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明

栗是這個學(xué)期轉(zhuǎn)學(xué)到我們班來的。

老師指定他與我同桌。

我問他原來在哪個學(xué)校讀書，他不語。

這是什么意思？不想告訴李某？哼，有什么了不起！

栗身材魁梧，是條地道的大漢。他皮膚黑，一對黑亮的小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他話少，平時說話很少有超過三句的。

有人指責(zé)他裝酷。

作為同桌，我當(dāng)然想和他搞好關(guān)系。為什么？彼此有個照應(yīng)嘛，比如核對個作業(yè)什么的。但和他交流起來，真的是要被他氣死。

我問：“你家住哪里？”

他不說話，手往遠方指了一指。

“星期天到我家玩。我讓我媽包餃子，薺菜肉餡，好吃得要命，包你愛吃。”我發(fā)出了邀請。

他搖了搖頭，但我分明看到他動了一下嘴巴，咽了口中的唾液。呵呵，以為你這家伙不食人間煙火哩！

我說：“別客氣嘛！”

他仍是搖頭。

我說：“那我去你家吧！”

他低頭不吭聲。

“你不愿意我去你家做客？”我臉上的笑一定是僵硬的，因為自己能感覺到。真沒面子，這人也太不夠意思了。

他說：“我沒說?！?/p>

我緊逼不放，逮住機會“進攻”，說：“那你定個時間，到時我登門拜訪?！?/p>

“我要商量一下?！崩醯臉幼雍軐擂?。

“同學(xué)到你家，你做不了主？”我的語氣里一定帶了譏諷。

“是的?！彼拖骂^去不看我。

看來這人不僅語言上摳，生活上也是一個葛朗臺無疑。

我剛看過巴爾扎克的小說《歐也妮·葛朗臺》，立即把小說中那個吝嗇鬼的名字暗自“贈送”給了我這位同桌。

商量的結(jié)果他沒有反饋，拜訪的事就此擱淺。

大概是看栗話少，以為他好欺負，班上幾個調(diào)皮鬼總喜歡拿他惡作劇，比如在他衣服后面寫上“我是啞巴”“傻大個兒”一類的話語。

我看這挺無聊，但要命的是這幾個人樂此不疲。

有一次，調(diào)皮鬼們從背后搶了栗的帽子，然后像扔皮球一樣傳了起來。栗在幾個人之間來回跑著，試圖奪回他的帽子。

這幾個哥們兒越扔越歡，笑鬧得肆無忌憚，栗雖然沒有發(fā)脾氣，但臉卻繃了起來，一對小眼睛發(fā)出了銳利的光。不知為什么，被他的眼神逼視后，幾個人都老實起來，有一個調(diào)皮鬼把帽子還給了栗，還連聲說對不起。

當(dāng)時我不在場，是事后聽別的同學(xué)轉(zhuǎn)述這起“帽子事件”的。

轉(zhuǎn)述者說，栗一定是個厲害角色。

我說：“我沒有看出來?！?/p>

他說那只能說你遲鈍了。

沒多久，栗讓我見識了他的厲害。

學(xué)校要開運動會了，班長想為班級加分，慷慨激昂地動員，于是大家踴躍報名。

但五大三粗的栗卻無動于衷，班長來做工作，游說了半天，人家仍是不動聲色。

沒辦法，班長只好求助班主任。

還好，算是給了班主任面子，栗答應(yīng)了，但只參加鉛球一項。

太厲害啦！栗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一擲，竟然輕而易舉地破了學(xué)校的紀(jì)錄。后來體育老師查詢到的結(jié)果更驚人，這小子破的可不僅是校紀(jì)錄，而是全市青少年組的紀(jì)錄！

體育老師纏上這位天才，想親自“培養(yǎng)”他。

但栗冷冰冰地拒絕了，弄得體育老師尷尬至極。

不久，栗的神力又一次得到印證。

高年級的一個小霸王到我們班尋釁滋事，班長上前制止，竟被那家伙重重打了兩拳。

同學(xué)們敢怒不敢言，招惹上他，可沒有好果子吃。

栗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他喝令小霸王出去，用的就一個字：“滾！”小霸王哪里吃他這一套，回答的是三記刺拳——如蛇吐芯子一般快。

