出現(xiàn)，是兇兆！我的到來又打斷了她們的談話，她們也向我推銷那些不新鮮了的蔬菜，我看的很清楚，那些已經(jīng)焉了的白菜上面被她們剛灑過水，那水珠上還反射著夕陽的紅色。

我還在想著我那個死去的女主人公，這時我忽然意識到，那個穿牛仔褲紅色針織衣的女人今天沒有在我的視野里出現(xiàn)，我把目光聚焦到了所有的攤位前巡視了一遍，除了偶爾幾個老人在和一些蔬菜商講著價以外，我確實沒有看到她出現(xiàn)在菜市場。

我有些失落。

三

我繼續(xù)向前走著，夕陽的紅已經(jīng)開始褪色了，變成了很奇怪的紫色。那些一排排的云，像什么動物燃燒的骨頭，仿佛閃爍著奇怪的火焰。

這里又開始拆遷了，偶爾有拉渣土的重汽車為了抄近路，轟鳴著穿過菜市場。

我聽到那種重汽車的馬達驅(qū)使著那些橡膠車輪開進了菜市場，不自覺的靠向路邊，沒有回頭看。突然，我聽到剛才走過的豬肉攤和蔬菜攤的屠戶和女人們尖叫著：軋到人了，軋到人了！

我回頭看時，只看到一個中年司機帶著耳機，引擎沒有熄火，踩了剎車，用一只手拔掉一只耳機探頭向窗外問：什么？你們剛才喊什么？

“軋到人了，你的車！”

司機熄滅了引擎，跳下車，兩個眼珠子睜得鵝蛋那么大。

我看見血像水一樣從車輪的一側(cè)流出來，像蛇一樣往地處流去。很快有人報了警，司機已經(jīng)癱倒在地，四目無光。

我清楚得看到，被軋的那個人，穿著牛仔褲，上衣是紫紅色的針織衣，那衣服像極了現(xiàn)在天上燃燒著的云，頭發(fā)的半截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們想著怎樣把她從車輪下拖出來，她已經(jīng)不行了。但這是重卡，滿地都是血，大家都無能為力。

蔬菜攤的女人們也認了出來：可憐，那么好的人，雖然又聾又啞，可是她的笑容，我們這些女人學幾輩子也學不會，光看她笑，就不想賺她一分錢，她一定是沒聽見汽車開進菜市場的聲音。

這時我才意識到，是呀，她從未說過話。

附近派出所的幾輛警車很快開著警報到了現(xiàn)場，在現(xiàn)場審問司機為什么會軋著人時，中年司機說他在看火燒云。

警察把她從車輪下弄出來時，她已經(jīng)沒了氣息。

這時，天上的云終于褪去了色彩，變成了黑乎乎的一些斑點。

我在警車閃耀的燈光里恍惚看到，她像我初次見她時，挎著菜籃子，款款的向天邊走去。

在桃花源

一

我是個悲觀主義者，為自己，也為了人類。

我害怕鏡子，鏡子對我是冷酷的，我每一次經(jīng)過鏡子面前，都要打一個寒戰(zhàn)，鏡子里的我，是我最不想見到的，胡茬蔥郁，頭發(fā)不到二十七便開始掉落，每次洗頭看見指尖和臉盆里掉落的頭發(fā)，恐懼從心底傳遞到每一個神經(jīng)，我的青春就這樣流走了。

夏日的午后這個城市慵慵懶懶，空氣也無精打采，這個時段人們都在享受午覺，我走在空無一人的路上，藍花楹凋謝得七零八落，我坐在一個長椅上，凝視這座城市，享受這片刻的安靜。

這是個狂歡的季節(jié)。

快畢業(yè)了，我從每個人的臉上都看到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激動。他們已經(jīng)在準備照畢業(yè)照，畢業(yè)聚餐，瘋狂的處理四年來從未認真閱讀過的一本本書，全是課本，他們除了課本之外只有考公務(wù)員和事業(yè)單位的書。

學士服穿在他們身上，可曾有人問過，有幾個人配得上這身衣服，這些問題在內(nèi)心儲存了很久，我一個人在一群人之中消化，這些以兼職為主學業(yè)為輔的大學生，如果知道他們的同學之中有一個懷疑他們這個文憑的含量，恐怕我會被記恨一輩子，他年的同學聚會，我將不會收到任何邀請的短信或者電話。

