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青仁
全長1886公里、最大設計運輸量為57萬桶/天的美國達科他石油管道工程自2014年7月公布修建計劃以來,便遭到途經區(qū)域蘇安族,尤其是“站石”部族和“狐”部族民眾的強烈反對。他們認為,這一經過上蘇安族部落圣地的工程并沒有征求部落民眾的意見,違背了美國聯邦政府與印第安部族的協定。且這一管道項目經過奧阿希湖的湖底,可能會對印第安部族的水源產生污染。
2016年7月,“站石”部族的印第安年輕人發(fā)起了從北達科他州到華盛頓特區(qū)的抗議達科他石油管道工程運動,引起了美國印第安族群及其支持者的普遍關注。9月3日,石油管道建設開始進入蘇安族居民墓地地區(qū)。聚集在此的抗議者遭到了私人保安公司的胡椒噴霧和警犬的迎頭痛擊??棺h者與警察的激烈對峙一直持續(xù)到2017年1月22日才逐漸平息。1月24日,新上任的特朗普總統(tǒng)宣布重啟該項目。2月8日,特朗普下令要求美軍工程部隊完成對項目相關影響的評估,并盡早重啟建設。這也意味著印第安民眾抗爭的失敗。
抗爭的失敗是500多年來印第安人境遇的縮影
第一次遇見來自歐洲的移民時,科德角附近萬帕諾亞部落的酋長邁斯色以報之以友善的態(tài)度,并為他們送來了生活必需品,教授他們捕獵的技術,使早期的移民迅速地擺脫了困境。然而,將拓殖事業(yè)視為上帝安排的天職的清教徒們卻熱衷于掠奪印第安人的土地和財產,由此導致印第安人和新移民之間沖突不斷。背信棄義的新移民們甚至謀殺了邁斯色以的繼任者萬薩塔酋長。萬薩塔酋長的繼任者菲力浦于1675年發(fā)起了反抗新移民的“菲力浦國王之戰(zhàn)”。雖然這一反抗僅持續(xù)了2年便以菲力浦被暗殺而告終,但這次殖民地時代規(guī)模最大的印第安人抗爭運動摧毀了新英格蘭移民50多個定居點,導致殖民者遭受了重大的損失。
美國獨立戰(zhàn)爭期間,印第安人的境遇是不斷被各種殖民勢力玩弄,淪為戰(zhàn)爭炮灰的過程。為了拉攏印第安人,英國將阿巴拉契亞山脈以西的土地劃給他們。在這一政策的鼓舞下,也是出于對殖民者的痛恨,美國的印第安人多是支持英國軍隊。獨立戰(zhàn)爭后,英國政府卻背棄了印第安人,將西部的土地全部轉讓給了美國人。為了緩和與印第安人的關系,華盛頓政府于1789年舉行了與印第安人的談判,承諾給予印第安人土地,幫助其實現社會發(fā)展。然而,獨立戰(zhàn)爭中印第安人的表現激起了美國人的不滿,資本主義發(fā)展對于土地的訴求更使得新興的資本家們明確反對這一承諾。在白人的一片反對聲中,對印第安人土地保護和促進其社會發(fā)展的承諾成為了一紙空文。美國獨立后,印第安人又不斷為英國人、西班牙人所利用。
隨著新移民的不斷涌入,對土地、礦山等資源需求的不斷增加引發(fā)了西進運動。1830年5月,杰克遜總統(tǒng)簽署法令,宣布用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土地與居住在河流以東印第安人的土地交換,并將這些土地上的印第安人強制西遷。遷入的保留地主要分布在西部俄克拉荷馬、亞利桑那和加尼福尼亞等極為荒涼的地域。由于土地狹小、土壤貧瘠,加之遷徙過程中遭遇疾病、屠殺等災難,遷入保留地的印第安人人口數量較原來大幅減少。雖然陷入近乎滅絕的狀態(tài),但遷至保留區(qū)的印第安人仍然沿襲部落土地所有制,即保留區(qū)的土地屬于部落集體所有。作為印第安人西遷的妥協,這一制度亦得到了聯邦政府的認可。正是土地集體所有制維系了印第安人社群的穩(wěn)定性和印第安文明的堅固性。另一方面,部落集體土地所有制也極大程度上阻礙了日益強大的商業(yè)資本對土地開發(fā)的訴求。因此,美國政府于1887年2月通過了旨在同化印第安人的土地法令——《道斯法案》,宣布解散印第安保留地,廢除部落土地所有制。雖然聯邦政府宣布土地所有人的土地在25年內不能轉讓,分配至個人的土地很快便被商業(yè)資本收購。失去土地的印第安人再次陷入絕境,印第安人的部落制度迅速瓦解。
