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述軍

01

樂樂是大山里的孩子。大山里的孩子就會很喜歡大山，不用老師去教，也不用爸爸媽媽去講，高高的大山已經(jīng)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樂樂的家就在一棵十幾米高的洋槐樹下。那棵樹是村子里最高的，也是整座大山中最高的一棵樹，上面搭了個喜鵲窩，老遠(yuǎn)就能看見。他喜歡聽喜鵲站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那叫聲是大山中的音樂呢。配著一股從山腰嘩啦啦流下的泉水，誰不喜歡呢？尤其到了六月，滿樹槐花，潔白的，一串串的，香氣把整個村子都籠罩了，把整座大山都籠罩了。那時，樂樂就用一根長長的竹竿，上面系個鐵鉤子，往下一串一串地勾槐花，裝滿一籃子，拎著去送給自己的肖老師。肖老師住在村頭的小學(xué)校里，她長得可漂亮呢，跟仙女似的，身上散發(fā)著槐花一樣的香味。

“老師，槐花，可新鮮啦！”他把籃子放在老師面前，小臉跑得紅彤彤的，像只小狗似的喘氣。

肖老師看看滿籃子的槐花，又看看他，笑得也像一朵槐花。她說：“樂樂，為什么要送給老師槐花呢？”

樂樂抓抓后腦勺兒，說：“因為我喜歡肖老師呀！”

“老師也喜歡樂樂?！?/p>

肖老師收下了槐花，然后拉著樂樂去教室。他是頭一個到校的學(xué)生，教室里的二十幾個座位還空著。老師讓他朗讀昨天學(xué)的那首詩，他就像樹梢上的喜鵲那樣嘰嘰喳喳地讀起來。孩子們讀書就是這樣，讀得很認(rèn)真，讀得也很熱鬧。

不一會兒，他就站起來向老師報告：“老師，我能背下來了?！?/p>

肖老師說：“好啊，背一遍給老師聽聽吧?！?/p>

樂樂就認(rèn)真地背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fēng)雨聲，花落知多少?！?/p>

02

這樣的時光充滿了快活?？墒呛鋈挥幸惶欤瑯窐仿犚姲职謰寢屔塘恳患?，讓他悶悶不樂了。他聽見了什么呢？原來是爸爸媽媽在商量給他辦理轉(zhuǎn)學(xué)的事情。他是在門外聽見的，聽得有些發(fā)呆。

聽見媽媽說：“那也得先問問樂樂。孩子愿意去嗎？”

聽見爸爸說：“一個孩子知道什么，縣城里比山溝里好，將來有出息?！?/p>

又聽見媽媽說：“我擔(dān)心咱樂樂適應(yīng)不了那里的環(huán)境。一個山里娃，渾身是大山的氣息，能和那些城里的孩子一樣嗎？”

又聽見爸爸說：“時間長了就好了，縣城里的老師文化高，課講得好，哪像樂樂他們老師，初中都沒畢業(yè)，能教給孩子們啥知識？”

如果爸爸媽媽只說他上學(xué)的事，也就算了，干嗎要說肖老師的壞話呢？樂樂最不愿意聽見有誰說肖老師不好。在他看來，肖老師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師。不單是老師，還是姐姐。她教他們認(rèn)字、讀書，教他們做數(shù)學(xué)題，還領(lǐng)著他們在山坡上摘酸棗、采野花。她喜歡笑，喜歡拉他們的小手。這還不夠嗎？樂樂覺得，他已經(jīng)從肖老師那里學(xué)到了很多很多知識。

他推門進去，連書包也沒放下，沖爸爸說：“爸爸，不許您說肖老師不好?！?/p>

爸爸很嚴(yán)肅，嚴(yán)肅得像大山一樣。他說：“樂樂，大人說話小孩子別跟著攪和，爸爸還不是為你好嗎？這事就這么定了，你表叔現(xiàn)在是縣城重點小學(xué)的副校長，他答應(yīng)可以把你轉(zhuǎn)到城里讀書。”

“我不去。”樂樂急得要哭。

“必須去！”爸爸沒有給他機會訴說不想去的理由。

樂樂知道，爸爸要是下了決心，自己是挽救不回來的。他只能把傷心放進肚子里，獨自一個人跑到洋槐樹下，看著那滿樹潔白的槐花。在一片槐花香中，他想著自己的伙伴，想著喜歡的肖老師，還有和他們走過的每一天。

