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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山里的花兒

        2017-06-05 18:26:29張西昌
        中華手工 2017年4期

        張西昌

        郵票上的巧手藝

        第一次見到陳美娥,是在10年前。2007年秋,由于搜集社火資料,我去陜西隴縣調研。此行還有另一個目的,便是去尋訪東南鎮(zhèn)演峪山村的農(nóng)婦陳美娥。

        隴縣位于關中西陲的群山之中,境內重巒疊嶂,溝壑縱橫。陳美娥生活的演峪山村,位于縣城向南約5千米距離的半山腰處。

        經(jīng)過一小時步行,我到達了陳美娥的家。沒有大門,齊人高的殘垣斷壁圍繞著院子。除了正房,西側有一間小而簡陋的廚房。與那個時代的許多農(nóng)村女性一樣,陳美娥在出嫁前即習得了簡單的女紅手藝?!拔业氖炙囍饕歉牌艑W的,在鄉(xiāng)村里,針線活做不好,會被人笑話?!彼f,“幾個孩子的衣服穿戴都由我來做。一些鄰里覺得我做得好,也拿來讓我做。從易到難,我做了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老虎枕、虎頭帽、鞋子、裹肚、門簾和鞋墊,手藝也就練出來了?!?/p>

        此后10年間,我再無陳美娥的任何音訊。直到今年正月,才得知她已搬到縣城居住數(shù)年。電話相約后,我們在她家里相見。

        當我問及她是否還在做手藝活時,陳美娥順手拉出兩個一米高的大紙箱子,里面全是她做的布藝品。除了幾十件布豬,還有鞋墊、布老虎、老虎枕。老人情緒很好,將東西擺了一桌子?!斑@是我?guī)啄陙頂€的東西,手工活慢得很,一年也做不了兀個。以前是鄉(xiāng)里人買了送給娃娃的,現(xiàn)在風俗淡了,主顧不多,能賣幾個是幾個,指望這也賺不了錢?!闭f這些話的時候,她顯得輕松而淡定。

        1995年,陳美娥制作的布豬被選為中國郵電部發(fā)行的乙亥年郵票主圖。當寶雞市郵政局將這一喜訊告知她時,對于一位鄉(xiāng)村婦女而言,陳美娥并未意識到這件事情對她有多重要。出人意料的是,這件被很多人看來都極其重要的事,并不曾給她的人生帶來多少改變。

        說起郵票事件,陳美娥并未顯現(xiàn)出自豪?!班]票發(fā)行的時候,我到寶雞去參加了個發(fā)行儀式,領導講話、剪彩,還讓我簽字?!标惷蓝鹉贸鲆粋€很大的提兜,里面裝滿她這些年來獲取的榮譽和資料。她指著一張照片說,“這就是當時剪彩的儀式,你看還給了我這么些郵票,也沒啥報酬?!碧岫道锍巳~張郵局發(fā)行的乙亥年豬票之外,還有政府給她抵做稿費的郵票、明信片和信封等,用的都是陳美娥布豬的圖案。她喃喃自語道:“這證書多得沒眉眼(非常多)!也沒啥用。”

        她的小兒子在一旁聽見,趕忙補充道:“布豬郵票剛發(fā)行的那幾年,寶雞的訂貨商還是很多?!标惷蓝鹁驮诖謇镎伊诵┦炙嚤容^好的鄉(xiāng)親,一起制作。只是鄉(xiāng)里人老實,利潤壓得很薄??蜕桃娚獠惶?,好些貨又退了回來?!坝幸荒?,我拿著郵票和布豬到廣州、上海去尋找商機,但市場反應也很平淡?!?/p>

        當時,她的布豬每只批發(fā)15元,零售25元。這樣的手工費是參照當時農(nóng)業(yè)生活標準制定的。利用閑暇時間做針線活,曾是農(nóng)婦們交流手藝、增進感情的一種方式。這種非職業(yè)化、非作坊化的制作方式是布藝生產(chǎn)的最大特點,也制約了布藝的生產(chǎn)和銷售。不能與市場經(jīng)濟接軌,手藝也就漸漸衰退。

        一手創(chuàng)造質樸溫醇的美

        郵票發(fā)行后的10年間,陳美娥和鄉(xiāng)親們制作的布豬,多見于寶雞的諸多工藝品商店。這些店鋪,多位于火車站附近。陳美娥的作品一度是店里的招牌。布豬的規(guī)格很多,最大者有一米開外,小的則不足三寸(10厘米)。其造型之美,工藝之巧,我一見之下,為之著迷,才有了后來的拜訪。

