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路

范和鈞在1988年的文章中曾提到“一九三九年冬，我和張石城先生帶著考察資料及樣茶取道思普返回昆明。我們將調查結果報告中茶公司董事會。滇方代表繆云臺董事長在私宅設宴，席間研究了佛海的自然，社會條件及產(chǎn)茶的情況及前景，作出創(chuàng)辦佛海實驗茶廠的決定。委我擔任廠長?！保üP者注：范和鈞的兩個筆誤。張石城當時沒回昆明而是留在了佛海；范是向云南中國茶葉貿易股份有限公司進行的報告而不是中茶公司董事會。）他對佛海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社會、經(jīng)濟狀況有這樣的描寫：“要在佛海辦廠，并非易事，必須進行艱苦的斗爭。因為佛海地區(qū)一向被視為‘瘴病之鄉(xiāng)，人煙稀少，但每年死于惡性 瘧疾者卻為數(shù)甚多，人們視為畏途。當?shù)鼐用竦陡鸱N，生產(chǎn)原始，生活簡單貧苦。社會環(huán)境、商業(yè)條件還很落后。以貨易貨是當時當?shù)氐闹饕Q易方式，還有日中為市的古風，紙幣卻不易通行，成為貿易的重大障礙?！狈逗外x還提到當年從昆明到佛海，國內路線所需時間的概念。“一九四O年春，正式開始建廠……茶廠首批職工九十余人，由宜良搭車到玉溪，然后雇用馬幫經(jīng)峨山、元江、墨江、普洱、思茅、車里等地，長途跋涉月余，安全到達佛海”。這樣漫長艱辛的路途顯然會大大增加生產(chǎn)成本，對銷售也會產(chǎn)生問題。

相信所有讀過范先生此篇文章的人對這些話都會留下深刻的印象。要在這樣一個落后的地方建立現(xiàn)代茶廠真是有點匪夷所思。與順寧茶廠、復興茶廠和后建立的康藏茶廠比較，建立佛海茶廠的優(yōu)勢何在？

為什么一定要在此建廠呢？范和鈞提到的唯一理由是“原來佛海地方乃一天然野生茶區(qū)，是大葉種茶的原生地，產(chǎn)量極豐，品質醇厚，制成紅茶足與印度大吉嶺、安徽祁紅相媲美，如大量制銷，必能風行國際市場”。僅以茶葉產(chǎn)量大、品質好這唯一理由似乎還不能完全說明問題。如果僅僅如此，為什么不在思茅、普洱甚至六大茶山的中心區(qū)倚邦、易武建廠呢？

茶葉資源固然是決定能否設廠的重要因素，但更重要的指標卻應是當?shù)氐纳鐣?jīng)濟條件。佛海究竟具備怎樣的條件可以建一個現(xiàn)代茶企業(yè)？除了范氏向我們介紹的以外，歷史還有另外的說法嗎？

面對這些不完整的信息，讓我們來看看當時佛海的真實情況吧。

佛海即現(xiàn)今云南省西雙版納州的勐?？h的一部分。地處云南西南部。民國元年（1912年），勐海境內設勐（猛）海、勐（猛）遮、勐（猛）往3個區(qū)。民國十六年（1927年），改勐（猛）海區(qū)為佛?？h，這是佛海第一次以縣治單位出現(xiàn)。1937年春，范和鈞、張石城前往的佛海縣其管轄面積比現(xiàn)今的勐?？h要小得多，人口也較少。

交通是一個地區(qū)經(jīng)濟發(fā)展的命脈。辛亥革命后云南的車路修得很慢，全省交通依然全靠馬路，馬背馱起了云南。當時云南甲地到乙地的距離是講有多少個馬站、牛站，一個馬站約六十華里，一個牛站約四十華里，一天的行程基本上是一個馬站，佛海到昆明有25個馬站。在沒有公路時如佛海到緬甸景棟需七個馬站，景棟到泰國清邁十五個馬站，清邁到毛淡棉十七個馬站。馬走的路的歷史太長了，所以現(xiàn)在云南人仍然很習慣把公路，特別是城鎮(zhèn)的公路叫做馬路。