雖然同樣遭受殖民統(tǒng)治,但在美國印第安人的命運比起拉丁美洲印第安人的境遇更為悲慘。這首先是因為拉美和美國殖民者有著不同的宗教背景和殖民訴求。拉丁美洲的主要殖民者所帶來的天主教教義尋求對印第安人的“歸化”。伊比利亞半島曾長期被阿拉伯人統(tǒng)治的歷史也使拉丁美洲的主要殖民者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對混血更為包容。但拓殖今天美國的清教徒們極為珍視自身的血統(tǒng),拒絕與其他族群的通婚。此外,清教徒們移民的目的是建立一個宗教自由的新社會。與西班牙殖民者等攫取財富的目的不同,他們一開始便有強烈的拓殖訴求。其次,拉美和美國印第安社會的發(fā)展水平也存在著較大的差距。美國的印第安人四處游牧、各自分散。拉丁美洲的印第安人已經分別建立了以墨西哥的瑪雅文明、秘魯安第斯文明為中心的帝國體系,發(fā)展了自己的農業(yè)、大城市和集中的政府,人口密度遠高于美國。另一方面,與大面積平原的美國相比,多為山地、高原的拉丁美洲也為當地的印第安人提供了天然的屏障。
內外因素的共同作用造就了美國印第安民眾更為悲慘的殖民境遇。來自歐洲的、有著強大血統(tǒng)觀念的清教徒們始終將印第安人視為低等級的存在。對于理想社會創(chuàng)立的訴求使他們將異族的印第安人排除在外。為了獲取足夠的生存資源,他們大肆掠奪、屠殺印第安人。技術水平處于劣勢、缺少自然環(huán)境庇護的美國印第安人幾乎沒有反擊之力。這也從一開始便注定了其悲慘命運。
反復:美國政府對印第安人政策的變遷
《道斯法案》的頒布及其帶來的生存境況的惡化引起了印第安人的持續(xù)抗爭,并給聯邦和各地方政府帶來了一系列問題。與此同時,美國社會也出現了多元文化主義的思潮,催生了大量同情印第安人、黑人的知識分子。這迫使美國政府調整了對印第安人的政策,其中最為重要的便是1924年《印第安人公民權法》的通過和進步社會主義者約翰·科利爾出任印第安事務專員。
1924年,美國國會通過了《印第安人公民權法》,正式承認了印第安人美國公民的身份。雖然通過這一法律的目的是在于加速對印第安人的同化,且《印第安人公民權法》的規(guī)定并沒有即刻落到實處——直到1965年印第安人才真正獲得投票的權力,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一法律的通過確實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印第安人的社會地位。1933年,同情印第安人的進步社會主義者約翰·科利爾出任印第安事務專員??评麪栔鲝埜淖兇饲皩τ谟〉诎踩说膹娭仆撸瑥娬{美國政府應該對印第安人的社會文化傳統(tǒng)予以保護。在科利爾的力推下,美國國會1934年通過了《印第安人重組法》。除了恢復保留地制度、歸還部分印第安人的土地外,《印第安人重組法》更以法律的形式認可了印第安人不同于白人的文化差異性,并賦予其自決的權利。
美國政府對印第安人的保護政策并沒有實施太久。在二戰(zhàn)中大獲收益的資產階級開始覬覦印第安保留區(qū)的土地。在“取消國家保護、給予印第安平等公民身份”的呼吁下,1953年,美國政府取消了保留地制度,不再給予印第安人特別保護,并開始將保留區(qū)的印第安人“重新安置”到白人社區(qū)。在女權運動、嬉皮士運動、黑人民權運動此起彼伏的背景下,印第安人也走上街頭,要求國家改善印第安人的的處境,承擔保護印第安人發(fā)展的基本義務。印第安人的抗爭最終迫使美國政府于1968年通過《印第安人民權法》,恢復了保留地制度,印第安人的自決權也得以恢復。
20世紀70年代后,美國經濟陷入了高通貨膨脹、高失業(yè)率和經濟負增長的滯漲階段。80年代初里根總統(tǒng)就職后,主導了一系列壓縮政府開支、減少國營事業(yè)、降低通貨膨脹率的政治改革計劃。在這一政策的影響下,聯邦政府減少了對印第安人的福利投入。90年代克林頓總統(tǒng)就職后,聯邦政府頒布了一系列承認印第安人自決權的法律。但是在國家權力大規(guī)模撤退的背景下,印第安人權益和印第安社會的發(fā)展更多依賴于族群內部民眾的自決。進入本世紀后,布什政府對待印第安人的政策也延續(xù)了前述的方針。在其長達八年的執(zhí)政過程中,布什政府對印第安人的政策表現出了“溫和的冷漠”。