        當我得知村史館里還有一件陳美娥當年制作的大型布豬時,喜出望外,便和老人一同前去。這件布豬有一米多長,近半米高,正是被當年寶雞客商退回來的。陳美娥撫摸著作品,眼神中流露出憐愛?!安钾i原來都做得小,是外婆送給滿月娃娃的,寓意命粗好養(yǎng)活,且驅邪保平安,讓娃娃健康成長。民間有金豬納財?shù)闹v究,一些客商就讓做得大些,放在店里陳列?!敝皇墙鹭i納財,布豬卻賣不出去。

        十幾年來,寶雞的館所和地攤上,都有不少布豬工藝品。在陳美娥的家鄉(xiāng),也有不少婦女,用她創(chuàng)造的樣板和工藝制作售賣。但以形象和工藝而論,仍是以陳美娥的最好。畢竟“這個布豬的樣子是陳美娥創(chuàng)造的”。

        “以前沒有這個樣子的布豬。1982年我試著做了幾個,先是畫樣板,琢磨造型。然后再配顏色,想針法,不斷地比較,慢慢就成型了?!标惷蓝鸩簧蒲哉?,說起她創(chuàng)造的布豬形象,也就幾句話,“布豬用的布料是土布,從前都是自己織。以前做過白顏色的豬,后來發(fā)現(xiàn)黑布比白布的效果好,白的就不做了。人家都說我的布豬好看,其實針法不復雜,布藝這個東西,就是造型要好,顏色搭配好,看起來美觀就行?!?/p>

        陳美娥制作的布豬通體以黑料為底,著重在頭部施以紅、黃、藍、綠、粉、白等細部點綴。在傳統(tǒng)配色中,紅與黑是最和諧的搭配。因而布豬的嘴部、內耳、眼睛用紅布做成,還有豬尾配上紅色的流蘇,更顯調皮、醒目。豬的眉毛是藍色,以兩端渾圓的弧形布條造型,與葉狀的眼睛組合,相得益彰,互不沖突。為了避免眉毛的單調,用紅、黃、粉紫色棉線繡成扇狀紋飾。眼睛上用斷針,繡兩圈。一方面起到固定作用,同時也是豬的睫毛。豬的嘴部很長,更需要得體的打扮。陳美娥用紅、黃、粉、綠四色彩線,以鎖針法交疊穿梭,使線條富有生動的立體感,并巧妙轉換線條弧度,組成各樣紋飾,為布豬增色。白色運用極少,只在豬腳和耳背處進行視覺調節(jié),形成呼應。

        從造型來看,陳美娥的布豬適度夸張身軀和頭部,縮短四肢,使肚皮緊貼地面。這樣便于放置,也體現(xiàn)出豬的肥壯和慵懶,是民間智慧的總結。豬耳、眼睛、眉毛、嘴部、鼻孔等剪裁造型,都適度考慮了之間的協(xié)調組合關系,使得整體、表面和線條之間形成微妙的含蓄之美。小小布豬,雖用針不多,但點到為止,以少勝多。這是它耐人尋味的匠心獨運和精妙之處,體現(xiàn)出陳美娥質樸、溫醇、含蓄和慧巧。

        其實,布藝最具難度的,應該是“塑”。這是立體布藝的核心,也容易被人忽略。

        有些研究者將此類布藝稱為“軟雕塑”。作品的塑形,—方面來自于外形剪裁,另一方面取決于內部填充?!安钾i的填充物用的是麥秸草,過去農(nóng)村人用碌碡碾麥,麥秸稈干凈又柔軟。用鍘刀鍘成小段,再用剪刀剪成半寸(約1.6厘米)長,然后用手揉搓,讓麥秸草變得更柔軟。用這個東西填充,布豬既不會變潮,也不生蟲,塑出來的豬樣子也好看。”麥秸草一點點慢慢往里送,將布豬內腔的各個角落填足。隨時掌握布豬身體的結構起伏,手勁不能過蠻,也不能太欠,個中分量全在于藝人的拿捏中。

        與10年前相同的是,陳美娥沒能依靠自己的手藝使生活有所改善。家庭開銷,都來自兒子、兒媳經(jīng)營的小飯館。但從她的言談中,能聽出對手藝的情感,只要有銷路,陳美娥和兒媳還是愿意制作布藝。

        “女紅文化”的滑落,是時代演進的必然結果,其中包括手工技藝的喪失和其物化形態(tài)的式微。而“女紅文化”背景的喪失,更使織繡技術的傳承成為難題。因為它的技藝傳承是散落于各家各戶中,且織繡的復雜程度遠大于剪紙等技藝,持有者也大多局限于女性。使其更難適應時代文化背景的轉換,更難抵御現(xiàn)代文明的沖撞?;蛟S,這就是民間手工藝商業(yè)化最大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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