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春、從昆明到玉溪有了車路，但從玉溪到佛海依然走的是沒有車路，省茶司的建廠人員是從昆明乘車到玉溪后帶著馬邦走古驛道進佛海的。

那么佛?？h當時有沒有公路或者較大的馬路呢？佛海的路在何方？

民國二十年（1931年）二月十八日根據(jù)思普區(qū)建設廳公路計劃，由佛?？h建設局長周丕儒全面負責，土司頭人分期分批帶領民工住宿工地、監(jiān)督指揮。佛海各族人民經(jīng)過三個多月的艱苦勞動，共出義務工七萬多個，經(jīng)費支出半開銀元5萬余元，佛海至車里、南嶠、打洛的簡易公路基本建成。再經(jīng)民國二十五年至二十六年（1936～1937年），各勐復修，佛?？h的主要馬路、街道逐漸完善。

佛海茶葉出口的交通樞紐是緬甸景棟。僑銷圓茶由景棟轉越南、馬來西亞、新加坡一帶。藏莊緊茶由景棟到毛淡棉，運至印度經(jīng)紐倫堡進入西藏。到旱季各地來運茶的馬幫已是往來如梭，連綿不絕，因此、修通佛海至景棟的公路對佛海茶業(yè)發(fā)展至關重要。佛海商賈遂與景棟土司和有影響的商賈協(xié)商修佛海至景棟的汽車路。在雙方推動下，緬撣邦部長和土司同意修筑此段公路，雙方各負其責。

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一月佛海至景棟公路的國內段動工，在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已修的路基上，挖高填低、修直改平、窄處加寬、架橋鋪路。佛?？h當時有人口戶數(shù)六千余戶，出義務工九萬余個。經(jīng)費支出七萬余元，由富滇新銀行佛海農村信用社負責60%，茶莊、商號負責40%，自佛海順序修向打洛。這條新修的汽車路全長74公里。路面壩區(qū)寬8公尺，山區(qū)寬6公尺，風化及難控處寬4公尺，經(jīng)四個月全佛海各族人民的艱苦努力終于初步修成。施工中沒有炸藥，全憑手工工具、鋤頭、十字鎬、鐵錘、砍刀，遇大石阻礙時，只能采取古法、派人將大量柴草堆放其上、日夜焚燒，直至將石頭燒紅，用冷水澆在石頭上使其炸裂，再用鐵錘反復敲打，將其破碎。這不禁使人想起二千多年前秦王朝修滇五尺道時不也是采用的同一方法嗎？

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五月初此段公路修通后，不久白耀明先生從印度加爾各答引進的英式揉茶機、烘茶機、切茶機和分篩機等大型機械才得以從景棟由雙水牛大車（一說為三頭水牛）沿打洛、佛海運到南糯山。

民國二十九年至三十年（1940～1941年）范和鈞創(chuàng)建佛海茶廠時，其大型機械也是沿此線用同樣方法運到了佛海。

我們再看佛海的通信。清代，除了駐防的清軍有專送軍隊公函的信使，置有驛站和軍站外，至民國初期，地方土司及民間的信息是怎樣溝通、傳遞的呢？西雙版納地廣人稀，縣以下行政單位是勐和寨。土司頭人和民間無論是上下、勐與勐、寨與寨都有指令，信息要傳達。在沒有現(xiàn)代通信手段之前，西雙版納的信息傳遞1、口信：鄰寨、鄰勐無論公私，如果不是太重要的信息要傳達，通常都使用“口信”。2、倒寨夫與健步：正式的信函，特別是傳遞較遠的相鄰寨子、則采用甲寨信使傳到乙寨，再由乙寨信使傳達到丙寨，一寨一寨往下傳。3、“火炭雞毛信”。如有緊急、重要的信函需要傳遞、為怕誤事，版納民間創(chuàng)造了一種“火炭雞毛信”，即在信件外用薄紙（可讓人看清內物）包一塊火炭（木炭）再貼上一根紅色公雞尾巴毛?；鹛肯笳骰鸺保u毛說明飛速，各寨見到此類信件必須飛速傳遞，不得有誤。