03

第二天，樂樂再來到小學(xué)校，心情卻不比以往了。他仍是第一個到學(xué)校的，坐在教室里，他沒心思去讀書，只是呆呆地坐著，耳朵里全是從教室墻角傳來的蛐蛐的叫聲。原先，蛐蛐的叫聲是在給他的讀書聲伴奏；今天，蛐蛐的叫聲是在給他沉悶的心情增添苦惱。

“樂樂，怎么發(fā)呆呀？”肖老師和一大幫學(xué)生一起走進來，一眼就看出了樂樂的呆相。

樂樂勉強笑笑，說：“沒有哇?！?/p>

“還說沒有，樣子那么傻?！焙蜆窐纷詈玫幕锇樯缴阶剿赃?，從書包里掏出語文書。

“我在聽蛐蛐叫呢?！?/p>

“蛐蛐叫有什么好聽的，連家里的炕頭上都有?！?/p>

“學(xué)校的蛐蛐比家里的蛐蛐叫得好聽。”

“瞎說?！?/p>

他們就愛這么爭論，無論什么事、什么東西，都是他們的樂趣。見別的學(xué)生都開始讀書了，樂樂和山山也把嘴巴張大，各自讀書。教室里的讀書聲是響亮的，也是熱鬧的，像一片松濤的聲音。讀書聲大了，蛐蛐的叫聲也就停了，它們的聲音怎么也比不過孩子們的聲音的。

上課時，樂樂想努力聽講，可又總是心不在焉，好幾次都回答錯了肖老師的問題。肖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到底怎么了。樂樂掉下了眼淚，哭著把爸爸的決定告訴肖老師。

肖老師笑了，幫他抹一把眼淚，說：“這是好事呀，去城里讀書多好！”

“可是，我就看不見大山了，也看不見你們了?！?/p>

“怎么會呢？放假了，你就能回來了。好好去那里讀書吧！走，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大家去。”

這是個好消息嗎？樂樂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肖老師拉著小手回到教室的，又是怎么和小伙伴們告別的。但他知道，那時，他真的是哭了。

04

爸爸要把樂樂送到城里的重點小學(xué)了。那天，樂樂醒得特別早，起來后就圍著那棵洋槐樹轉(zhuǎn)，他甚至想爬上去，躲到那一片燦爛而潔白的槐花中。

無奈，他拗不過爸爸，最終還是一步一回頭地跟爸爸走了。走出這座大山，望不到那棵高大的洋槐樹了，也聞不到槐花香了。他們坐上了汽車，從寧靜的山里駛進了喧囂的縣城。

那所重點小學(xué)果然與大山里的小學(xué)不同，整潔的樓房，水泥的路面，還有漂亮的花壇。走進教學(xué)樓，樂樂發(fā)現(xiàn)爬樓梯和爬山有點相同，一個臺階一個臺階的。爸爸領(lǐng)他去見那個自己從不認(rèn)識的表叔，表叔又把他領(lǐng)進一間很敞亮的教室。

教室里的學(xué)生真多，一個班的學(xué)生比大山里一個學(xué)校的學(xué)生還多。正在講課的是個白白胖胖的老太太，在講語文。等樂樂在屬于自己的新位置坐下后，老太太忽然說：“現(xiàn)在，請我們的新同學(xué)給大家朗讀一段課文。”

樂樂有點不知所措地站起來，按老師指定的段落讀下去。他讀得很謹(jǐn)慎，怕出了錯被城里的學(xué)生笑話。可誰知道，他一個字都沒讀錯，同學(xué)們還是嘻嘻哈哈地笑了半天。

下課后，圍過來幾個可愛的男生女生，他們說：“你讀課文真逗?！?/p>

“逗嗎？”樂樂看著他們，說話還有些怯生生的。

“你說話有股山里人的味道?！?/p>

“山里人啥味道？”

“山里人有股草味、樹味、土味、石頭味……”

樂樂不明白了，山里人哪來這么多味呢？城里學(xué)生的鼻子比小狗的鼻子還靈，能嗅出這么多味道？

05

城里重點小學(xué)的生活很緊張，也很單調(diào)，每天除了上課，還是上課。放學(xué)時，老師們要留一大堆的作業(yè)。有幾次，樂樂寫到半夜還沒寫完，手腕累得跟被馬蜂蜇了似的疼。