同是少數族裔的奧巴馬在競選總統(tǒng)時就曾明確表示過支持印第安人的自決。2010年,奧巴馬簽署法案,為歷史上聯邦政府占領印第安人的土地、礦山等資源支付34億美元賠款,并為印第安人設立了專門的信托基金和獎學金。此后,奧巴馬還進一步推動了保留地內印第安人的教育改革和教師培訓、改善印第安部落的基礎設施等一系列措施。這改變了此前政府的執(zhí)政取向,使印第安人的權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維護,緩解了印第安人和聯邦政府的關系。2016年9月26日,出席白宮部落大會的奧巴馬被印第安人稱為養(yǎng)子,同時給予“紅袍”加身。在達科他石油管道工程問題上,奧巴馬也站在了印第安民眾的立場上。2016年12月5日,在奧巴馬總統(tǒng)的授意下,聯邦政府宣布將停止油管建設,并考慮重新規(guī)劃其線路。數千名印第安人紛紛慶祝,并表示“永遠感激奧巴馬”。這一消息公布的同時,在達科他石油管道相關企業(yè)中占有股份的未來的總統(tǒng)特朗普就明確表示反對奧巴馬政府的政策,他將支持這一工程的建設。
特朗普所屬的奉行保守主義的共和黨歷來有著歧視少數族裔、反對移民、反對增加社會福利的傳統(tǒng)。作為對現狀不滿的中產階級代表的特朗普致力于廢棄既有的醫(yī)療保險、平權、移民政策等進步主義的政治議題,在反全球化的浪潮中實現帶有強烈民粹主義色彩的“強大美國”的訴求。正是基于這一理念,特朗普政府不僅在上臺后力推達科他石油管道工程,甚至開始覬覦5600萬英畝的保留區(qū)土地。
承認權利與尊重差異:實現和解的唯一途徑
從“菲力浦國王之戰(zhàn)”到當下的“達科他石油管道工程”項目,400多年來,美國土地上的印第安人永遠改變不了其悲情的角色與命運。對于印第安人民眾而言,自殖民時代開始的全球化進程是其在白人的入侵下不斷失去各種權利、由這片土地上的主要居民轉變?yōu)樯贁底逡岬倪^程,進而也是其不斷抗爭的過程。
梳理從殖民時代至今美國政府對待印第安人的政策,不難發(fā)現,美國政府對待印第安人的政策一直在同化與多元、國家保護主義與新自由主義之間搖擺不定。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的政策反復,根本原因在于無論是殖民者亦或是統(tǒng)治者,都沒有正視印第安人的主體地位,而是始終將其視為主流社會、民族國家之外的他者。無論是暫時性的安撫,亦或是赤裸裸的掠奪,美國政府的印第安人政策始終在服務國家穩(wěn)定和服從白人利益之間循環(huán)往復,并沒有真正考慮到如何從一國公民的層面上保障印第安人的基本權利,并承擔起國家對于公民的基本義務。另一方面,政策的搖擺與連貫性的缺乏在惡化印第安處境的同時,也極大地削弱了印第安人的國家認同,并對美國國家安定與社會發(fā)展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在“達科他石油管道工程”項目的處理上,特朗普政府延續(xù)了美國政府一貫的方式:在國家穩(wěn)定、經濟發(fā)展的名義下,以統(tǒng)治階層的利益為核心,無視作為弱勢一方的印第安族群民眾的訴求,并試圖用國家機器鎮(zhèn)壓抗爭中的印第安民眾。這一制造沖突的機械處理方式對美國社會的發(fā)展并沒有任何益處。事實上,在全球一體化持續(xù)深入,多元族群交融已經成為既有社會事實的當下,在尊重差異的基礎上,承認少數族群的主體地位,在國家層面上給予其公正的公民權利,并在政策層面上對其邊緣處境予以彌補,使其真正成為一國社會多元族群中的平等成員,進而讓自發(fā)產生的國家認同彌合族群認同的裂縫,這才是全球化時代族群問題解決的基本思路。
(作者為中央民族大學世界民族學人類學研究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