很多人已經(jīng)開始在各種公眾平臺炫耀他們的成績了，某地的特崗進入面試，公務(wù)員裸考結(jié)果出乎意外的好，但還是沒進入面試，事業(yè)單位復試第幾名，和某私人企業(yè)簽約……確實值得高興，考大學干嘛呢？最終目的不就是工作？很多人的這份工作，他將干一輩子，不會再有任何變化，這是他們想要的生活嗎？也許是，但這不是我想要的。

我總是被問這樣的問題：你為什么不報特崗呢？大家都報了；你為什么不考公務(wù)員呢？大家都考了；你年齡比我們大，為什么還要讀書，你不慌嗎？你就這樣讀書，怎么賺錢？

我被問的開始緊張起來，我為什么總想著還要讀書呢？別人都去工作了，他們沒讀什么書都能找到工作，我是不是該逐流，干大家都去干的事，那才是對的。我曾無數(shù)次問自己，大家都去做的事都是對的嗎？

走在烈日之下思考這些問題，內(nèi)心充滿強烈的孤獨，我是否已經(jīng)不適合生存在這個社會，是我的思想已經(jīng)落后還是超前，我已經(jīng)很難找到有共同話語的同齡人，他們的話題總是結(jié)婚工作，吃喝玩樂，升職之類的，我對吃喝玩樂和升職都不感興趣，結(jié)婚，這確實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我愛和老人和中年人交談，聽他們談年輕人該怎樣做人，該趁還沒定型多讀點書學點知識，聽他們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怎樣急功近利，怎樣浮躁激進。他們對這個社會充滿諸多失望，這切合我的思想，我是個悲觀主義者，從不把事情看得很樂觀。但是，我不是一個悲觀的人，我總是企圖改變一些人們認為不可能的事，人們總是告訴你我，你要做的事情不符合大眾思想，不可能做到，但是我總是對很多事充滿希望，我相信希望之光會一直照耀著我，這是我生存下去的意義。

二

我走回宿舍，他們又是那些無聊的話題，面試復試，公務(wù)員，事業(yè)單位，只有我一個人想要考研，想要繼續(xù)升學，看更多的書，我想追求精神上的自由，我不能隨波逐流。他們反復的挑選著工作，無非是看看工資的高低，所在地發(fā)不發(fā)達，他們可曾思考過自己能否勝任甚至適合這份工作，金錢已經(jīng)成為衡量很多人找工作的唯一標準了，而興趣，愛好，能力只是一些無需考慮的問題，我已經(jīng)被他們當做一個笑話，一個孤立的個體。

昆明，是大多數(shù)中國人向往的城市，四季如春，而我對這個城市并不感冒，生活在這里的人的慵懶和思想的迂腐落后已經(jīng)和其他城市有一大截距離，你可以想象一個靠拆遷拆富的城市的市民的思想，他們鄙視所有非昆明的云南人。

我選擇在他們狂歡的日子離開了這個城市，很多人留我拍畢業(yè)照，留個紀念。我拒絕了。四年同學，我曾不止一次的在路上遇見他們其中的很多，每次當我面帶微笑想要和對走而來的他們打一聲招呼，總會發(fā)生一些讓我再也不會有此想法的舉動——他們轉(zhuǎn)過臉，看別處。和這樣的一些人拍照，根本沒有任何紀念的意義。

我對大學同學關(guān)系是失望的，不只一次的聽說女生宿舍六人間經(jīng)常分為幾個幫派，兩人一組，相互看不起，有些時候是為了助學金，有些時候是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能幾個月不說一句話，四年，她們竟然這樣在一起生活四年。

我離開了，帶著很多厚重的書，這是我唯一的財富，客車漸漸遠離城市我看見久違的青山和村落，此刻，他們一定在狂歡，丟棄書本的快感，拋學士帽比剪到手上傳圖片等待評論和點贊的急迫心情，這些都不屬于我，我只想尋求內(nèi)心的寧靜和精神上的自由。

聽說一個女的結(jié)婚了，畢業(yè)證還未到手，論文答辯還沒完成，已經(jīng)成為人婦，如此之急，一個女人的一輩子就這樣交代了，沒多看看世界，沒暢游人類文化和精神神圣的領(lǐng)域，就急急忙忙的把自己交代了，沒記錯她也就21歲吧，一個女人，結(jié)了婚就再沒自己的自由了。

遠處朦朧的山脈漸漸駛進我的眼睛，我沒有被生活和城市困住，這是我唯一值得慶幸的地方。

三

突然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才發(fā)現(xiàn)這里有多窮。一切都跟城市天差地別，但是，這里有城市沒有的東西——人間煙火。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親切。