栗挨了三拳，但似乎沒有半點感覺，他伸出雙手擒住小霸王，大喝一聲，竟然把那家伙舉了起來！

在大家的叫好聲與掌聲中，栗把小霸王“送”出了教室。原以為他會像擲鉛球一樣把小霸王扔得遠遠的，但他沒有，只是輕輕地把人放在了乒乓球桌上。

小霸王傻了，爬起來，半晌才說：“你等著！我會找人教訓(xùn)你的！”

“我等。”栗點了一下頭，轉(zhuǎn)身回到了教室。

歡迎他的是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這次，連一貫老成持重的班長也鼓起了掌，而且是熱淚盈眶呢！他沖過去雙手握住栗的手猛搖。栗輕輕甩開了班長的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若無其事地拿起了書。

這個栗啊，真奇葩也。

栗與小霸王后來有沒有發(fā)生什么故事，這是我最關(guān)心的。

我從消息靈通人士那里獲知，小霸王確實找人想在路上“修理”栗，但“修理人”自己反倒是“被修理”了。

我對“反修理”過程極感興趣，問消息靈通人士，他語焉不詳，說跟上次對付小霸王差不多。我問他，又是雙手把人家舉起來的？他說得更玄乎了，栗這次只用了一只手。

這我不能相信。栗雖然力氣大，但也不能大到一只手舉起一個人來吧？消息靈通人士反問：“那你相信栗擲鉛球能破全市紀(jì)錄嗎？”

是呀，我也曾經(jīng)是不敢相信的。

于是，我找同桌求證。

栗惜字如金，不透露半點消息。

唉，氣人。

不過，我透過小霸王的表現(xiàn)能看出一些端倪。這家伙現(xiàn)在在校園里蔫了，基本上沒發(fā)現(xiàn)他再有什么欺負人的劣行。他看栗的目光里還有點諂媚、巴結(jié)的味道。

有一次，他居然找到我，想請我?guī)蛡€忙。

說實話，見到他我有些發(fā)怵，生怕他找我什么麻煩。其實，這家伙是想拜栗為師，學(xué)習(xí)武功。我說：“怕是不行，栗雖然與我同桌，但每天跟我說話不超過五十個字。而且，除了知道他力氣大以外，我從來沒聽說過他會武功?！?/p>

小霸王怏怏而去。

栗的另一面我是通過一條小狗的遭遇見識的。

那天放學(xué)，幾個低年級學(xué)生在捉弄一條跛腿的小狗。

這是一條流浪狗，渾身的毛臟乎乎的，黏成一綹一綹的，肚皮癟得貼在了一起。這幾個小男孩像踢皮球一樣踢它，還開心地哈哈大笑。

栗見了大喝一聲沖了上去，一把抱起了小狗，淚水在他的眼眶里轉(zhuǎn)動。幾個小男孩見他這個模樣，嚇得后退了幾步。但有一個膽子大的說：“這是我家小狗，你還給我！”

栗問：“是你家的，你為什么要折磨它？”

“我高興！”那小孩挺邪乎。

栗一時不知該說什么，想了一會兒，問：“能賣給我嗎？”

那小孩伸手說：“五十元錢?！?/p>

栗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紙幣遞給那小孩，說：“我只有三十元錢，欠你的明天給?！?/p>

“我才不上你的當(dāng)呢！”那小孩說罷就要從栗手里把小狗搶走。

栗把小狗舉得老高，看著我求救道：“大維，借二十元錢給我?！?/p>

我說：“這是條流浪狗，根本不是他的，再說也不值五十元錢?！?/p>

“一條生命難道就不值五十元錢？你借還是不借？”他眼里冒起了火。

我不好再說什么，借了二十元錢給他。

他把錢遞給了那個小孩，然后抱著瑟瑟發(fā)抖的小狗走了。

我追上去問：“你準(zhǔn)備怎么處置這條小狗？”

他用奇怪的眼神掃了我一眼，說：“處置？什么意思？我?guī)Щ丶茵B(yǎng)它呀！我一定會好好待它的，才不會像你們?nèi)艘粯幽?！?/p>

“你們?nèi)耍咳嗽趺戳?？”我覺得他這話說得奇怪。

“怎么了？你還不知道？”他抱著那骯臟的小狗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還在回味他剛才的話，這家伙大概是說人養(yǎng)了小狗卻不能善待它們的意思吧？

