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情

我有一個很好的閨密，叫當當。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毒舌又犀利，若我和先生一吵架，情緒不佳，她就恨不得抽我一耳光，再拎起我的耳朵對我吼：“為個男人郁悶，有點出息好不好，不行咱就換人啊！”

一開始我可真吃不消，漸漸熟了我才習慣她這么激烈的表達方式，然后，我居然開始無比喜歡她。因為她活得實在太瀟灑，太生機勃勃，她可以非常干脆地拒絕某個人，毫不留情地回敬別人的惡意，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但我又很擔心她，有一次，我問她這么隨心所欲，真的一點也不擔心得罪人嗎。

當當很鄙視地看了我一眼：“那你覺得我人緣差嗎？”

我仔細一回憶，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的人緣比其他很多人都好，而那些比她溫柔比她周到的姑娘，反而沒有她這么好的人緣。

那時當當還沒辭職，她部門里來了個叫肖莉的女孩，性格跟當當完全相反，溫柔、熱情又善良。我第一次過去看當當時，肖莉又是給我倒茶又是給我拿零食。偶爾當當去下衛(wèi)生間，她會很體貼地找話題跟我聊天，生怕我一個人無聊，到了中午又熱情地幫忙打飯端菜。我在心里感嘆，真是個讓人如沐春風的可人?。?/p>

我很不含蓄地表示對她的喜歡，問當當：“你有沒有覺得這樣的姑娘非常討人喜歡啊？若我是男人，我一定要娶她?！?/p>

言外之意是讓當當對我溫柔點，當當嫌棄地看了我一眼，告訴我肖莉在部門里的人緣不怎么樣。我十分不解，如此善解人意的姑娘，怎么會人緣不好呢？

下午我坐在當當辦公室上網(wǎng)，肖莉從自己寢室回來，拎了一袋水果，分發(fā)給辦公室里的每個人。但她得到的只是別人面無表情的“謝謝”兩個字，有的人只是哦一聲，指指辦公桌上的某個地方，示意她放在那里，還有人表示不需要，一圈下來，這位姑娘甚至沒有得到一句真誠的感謝。她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這時候一位同事接了一個電話，匆匆拿起包：“肖莉，我有事要出去一下，這個你幫我交到財務部去吧！”

肖莉立刻熱情地接過，表示一定會做好，對方?jīng)_她笑了笑，道了聲謝，只是聽在我耳里，十分功利。肖莉放下手里的工作，趕緊拿著文件去了財務部。

兩個小時后，那位同事回來，隨口問起，肖莉說已經(jīng)交給財務部的某某了。

對方一聽，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交給她干嗎啊，應該給小沈才對，早知道不找你了，真是幫倒忙。”

肖莉連聲道歉，極力向?qū)Ψ浇忉專瑢Ψ街皇窍訍旱乜戳怂谎?，嘀嘀咕咕地去財務部了?/p>

可憐的姑娘猶如犯了錯的孩子，拼命想彌補自己的過錯，我注意到一下午她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如果誰讓她幫一下忙，甚至只是跟她說句話，她就像得到了特赦一樣。

我看了心中很不忍，在QQ上問當當是不是要安慰一下這個姑娘，當當回了個白眼過來：“我要是被人如此對待，我希望每個人都無視，那就是給我最大的尊重。”

我想了想，只好作罷。

下班時，我和當當去地下車庫，聊起肖莉，忍不住為她抱不平，當當沒心沒肺地說：“她太希望得到每個人的喜歡，生怕得罪了其他任何人，所以失去了自我，只能換來別人變本加厲的不尊重?！?/p>

我說，是你們部門的人太過分了吧，當當從鼻子里冷哼一聲：“部門只是社會的剪影而已，這個社會有很多人習慣去取悅不拿自己當回事的人，而不會善待那些真心對自己好的人，這就是人性。她看不懂這點，注定要受傷?！?/p>

當當繼續(xù)說：“她把別人喜不喜歡看得太重了，這樣累壞了自己，也得不到想要的結(jié)果?！?/p>

想到肖莉小心翼翼地取悅其他所有人，我都替她累。若是累得值得，也就罷了，可是有些人，注定是取悅不了的，甚至在接收到你想取悅的信息后，更加不會把你放在眼里。所以，這些人是否喜歡自己，真的沒那么重要。這樣的人，每個人一生中都會遇到幾個。

八歲那年，姑姑去上海時給我買來一條裙子作為生日禮物，我對那條裙子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那是一條鵝黃色的真絲繡花連衣裙，娃娃領(lǐng)、公主泡泡袖，下擺繡著一排細碎的小花，這在上世紀80年代是足以秒殺其他所有衣服的。那時候的孩子穿的衣服大多是母親從布店買回一塊布，然后找個裁縫做一下，手工好不好不提，款式基本差不多，像這樣的裙子在我們這個小縣城里是看不到的。我拿到后，喜愛得不知如何是好，姑姑讓我穿上去給小朋友們看看，我只轉(zhuǎn)了一圈就回來脫下了，生怕弄臟弄破。之后整整一個月，我每天都拿出來看一看，卻舍不得穿。

但是某天傍晚，隔壁鄰居有個阿姨過來借這條裙子，因為她要帶女兒去喝喜酒，沒有合適的衣服，她女兒又和我同齡，想借這條裙子穿一天，我自然是不肯，要知道，我自己都沒舍得完整地穿一天！

她不高興地對我媽說：“哎呀，你女兒這么小氣啊，只是借去穿一天而已，完了就洗干凈還給她了?！?/p>

我媽自然不肯讓我被人說小氣，忙不迭地從我手里奪過裙子，趕緊送到那位阿姨手里，不顧我的眼淚和傷心。

裙子被拿走了，我哭了很久，整整一天沒吃飯，也不肯說話。我媽對于我的“小氣”很不高興，覺得我一點也沒繼承她和我爸的大方。

第三天，鄰居阿姨來還裙子，見我理也不理她，挖苦我道：“喏，還給你，一條裙子有什么好稀罕的，這么小氣，一點也不像你父母，一點都不討人喜歡?！?/p>

我當時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回敬道：“你不喜歡我，我感到很榮幸，正好我也不喜歡你?！?/p>

成年以后，我更加明白，對有些人，你只有不斷犧牲自己的利益，去滿足他們的要求，才能暫時得到好臉色或者一句言不由衷的感謝，一旦哪次沒有滿足，他們就會加倍地傷害你。有些人，注定取悅不了，更加沒必要取悅。

后來，我又問起肖莉的處境，當當兩手一攤：“還是老樣子，或者有一天，她突然醒悟，或者她永遠都這樣下去，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想要取悅其他所有人，最后只能落個人人不喜歡的下場，因為不論誰說什么，他都贊同，一個人沒有自己的主見和立場，在別人眼里就是墻頭草，諂媚的角色。一個有主見的人，雖然不會人人都喜歡他，但跟他觀念相同的人會喜歡，所以無論什么樣立場的人，總會交到自己的朋友，唯有試圖取悅其他所有人的人，別人不會跟他深交?！?/p>

這個世界上，不是我們愿意委屈自己，奉獻自己，就能得到別人的喜歡。即使我們做得再好，再優(yōu)秀，也有人會討厭我們，所以，沒必要累壞自己。

不必去做一個人人喜歡的姑娘，但一定要做個自己喜歡的姑娘，不迎合，不媚俗。

（丘連曦薦自《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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