走進村子，每一個人都和我打招呼，我是這里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偏遠的地方人們總是敬重有文化的人，我算是一個有文化的人嗎？答案不清晰。我還記得四年前我走出這個村莊的時候每個人都祝福我，我成為了村子里家長們教育孩子的榜樣，考上大學就能走出大山，這是我們這里家長對每個孩子的期望。

如今我畢業(yè)回來，沒有留在城里，我是否會成為村里的話柄，我不知道。

母親靠在木門上迎我回家，四年來他一直如此。

我多么驕傲，聽完我的意見后，初中文憑當過十三年代課教師的父親對我說：“你現(xiàn)在是大人了，想去闖蕩，看世界讀更多的書，只要你能夠讀好，我支持你?！蹦赣H一向支持父親的決定，這兩個我生命中的恩人，在沒有人支持我的時候和我站在一起，我沒有必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我再次回到這個村莊，很多東西已經(jīng)物是人非，城市的沖擊力直接到了這樣遙遠的窮鄉(xiāng)僻壤，青壯年外出打工帶回來的錢，把紅磚和瓷磚堆砌的樓房帶到了這里，事物在向前發(fā)展，我沒有恐懼，因為這里的人們還保留著很多純真，人情的味道在空氣里彌漫著。

我再次成為村里的話題，首先是我沒有工作，很多人不理解，我對他們說，我可以找到工作，但是我還想讀讀點書，走出云南，去北京看看，一個人一輩子不該總呆在一個地方，一個人一輩子也不該總是想著過安逸的生活，世界是多樣的。

我不知道我的鄰居親人和村里的人們是怎么理解我的，總之，我要再考研又成為他們教育孩子的憑借——你看看人家，大學讀了還要讀研究生，想去北京看看，不努力你永遠都走不出大山。

我忽然覺得有愧于他們的信任，讀了那么多書，回報會成正比嗎？這值得思考，我從未懷疑知識改變命運這句話，從未懷疑自己會找到工作，也從未懷疑自己的能力。青春的確流逝了，想想?yún)蚊傻墓适拢疫€年輕，是的，我還很年輕。我不會去阻止他們用我做榜樣，知識改變命運，我希望他們用我做榜樣改變他們孩子的命運，一直激勵著他們，去外面看看，走出大山，這是我們這里人共同的希望，有希望，生活不會枯燥。

四

這個社會，大多數(shù)人連一夜暴富都嫌晚。

很多人說，小學六年，中學六年，三年?？苾赡瓯究疲吣甑淖x書生涯，早就已經(jīng)厭倦了讀書，是該解放了。青春都浪費在讀書上，再也沒有比讀書更討厭的事了。的確，很多人讀書只是為了一份工作，那么是該結(jié)束了。我可以想象，他們畢業(yè)以后，再也不會碰任何一本書了，這萬惡的書，在這個社會，和錢，房子，權(quán)力，女色，車子比起來，一文不值。

社會大眾已經(jīng)對認真讀書的人失去了耐心，民眾對素質(zhì)和文化的理解僅僅停留在文憑之上，一幫缺乏想象力和思維的人，看一些認真讀書人的笑話。

我們的素質(zhì)真的是一個大學文憑就塑造好了的么？如果是那樣，我們國家的人口素質(zhì)應(yīng)該是世界上最高的才對，國力是全世界最強的，科技發(fā)展是世界第一才對，因為每年我們國家畢業(yè)的大學生是最多的，事實上并非如此，素質(zhì)這種東西是寫在紙上的文憑嗎？或者文憑也不該被寫在紙上。

父親已經(jīng)不做代課教師了，父親的一雙手全是老繭，這些年我和弟弟讀書，用光了他所有的積蓄，小時候我不理解父親的嚴厲，甚至我在進入大學之時，我和他的觀點一直都有嚴重的分歧，我現(xiàn)在知道父親在想什么，他只是希望我們能過得好，只是希望我們不再要靠種地去謀求生活。母親像個偉人一樣在父親的背后支持著他，支持著我們。這個只有一年級教育經(jīng)驗的女人，在土地上掙扎了一輩子的女人容顏早就已經(jīng)衰老，歲月的刻刀在她的臉上刻下了梯田一樣的皺紋。

