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可

楊大魯很操心凡·高的生活，他把自己所能給凡·高的，都在畫布上作了安排——女人、朋友以及一個中國式的婚禮……他想讓孤苦的凡·高少些遺憾。這一切自說自話的后面，是兩雙眼跨越百年的真誠對視，是兩顆心不期而遇后的彼此取暖。

我在采訪時數(shù)次忍淚，事實上，楊大魯先生并未提及任何與悲傷有關(guān)的事。他只是指著那幅《歡樂挽歌》輕輕地說：“我送給他一堆女人，我在后面給他提著鞋，拿著衣服。”全世界都在討論凡·高的價值，贊嘆他的色彩、感慨他的遭際，卻少有人懂他、愛他本人。狂人離世一百多年后，楊大魯來到他身邊，坐在他腳前、伏在他膝頭，樂意和他一起騎車、住院、狂歡，一起畫畫、播種甚至自殺。在《吃土豆的人》里，楊大魯把主人公換成了凡·高、死神和自己。正如畫中所示，生活本身，尤其藝術(shù)之路很可能要面對饑餓、孤獨與死亡。這些，許多年前父親就告訴過楊大魯了。

1986年，楊大魯被山東藝術(shù)學院破格錄取。有趣的是，老師后來拿來了楊大魯中專時的速寫讓他臨摹。直到現(xiàn)在，楊大魯扎實的速寫功底依然為人稱道，只是當初父親帶他去火車站，讓他畫不完50張不許回家時，他也曾非常抵觸?！案赣H說，畫畫要付上代價，更要耐得住貧困和寂寞?！?/p>

父輩的話，少年人當時未能領(lǐng)悟。然而這么多年過去了，楊大魯所付的代價已不僅是那每天的50張速寫，不僅是雖然專業(yè)拔尖卻連年“攻堅”中央美術(shù)學院和浙江美術(shù)學院（現(xiàn)在的中國美院）而不得的遺憾，以及大學時期翻窗夜畫的辛勞，與他相伴的還有后來23年遠居鼓浪嶼的隔離感，連語言功能都幾近退化，每每一個人帶酒雇船出行后大醉方歸的孤獨。這孤獨囚禁了他，也養(yǎng)育了他；壓榨著他，也垂煉了他。

55歲的楊大魯坐在山東美術(shù)館的咖啡廳里，不喝咖啡，偶飲白茶，一雙單純的大眼幾乎眨也不眨地看著面前的人，不躲閃也不逼視，表明他和歲月之間純屬經(jīng)過，并未沾染。配上天生的卷發(fā)，楊大魯像極了他的另一位“老友”埃貢·席勒。

楊大魯有一張照片經(jīng)常在畫冊上使用，故意擺出一副很不服、很厲害的樣子，了解他的人看了會笑，因為真人版的他溫文爾雅、輕聲慢語，飯都吃得少。其實楊大魯覺得自己蠻分裂的，冰與火都是他。

熟識楊大魯?shù)娜?，常常津津樂道于他放棄山東藝術(shù)學院本科、連續(xù)五年考中央美術(shù)學院和浙江美術(shù)學院，總是專業(yè)第一而未被錄取這件事，因為他英語不行。最后一次本來已十拿九穩(wěn)，卻又陰差陽錯。楊大魯永遠忘不了考前那一夜的狂歡以及第二天命運的痛擊——在中央美術(shù)學院附近的地下室里，他睡過頭了，錯過了入場時間。

細細梳理，每一個始料未及都順理成章，楊大魯就在各種各樣的意外轉(zhuǎn)折中被打磨成了精金美玉，他越發(fā)努力，也越發(fā)安靜，因為心存感恩。

“到現(xiàn)在我都沒有到中央美術(shù)學院上過學，教書的時候也曾爭取去進修，但是沒有成功?！薄安贿z憾。這只是一個情結(jié)，年輕時總想去最好的藝術(shù)院校。其實我現(xiàn)在反而畫出了自己?！?/p>

1980年，他的中國畫《新犢》入選第二屆全國青年美展，這件喜事后來被楊大魯論斷為“僥幸”。在展覽中，觀眾都駐足羅中立的《父親》前面，而楊大魯上下跑了好幾遍，才在一根柱子后面找到自己的畫，“太平淡了，缺乏內(nèi)涵，缺乏沖擊力”。大受刺激的楊大魯從此立下志向：“要么不畫，要么就付上代價好好畫，畫外的東西更重要?！睏畲篝斕钩凶约涸谒囆g(shù)上是走極端的，追求用線表達強烈的情緒?！耙纯?，要么笑?！边@個人沉靜的面孔下有顆狂野的心。有的人之所以沉靜，是因為能量都找到了適合的出口，楊大魯?shù)挠彤嬂?，有他巖漿般熾熱的靈魂，奔跑、呼喊、十字架……每一個符號都是我們身上的一枚碎片，某日碎片合一，人就立在了那里。