民國九年（1920年）元旦，車里、倚幫分別成立了郵寄代辦所，從此揭開了西雙版納現(xiàn)代郵電事業(yè)的篇章。

隨著茶葉重心向佛海轉移。5年后，佛海設立了民信局。此時佛海已成為版納江內外最大商地。民國十九年（1930年）元旦，佛海設立了郵政專柜，民國二十一年（1932年）改為郵寄代辦所。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興建了一樓一底新式郵局，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元旦，佛海代辦所改為三等郵局，并與緬甸通郵，為國際交換局，電報、信件已可通海內外。邊陲小縣佛海的通訊已走到了滇省的前列。

佛海的城鎮(zhèn)建設及其他科教文衛(wèi)發(fā)展也有了不小進展。

民國十七年（1928年）祖籍南京，生于玉溪的周丕儒任佛?？h建設局局長。在教育局局長李拂一等人的協(xié)助下，進行了佛海縣城規(guī)劃，組織商人集資修橋鋪路，命名縣城各街、路、巷、動員佛海人士建蓋瓦房。

同年佛海成立了商會，修建了商會大廈。

民國十八年（1929年）周丕儒與李拂一發(fā)動商賈集資入股購買發(fā)電機一臺，創(chuàng)辦佛?？h發(fā)電公司，使城區(qū)居民首次用上照明電。

民國十九年（1930年）周丕儒與李拂一合資從上海購置百科全書、兒童文庫圖書、世界小說等各類圖書1萬冊。創(chuàng)辦了佛海第一個近代圖書館，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藏書已達2萬余冊。

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李拂一任教育局局長期間，籌辦成立了佛海簡易師范學校，同時又籌辦了佛海土民（少數(shù)民族）小學。

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周丕儒帶頭捐款，各茶號集資，購置醫(yī)療器械、藥品，并從緬甸請來名醫(yī)陳少川成立了佛海醫(yī)院，佛海民眾病痛第一次有可能得到現(xiàn)代醫(yī)療。

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思普企業(yè)局在佛海成立“志宏紡織廠”從昆明中央機械廠購進軋花機一部，粗紗機三十多部、細紗機十二部，共有各類工人200～300人。在當時，這樣的企業(yè)已屬大型，在邊疆更是罕見。

這些、就是范和鈞和張石城到達佛海前佛海的社會經(jīng)濟現(xiàn)狀。與上海十里洋場相比佛海當然渺小落后，但佛海已經(jīng)是一個活躍的邊境商埠，初具現(xiàn)代文明的邊境小城。這與我們以往的想象是不是有很大的出入呢？也許正是這些原因、它最終決定了佛海實驗茶廠的誕生。

要建茶廠當然要對佛海的茶葉狀況有清楚的了解。范和鈞僅62字的介紹實在讓我們對當時佛海茶業(yè)發(fā)展情況很難有一個全面的認識。而李拂一先生1938年的《佛海茶業(yè)概況》卻達8000多字，1989年的《佛海茶業(yè)與邊貿》也有3000多字，兩篇文章為我們留下了當年佛海茶業(yè)發(fā)展生動的記錄，結合相關史料我們也試著描述一下上世紀30年代佛海茶業(yè)發(fā)展的輪廓吧。

云南普洱茶歷史久遠，但真正興盛卻在清代。雍正七年（1729年），清政府在普洱府設立“茶局”，在思茅設立“總茶店”實行官營管理。此后170多年思普地區(qū)成為普洱茶交易聚散中心。而西雙版納六大茶山（當時也屬普洱府）則基本在同一時期成為普洱茶產(chǎn)茶、制茶中心。清代末期至民國初期，六大茶山因多次兵災、匪患、火災和對境外通道的喪失而衰敗，思普府廳也在民國初期也因瘧疾高發(fā)造成十室九空，最終人走茶亡。