母親漸漸多起來的白發(fā)讓我心生負罪感，我時常默默的對自己講，也對他們講，再等等，再等幾年就好了。

我不能再自私，如果這算的上是自私，再等等，你們就不用再為我操心。

再等等，說不定我會讓你們享福。

五

我決定去爬山。

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真正意義上的爬過山了。

在我們這個村莊的不遠處有一座像仙桃一樣的大山，每天只要抬眼就能看見，我們村莊里的人已經(jīng)對它見怪不怪，我從未聽誰講他們爬上去過。在山頂?shù)奈恢?，有幾戶人家，?jù)說還未通電，政府曾經(jīng)想把他們遷下來，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們?nèi)缃褚廊蛔≡谀亲降纳巾斏稀?/p>

要達到山頂只有一條蜿蜒盤旋的路，有些地方是懸崖峭壁，只容納一個人通過，一失足，腳下便是萬丈深淵，居住在上面的幾戶人家除偶爾下山買一些必須的鹽，洗衣粉，藥品之類的，幾乎與世隔絕。他們的糧食蔬菜和肉類完全自給自足，不需要外界的援助，也不向外界提供任何農(nóng)產(chǎn)品。那是一個真正的桃花源，我們村的人不會因為在沒有太陽的日子忘卻時間，山頂那幾戶人總是每天準時燃起炊煙。

我從山腳的河岸出發(fā)，沿著山麓拾級而上，第一段路，坡度很緩，沒費多大力氣我到了山腰，整個村莊都在我的視野之內(nèi)，村莊被河分成兩個部分，阡陌交錯，有稀疏的人在田埂上除草。我很快找到自己家的位置，從高處看低處，人的心突然寬了不少。

我繼續(xù)沿著山路往上爬，路越來越陡峭，走上幾十米就得停下來休息一分鐘，山麓和村莊逐漸被我甩在身后，房子越來越小。

這座山的植被蔥郁繁密，現(xiàn)在正是仲夏時節(jié)，翠綠的亞熱帶灌木林里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樹木，雪松、紅杉、燈臺樹、楠木。低矮的一些植被中有山杜鵑，野百合這樣的花，我甚至在一些陰涼地段看見蘭花這樣的名貴花種。

麻雀，松鼠在樹枝之間來回的跳躍著，這里屬于它們。溫暖的風中夾雜著一股枯枝敗葉的香味，山路就穿過這樣一個生態(tài)完整的森林。我穿過這樣一個森林，向著山頂前進。

在幾個小時的攀爬之后，我汗流浹背，終于透過濃密的樹林縫隙看見了那幾戶人的屋子，是很古老的那種蘑菇茅草屋。我聽見狗的叫聲，這些狗對闖入者很敏感，它們的聽覺要防御森林里的野物。

山頂是一個面積足夠養(yǎng)活著幾家人的壩子，玉米已經(jīng)長到半人高，夏季吃的菜也茁壯的生長在土地里。有幾個老人站在屋外看著我這個爬山者。我終于可以站在這座仙桃山的山頂俯視我們的村子，村子已經(jīng)很模糊了，這些人家每天都在這個山頂俯視著我們，就像每天我們都在山腳仰視著他們一樣。河流像一條青色的蛇爬向遠方，螞蟻大小的人在阡陌中行走。在山的面前，村莊是如此的渺小。

老人們很歡迎我的到訪，我走他們的蘑菇房，涼爽之極，他們在蘑菇房的墻壁上開了很多窗，采光條件很好，屋里并不暗淡，我可以清楚的環(huán)顧這些遠離我們的人家的屋內(nèi)擺設(shè)。

八仙桌、長凳、椅子，鍋碗瓢盆，和我們的房間裝飾沒什么兩樣，墻上有燈臺，他們這里不通電，夜晚需要點煤油燈，小時候我們家也用煤油燈，人類發(fā)展的某個時期，整個人類都在用煤油燈，這里的人們在21世紀依然固守著人類某個時期的傳統(tǒng)。讓我驚訝的是，這戶人家的靠西南的墻上竟然掛著一幅泛黃的字畫，現(xiàn)在陽光正從那副畫正對著的窗子照射進來，我看到那幅畫的落款竟然是八大山人，這確實是八大山人朱耷的真跡，一副怪鳥，眼睛怒視著我。

據(jù)老人講這是他們祖輩傳下來的，這里的幾戶人家姓李，我看到門上已經(jīng)開始褪色的紅紙上寫的春聯(lián)，筆力驚人，厚重的魏碑風格的字竟然在與世隔絕的地方出現(xiàn)。