城里的學(xué)生對老師很尊敬，見面就給老師敬禮，老遠(yuǎn)就喊“老師好”，和老師說話都一本正經(jīng)的，一點兒也不像山里的學(xué)校。在那兒，他們可以捂住老師的眼睛，可以騎在老師的背上，還可以偷偷揪下老師的一根長發(fā)，然后把頭發(fā)系個套兒，用根麻桿挑著套樹上的知了。老師是不怪他們的，只會看著他們笑。

有時候，樂樂想，城里的學(xué)生很不好當(dāng)。果然，沒過兩天，他就看見了一件城里學(xué)生不好當(dāng)?shù)氖隆Ｒ粋€男生在樓道里跑得快了，撞到了一個女老師的身上，女老師馬上變得很兇，問他跑那么快干什么，是做賊了，還是拉肚子？男生嚇得不敢抬頭，說都不是，但還是被女老師拎著耳朵去辦公室了?！斑B肖老師的一丁點兒也比不上?！睒窐酚謶涯钇鹚男だ蠋熈恕?/p>

“于樂樂，擦黑板。”一個女生尖著嗓門喊他。

他回頭瞧瞧，是自己的小組長，一個尖下巴頦的女生。

“于樂樂，幫我把廢紙扔垃圾箱去?！庇忠粋€男生吩咐他。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這些重點小學(xué)的學(xué)生很傲氣。在大山里，也會有女生讓他擦黑板，也會有男生讓他掃地，他都很樂意。可現(xiàn)在，他能從他們的語氣中感到，他們把大山里的孩子當(dāng)成了一只小貓，而他們，至少是一條條小狗，狗是永遠(yuǎn)要欺負(fù)貓的。

漸漸地，樂樂開始厭惡這里。

06

不到兩個星期的時間，樂樂變得沉默寡言了，上課就蜷縮在他那個小小的空間里，不喜歡回答老師的問題，下課后也很少活動，只喜歡呆呆地想過去的事情。

因為他這個樣子，一群伶牙俐齒的城里孩子開始拿他取笑，他們還給他改了名字，不叫樂樂，叫傻傻。

“傻傻，野菜吃多了吧？你傻得可愛哦！”一個小胖墩兒吹吹他后腦勺兒的頭發(fā)。他的頭發(fā)細(xì)密柔軟，一吹，就會形成一個黑色的小旋渦。

樂樂沒理他，只是用手捂著頭發(fā)。

“傻傻，你坐過汽車沒有？看過電影沒有？”一個長得像細(xì)豆芽似的男生趴在他的肩膀上問。

樂樂覺得他們很不健康，在大山里，學(xué)生們都黑黝黝的，不胖也不瘦，個個健壯得像小牛犢，再大的風(fēng)再大的雨都不怕。哪像城里的這群孩子，大白天上下學(xué)也要爸爸媽媽接送。

“你們別再叫我傻傻了，”樂樂忽然要發(fā)怒，瞪大了漆黑的眼睛，“叫我樂樂！”

“嘿，還不愛聽了，偏叫你傻傻又怎么樣？”

“對呀，就叫了！傻傻，傻傻！”

那兩個男生向他挑釁。樂樂本來想忍受著，像一只可憐的小貓一樣被人欺負(fù)著，忍受著?？涩F(xiàn)在他一點兒也不想忍受了，他忽然想變成一只老虎，讓城里的學(xué)生知道，從大山里走來的孩子就是一座大山，有氣魄，有力量。他“呼”地站起身，左手揪住小胖墩兒，右手抓住豆芽菜，使勁一掄，兩個人全趴在了地上。

“打架了！打架了！”有人驚慌地喊著，也有人趕忙去報告老師。

樂樂和兩個男生扭打在了一起，他管不了許多了，他只想使出渾身的力氣。

07

老師來的時候，小胖墩兒的鼻子流著血，見到老師“哇”地一聲哭了，像個吃奶的孩子。樂樂并沒有害怕，他想，老師愛怎么處置就怎么處置，最好立刻就把自己趕回大山里去。

他被停課了，挨批評，寫檢查。之后，教學(xué)樓上的大喇叭喊：“同學(xué)們注意啦，下節(jié)課全部到操場集合開會！”只有樂樂一個人知道，到操場集合開會的目的是什么。