楊大魯深受西方印象派和表現(xiàn)主義的影響，希望穿過外形直透靈魂，而扎實的寫實功底讓他在駕馭畫面時更加游刃有余。在藝術(shù)氛圍濃郁的山東藝術(shù)學院，他如魚得水?！拔覀兒同F(xiàn)在的很多藝考生不一樣，我們是出于真心的熱愛，不是被父母逼迫，也不是找跳板、尋出路。”那時校領(lǐng)導明令教學樓晚上要鎖好，并派人把守，防止有些學生夜里進去通宵畫畫而太過勞累，“楊大魯們”選擇了翻窗而入。20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一批藝術(shù)生，他們曾經(jīng)共度了一段多么難忘的追夢時光。

在最初苦攻速寫時，曾經(jīng)有人管楊大魯叫“楊采爾”，因為他模仿門采爾達到了十分相似的地步。后來他轉(zhuǎn)換繪畫語言，又完成了與席勒的不謀而和。廣州美術(shù)學院的范博先生曾把楊大魯和席勒的作品放在一起比較，然而“太像了”這件事讓楊大魯有些不舒服，他在福州大學工藝美術(shù)學院教學時，也更多地鼓勵學生追求個性——藝術(shù)不是克隆，你和我不一樣。“如果一個學生很像我，那我就太失敗了。”楊大魯說。

楊大魯上學時沒有學過油畫，所以更能天馬行空、不受約束。其實之前，西方藝術(shù)的種子已深埋心中，所以他既有儲存，又有眼界。既有基礎(chǔ)，又有自由，抬筆就畫。他的第一幅油畫畫在了包裝布上，第二塊畫布是拼起來的舊窗簾，繃在一個大窗框上，沒想到作品入選了中國首屆油畫學會展，這事兒連他自己都震驚。和《新犢》的待遇不同，這幅《大辮子》擺在展廳里第二好的位置上。《大辮子》是對一個淳樸時代的緬懷，“我的姐姐就扎這樣的辮子，現(xiàn)在看不到了。”

從1994年到2014年，楊大魯?shù)挠彤嫼推岙嬜髌废群笕脒x第八屆、九屆、十屆、十一屆、十二屆全國美展，有時甚至三幅作品同時入選，其他國家級重大展事他也從未間斷地參加著。

2007年春節(jié)剛過，一次煤氣閃爆點燃了楊大魯?shù)木铀T窗震碎、物品熔化，他的頭發(fā)瞬間被燒光，但他沒有立即逃走，只顧用手撲打油畫上的火焰，試圖挽救“孩子們”的性命。如今，頭發(fā)已恢復茂盛，手上的傷痕依然清晰，有些幸存的作品被美術(shù)館收藏，上面還帶著燒灼的痕跡。也就在那時，他開始在畫中與凡·高同行，創(chuàng)作了《病友》等一系列作品——愛凡·高，也出于慰藉同病的自己。

“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同于凡·高的時代了，我很想把他所沒有的都給他?！薄稓g樂挽歌》就這樣誕生了，正如本文開頭所提，凡·高被女人簇擁，楊大魯甘愿給他提著鞋和衣服。事情發(fā)生在傍晚的田野，類似電影《苔絲》中的場景。楊大魯在畫中的一回首令人吃驚——他的目光很復雜，他和凡·高真的都滿足了嗎？

他還給凡·高操辦了婚禮，轎中的新娘竟然懷抱小孩。凡·高穿著陜北農(nóng)民的衣服，胸帶紅花，斜倚花轎，偷偷地看著自己的良人?！八呀?jīng)很滿足了”，楊大魯說。

他把畢加索、凡·高、席勒、達利這幫瘋瘋癲癲的畫家——當然還有他自己，放在凡·高的《囚徒》里。社會往往禁錮藝術(shù)家，但心不是囚徒，楊大魯向往蒙克的那種吶喊，像《鐵皮鼓》中奧斯卡一樣吶喊，喊碎這個世界，喊醒沉睡的靈魂。在人海中，在黑夜里，在空無一人的曠野上，我們聽見自己喊痛、喊餓、喊一息尚存的快樂，我們展示傷痛，從此不再懼怕傷痛。

《病友之二》是楊大魯很重要的代表作：割耳后的凡·高和燒傷的他同處一病室，療傷的藥液是調(diào)色油。手槍和子彈散落一床，凡·高懷抱象征死亡的骷髏筆筒，他們各懷心事，卻有一種同生同死的悲愴，仿佛一切都很陰郁。但是何不看看兩床之間，向日葵正盛開呢。

如今的楊大魯，已經(jīng)從福州大學回到山東美術(shù)館?？此闹袊?，人們很容易懷疑：這和那個畫油畫的是同一個人嗎？就像畫家梁文博所說，他把小時候干的壞事兒都坦白了。往事不可追，初心莫相忘，用油畫哭，用中國畫笑，一生哪怕再困窘，至少還有許多歡樂可翻閱。凡·高、席勒、門采爾、德加在這里和中國民俗相見歡，油畫、中國畫合為一體，就是一個完整的楊大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