我問起來源，老人們說自從祖先搬來這里他們的字就一代代的傳下來，從未間斷，他們幾家的男性老人都會寫這種字體。

我不再尋根究底，這是人家的秘密，后來我問起搬遷的事，他們說這里是祖先開發(fā)的地方，能守一代是一代，后輩的已經(jīng)很想下山了，前年，隔壁家的一個小子出去打工，到現(xiàn)在沒回來。是的，要固守著一樣東西需要六根清凈，這個時代，很少有人愿意固守著一些東西，在金錢和利益的沖擊之下，人類背叛了自己。

我下山的時候太陽偏西，到大村子夜幕已經(jīng)降臨，我成為村子里至今為止唯一一個爬上仙桃山的人。

六

在故鄉(xiāng)住了一段時間，我決定返回城市，我已經(jīng)有了可以對抗孤獨和城市的能量，我要去更發(fā)達的城市求學，接近核心文化。

七

母親靠在木門上看著我遠去的身影，我知道她眼里含著淚水，沿著這些阡陌一直走，走上大路，走上高速路，有一天我還會回來，帶你們離開這里。

我是個悲觀主義者，為自己也為人類，但我并不悲觀，我在黎明之時看到希望從東方升起。

兒童節(jié)

迷糊中醒來，陽光像一道簾子掛在我沒有窗簾的窗子上，從這里望去，群山連綿沒有盡頭。習慣性的像以往一樣去撕日歷，啊，兒童節(jié)！日歷六月一號這個日期被紅色的“兒童節(jié)”代替。

推開窗戶，涼爽的空氣漫進來，窗外的綠化樹越來越綠，向著黛綠生長而去。樓下的小路上有幾個小女孩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像麻雀一樣蹦跳著朝小學校跑去。確實是兒童節(jié)了，這是屬于她們的節(jié)日。往日彌漫整個村子的廣播體操的廣播今天也被換成了兒歌?！蹲屛覀兪幤痣p槳》，多么熟悉的兒歌啊，聽著這些音樂，我恍惚間似乎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自己的村子和兒童節(jié)。

記得小時候上學，我總是期望著過兒童節(jié)，因為那天母親會給我一塊錢，我可以買自己喜歡的糖果，那時候一塊錢可以買到一大把糖果，足可以使我吃飽一頓，一年都不再想吃糖果。不僅如此，兒童節(jié)的時候是學校表彰的時候。表現(xiàn)好的可以得到獎狀，可以被評選為三好學生，優(yōu)秀少先隊員，在學校的廣播（那時候我們的廣播就是一臺可以插話筒的錄音機而已）里，被全校同學所知道，領(lǐng)獎的時候在老師家長和同學的掌聲里獲得肯定。

可那時候的我，特別是在四年級以前，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表彰，就連加入少先隊的機會都沒有。每次兒童節(jié)我都充當觀眾，坐在臺下，看那些同學一個個把獎狀和我喜歡的筆記本或者水筆領(lǐng)走。我一直在等待老師念我的名字，獎狀領(lǐng)完了，又等待老師念新加入少先隊的隊員的名字。我從一年級等到四年級，都沒有等到。

讀五年級的時候，我們班除了少數(shù)幾個人還沒有加入少先隊以外，其他人小隊長都輪著當了幾年了，于是五年級我和我們班剩下的幾個“差生”，也被老師順理成章的發(fā)展為“少先隊員”了。

那是一段陰暗的歲月。

從一年級開始，我就一直在盼著自己能登上領(lǐng)獎臺，或者站在隊徽面前宣誓，可每次過節(jié)，我的名字都沒有出現(xiàn)，六一節(jié)剛過完，我就期待著第二年的六一節(jié)快點到來，恨不得第二天就把第二年的兒童節(jié)過了，因為我相信第二年一定會有我。就在這樣急迫的等待中，我度過了我的前十一歲。

每次過節(jié)都是我最期待的時刻，但等老師們一次念完登上領(lǐng)獎臺的同學的名字，我的心里像被誰拿走了什么東西一樣的難過。

這種情緒一直持續(xù)到五年級，我已經(jīng)對兒童節(jié)不感興趣了，仿佛這個節(jié)日根本和我沒有任何關(guān)系。記得那時候我開始讀沈從文的《邊城》，在他們歡慶的時候我就默默的抱著本書在讀。五年級那年的兒童節(jié)，當教務(wù)主任在臺上念新少先隊員名字的時候，我正看到翠翠的祖父去世那里，心里難受極了，根本沒有聽到任何和我名字有關(guān)的聲音。當我旁邊的同學推我的時候，班主任已經(jīng)到了我的眼前，他搶走了我的《邊城》喝道：還不趕快去宣誓。