那個大喇叭像一張血盆大口，聲音聽起來震耳朵，不像村子里那個捆在大榆樹上的喇叭，那個喇叭才有意思呢，老村長喊話前總要先吹幾口氣，嗚嗚地響，然后才喊：“有買小孩的——秋衣秋褲的——到小賣部——看看——啊！”“王老爺子丟了——一頭老母豬——誰看見了——告訴他一聲——?。　彼械暮⒆佣颊f，老村長對著喇叭說話真好聽，比電視里的播音員的聲音還好聽。那個好聽的聲音，樂樂已經(jīng)好長時間沒有聽到了。

在大山里的小學(xué)校，老師從不用喇叭喊話。肖老師說，用喇叭喊話容易驚飛樹上的小鳥，還有草窠里的蛐蛐。難怪城里的學(xué)校見不到幾只小鳥，更見不到蛐蛐。

同學(xué)們在操場集合后，樂樂被帶到主席臺上，他要在全體同學(xué)面前做檢討。校長先講話。校長說：“于樂樂同學(xué)在學(xué)校里打架，嚴(yán)重違反了紀(jì)律，必須給予嚴(yán)肅處理，要把家長叫來，要在學(xué)生檔案里記處分?！毙ｉL講完話，樂樂拿著他寫的檢討書，心不在焉地念了一遍。他偷偷看看下面的學(xué)生，那個小胖墩兒和那個豆芽菜像勝利者似的，流露出神氣的姿態(tài)。

“于樂樂，以后收收你的野性?！毙ｉL斥責(zé)他。

我有野性？樂樂不明白什么是野性，難道是野兔、野雞、野貓身上的那種野性嗎？可肖老師說，那些小動物正因為有野性，才更加可愛。

“再這樣，這里決不收留你，這里是重點小學(xué)，不是你們的山溝溝。”校長又補充一句。

不是山溝溝，卻比不上山溝溝。樂樂滿腦子全是山溝溝里的一切：槐花早該落了，松林里該長蘑菇了，酸棗該發(fā)酸發(fā)甜了，他的伙伴也該想他了。

樂樂抹一把眼睛，潮乎乎的。

08

出了這樣的事情，家長是要來學(xué)校的。爸爸被叫到學(xué)校的時候，老師們像一群馬蜂一樣圍住爸爸，說樂樂上課聽講注意力不集中，說他成績下降，還說他脾氣古怪，不能與同學(xué)和睦相處，等等。

“哎，這孩子?！甭犂蠋焸冞@么說，爸爸沒法向當(dāng)副校長的表叔交代了，他也是個很有自尊很要面子的人。他半晌沒說話，然后，咬咬牙，帶著樂樂回家了。

“爸爸，縣城里的重點小學(xué)一點兒都不好?！甭飞?，樂樂跟爸爸說，“還是咱山里的學(xué)校好?！?/p>

“你這孩子，天生是個山娃娃?！?/p>

樂樂笑嘻嘻地看著路邊的樹和路邊的草，他已經(jīng)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這么開心了。他想，如果再不離開那所重點小學(xué)，他就該悶出病來了?，F(xiàn)在好了，他像一只小鳥飛出了籠子，飛進了森林。

回到家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棵參天的洋槐樹，雖然沒有一朵潔白的槐花，他還是站在樹下，很貪婪地吸一口帶著樹葉味的空氣。第二件事呢，就是跑去山坡上的小學(xué)校，他多么渴望聽聽教室里那幾只蛐蛐的叫聲啊！

“肖老師！肖老師！”一進學(xué)校的大門，他就激動地大聲喊。

肖老師正在上課，聽見喊聲，推開教室的門看看，臉上立刻浮現(xiàn)出燦爛的陽光?！皹窐?，樂樂！”肖老師也欣喜地喊著他。

他的伙伴們也都坐不住了，站起來，從窗戶探出小腦袋，像一群小鳥趴在窩沿上?！皹窐?，樂樂！”他們都喊著。

樂樂跑進教室，擁抱肖老師，又擁抱伙伴們，他從他們身上嗅到了石頭的味道、土的味道、草的味道、樹的味道……他忽然意識到，原來山里的孩子真的有很多的味道呢！這是一股親切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