茶總是有人要喝的，錢總是有人要賺的。在六大茶山及思普區(qū)的茶業(yè)衰敗下去的同時，佛海茶業(yè)卻發(fā)展起來了。李拂一先生在《佛海茶業(yè)概況》中有這樣的描述“普洱府志載，距今百數(shù)十年前，十二版納出產(chǎn)茶葉、概集中普洱府制造，同時普洱又為普思沿邊一帶茶葉之集散地。后制造逐漸南移，接近茶山。由普洱而思茅、而倚邦、易武。今則大部集中佛海制造矣”?！胺鸷．a(chǎn)茶數(shù)量，在近今十二版納各縣區(qū)，為數(shù)量多，堪首屈一指，同時東有車里供給，西有南嶠供給，北有寧江供給。自制造廠商紛紛移佛海設廠，加以輸出便利關系，于是佛海一地，儼然成為十二版納之茶業(yè)中心”。

民國十二年（1923年）官營資本開始進入佛海。云南地方政府在南儒山（當時屬車里縣管轄、現(xiàn)屬勐?？h，時交通距車里 80里，距佛海40里）設立云南省省立第一茶業(yè)試驗場。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云南省財政廳采納白耀明先生建議籌建“思普區(qū)茶業(yè)試驗場”，同年在南嶠和車里設了第一、第二分場。1940年，佛?？倛龀闪?，白任場長。

白耀明先生從印度加爾各答引進了英式揉茶機、烘茶機、切茶機和分篩機，于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底左右在南糯山建成了當時云南歷史上第一個最具現(xiàn)代化的機制茶廠。茶廠從滬杭一帶選聘了十余名高級制茶技師，改變了傳統(tǒng)的制茶方式，制出的紅茶、綠茶質優(yōu)價廉。至民國二十九年（1940年）左右，南糯山茶廠已達到2000擔左右的制茶水平（1940年順寧茶廠制茶僅達近1100擔）。

當年白耀明先生創(chuàng)辦的“思普區(qū)茶業(yè)總場南糯山茶廠”是由云南省政府投資建設，可能因為這個原因在《云南省茶葉進出口公司志》中對南糯山茶廠竟只字未提，這不能不是個遺憾。但白耀明先生及其南糯山茶廠作為云南現(xiàn)代茶葉的重要歷史終究是要存在的。

這期間，佛海私人茶莊也發(fā)展到二十多家 。1926年（李佛一記1924年），騰越實力強悍的大商號“洪盛祥”在佛海開設“洪記茶莊”，專營銷藏茶葉?！昂槭⑾椤币M猛庫大葉種茶在佛海種植500畝。從生產(chǎn)、收購、加工、運輸和銷售一條龍，基本左右了佛海市場。1927年（李佛一記1928年）迤西三大商幫中最大的“鶴慶幫”的“恒盛公”商號進入佛海。而“恒盛公”又是民國初年最大的“鶴慶幫”商號。1919年“恒盛公”即對印度和西藏地區(qū)商品貿易開始調查，1924年在印度開設了分號，專門從事印度和西藏地區(qū)貿易。進入佛海后“恒盛公”建立了“佛海茶廠”，廠房占地20畝，生產(chǎn)規(guī)模僅次于“洪記”。除“洪記”“恒盛公”外較著名的商號還有可以興、撣民合作社、云生祥、鼎興、恒春、普信、時利合、復興、來復、利利、富源、悅和、新民和大同等私人茶莊。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洪記”緊茶最高運銷量為8千馱，“恒盛公”緊茶最多運銷量4千馱。李拂一先生自己也開辦了“復興”茶莊，后在周丕儒（可以興茶莊）的支持下，聯(lián)合一部分小茶莊組織了“佛海茶業(yè)聯(lián)合貿易公司”加入緊茶數(shù)量達到2萬多馱?！懊磕暧煞鸷３隹诓枞~原包括‘圓茶‘磚茶‘緊茶‘散茶等數(shù)種。銷地遍暹羅、緬甸、印度、尼泊爾、不丹、錫金及中國西藏等各地。內中以“緊茶”為大宗，以西藏之銷量為最大。所言茶者必稱“緊茶”，而言銷路者必盛道西藏也?！崩罘饕幌壬峁┑臄?shù)據(jù)是民國二十五年至民國二十六年（1936～1937年）間佛海的年出口量。一個邊陲小縣會有如此成就，恐怕也是中茶公司前所未聞的吧！至上世紀30年代末，佛海茶業(yè)發(fā)展已執(zhí)滇省牛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