我走上臺去，心里根本沒有半點的快樂之意，宣誓的時候我都忘了自己有沒有動嘴巴，拳頭也不知道有沒有舉過頭頂，我的心里想的全是翠翠，祖父死了，翠翠該怎么辦呢？

班主任沒有還我的書，我回家被罵了一頓，因為我父親從班主任那里得知，我看課外書。那本書是我從一個垃圾桶里找到發(fā)現(xiàn)的，當時只是好奇封面上那些修建在水邊的瓦房和一個扎馬尾辮的女孩。當然現(xiàn)在知道了那本書的版本，可惜已經(jīng)絕版。

在我對兒童節(jié)本身失去了興趣之后，留給我的六一唯一的念想就是母親的一塊錢，那對于我來說是很多的錢，那時候的冰棒才一角錢一條。每年過完節(jié)，回家總是被詢問，有沒有得到紅領(lǐng)巾，為什么別人都有獎狀你沒有。說實話那時我的成績不算糟糕透頂，我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不喜歡說話，老師問我也不喜歡說，和同學也沒什么好談，因為他們十句話有九句是關(guān)于成績、關(guān)于我為什么那么笨怎么教也教不好的話題。

那時在山里，兒童節(jié)來的時候莊稼已經(jīng)長的很好了，天氣酷熱，我們要走很遠的山路去村中心小學和街上的孩子一起過兒童節(jié)。你知道嗎？可能你一輩子都不會有這樣的經(jīng)歷，我們的村被分為很多個社，兩三個社就有一個小學，說是小學其實只到四年級，所有小學都是村中心小學的分校。我們四年級讀完要考試，考的好的被分到中心小學的甲班，依次是乙班和丙班。所以那時過兒童節(jié)是盛況，我們所有分校的孩子從山的各個方向向中心小學匯集，領(lǐng)頭的學生會舉著一個牌子，寫著自己學校的名字。

中心小學街上的孩子們像看耍猴的一樣看我們穿著各種補丁的衣服，各種花花綠綠的衣服依次進入他們的水泥操場，他們自己有儀仗隊，打鼓的吹號的打擦的敲鑼的，我們什么都沒有。那時所有的文藝節(jié)目也沒有我們的份，我們只能在臺下看他們跳舞唱歌，有些歌我們沒有聽過，因為那時候錄音機才剛剛到我們那些山區(qū)不久，那時候買個錄音機，跟現(xiàn)在窮人買個蘋果是一樣的道理。學校里的錄音機，還是中心小學淘汰下來的。

你知道嗎？三年級的時候去街上過兒童節(jié)，我竟然記住了一個女孩，好像是她們在跳什么《摘草莓》的舞蹈時離我特別近。我就記住了，回來的時候眼前總是出現(xiàn)那個女孩的舞姿。后來我去中心小學讀書的時候，我們竟然做了同桌，再后來初中讀完，就嫁人了，再沒見過。

兒童節(jié)靠近端午節(jié)，那時候山里總是爆發(fā)山洪，阻斷我們?nèi)ミ^節(jié)的路，每當山洪爆發(fā)的時候，父母們總會把孩子們背過河，讓我們?nèi)ミ^節(jié)。仿佛這節(jié)比什么都重要，到了傍晚回來，父母們又去河邊，把孩子背回來。

四年級我在父親的背上，他問我是不是又沒有得到獎狀，我說，爸爸，明年我一定拿一個回來，給你爭氣。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背著我淌過河，父子二人沿著崎嶇的山路朝家走去。

我第一次拿獎狀回家，那是六年級，一次拿回了“優(yōu)秀班干部”“優(yōu)秀少先隊員”“三好學生”和“全鄉(xiāng)作文比賽一等獎”。貼在了我家沒有粉刷的墻的最顯眼的位置，現(xiàn)在想想我真傻，怎么就沒想到收起來，屋外的墻上有屋檐沒有遮到的雨，一年不到那獎狀就邊城白紙脫落了。

六年級的最后一個兒童節(jié)的晚上，我已經(jīng)十四歲，個頭也躥了不少，我在一本書上讀到一句話：仙人仙人，仙人就是居住在山里的人。我把這句話讀給了母親聽。

那晚布谷鳥在山谷中叫著，我坐在一塊很涼快的大青石上看到了天邊時不時有流星劃過，有一顆就落在我家不遠的山上，我真想跑去拾起它呀。

父親在昏暗的燈光下抽著劣質(zhì)的春城煙，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