后來，我偶然看到栗的手機圖庫，發(fā)現(xiàn)他還收留了一只獨眼貓、一只被彈弓打斷翅膀的烏鴉、一只長耳兔，還有一只受傷的老鼠。

我感到奇怪，問：“你收養(yǎng)它們當(dāng)寵物？”

“不是?！?/p>

“那是干嗎？”我追問。

他說：“等它們身體康復(fù)了，我就送它們?nèi)ミm合它們生活的地方?！?/p>

“給人當(dāng)寵物？可是誰會愿意收養(yǎng)一只老鼠當(dāng)寵物？”我更奇怪了。

他突然情緒激動起來，忿忿地說：“我不會把它們送給你們這些殘忍的人！我說的是適合它們生活的地方！”

他又說了“你們?nèi)恕保‰y道你自己不是人？怪哉，奇葩也。

這些日子有一個傳言：一個壯漢在小酒館里喝酒，連著喝了三瓶白酒后，他倒在地上竟然變成了一頭大黑熊。

店主嚇得要死，趕緊打電話報警。警察根本不相信，告訴店主，如果報假警的話是要受處罰的，情節(jié)嚴(yán)重的還要罰款，甚至拘留。

店主指天劃地，說如有半點虛假，愿意接受任何處罰。

警察無奈趕到現(xiàn)場，哪里有什么大黑熊，但店主言之鑿鑿地說那大黑熊又變成人形，醉熏熏地走了。

警察哭笑不得，嚴(yán)重懷疑此人大腦有問題，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這事傳到班上，同學(xué)們極感興趣，不少人倒愿意相信這是一個真實事件。我想他們大概是上課上得腦袋瓜麻木了，想聽點刺激的事吧？這事提供給小說家，或許算是可以寫進作品里的材料，但生活畢竟不是小說呀！

不知為什么，有人突然把醉漢和栗對起號來了，說：“栗，你力大無窮，該不會也是一個熊的化身吧？快快從實招來！”

同學(xué)們都把目光集中到栗的臉上。栗的臉憋得通紅，但什么話也沒有說，只是低著頭翻他的書。我看得出他書翻得是那么的心不在焉。

有人責(zé)怪那個同學(xué)，不該瞎說話。關(guān)鍵是栗是一個不與別人開玩笑的人，這樣的玩笑對他來說顯然是過火了。

我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看我的同桌。突然間，我感到栗真的很像是一頭熊?。≌娴?，我發(fā)誓，很像！

接著，我被一個奇怪的聯(lián)想震驚了。

我想求證，于是決定實施偵察。

下午放學(xué)后，我跟蹤他。

栗毫無察覺，背著書包走進了一條小巷子。他的速度很快，我需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小巷盡頭，左轉(zhuǎn)又行幾百米，有一個帶院子的平房。

栗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我扒著門縫往里看，看不清什么，但隱約能聽到屋里的對話聲。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翻過圍墻悄悄進了院子。

我透過窗子往屋里看。天哪，燈光下，兩頭熊和一條狗正圍坐在一個木桌子旁吃飯！那狗顯然就是栗買的那條流浪狗。他們邊吃還邊說著什么，但我一點也聽不懂。

我懷疑自己是在做夢，悄悄掐了掐大腿。疼！不是夢，那么栗真的是一頭熊！

我有揭開秘密的興奮但又有些害怕。正當(dāng)我考慮是否要撤出時，那頭大熊突然抬起頭來，使勁嗅了嗅鼻子，然后朝門這邊躥了過來，接著傳來狗發(fā)狂一般的吠聲。

我想跑，但腿卻軟了，根本邁不動步子。大熊眼中噴火，一把將我拎了起來。我嚇得閉上了眼睛，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呢？我想起了一些看過的恐怖故事，渾身不由得篩糠似的抖了起來?？刂撇蛔。揪涂刂撇蛔?。

“李大維，怎么是你？”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栗，另外一人想必是他的父親。此刻他們都是人形。跛腿小狗用鼻子在我褲腿上嗅來嗅去，尾巴則矜持地搖著，顯然它對我還有印象。

“你來干什么？”栗的父親語氣很兇。

我說：“我找栗玩。”

“干嗎鬼鬼祟祟的？！”

我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語塞。

他又說：“我們家不歡迎外人來參觀。不歡迎！”

“爸！”栗低聲喊道，似乎是要提醒他爸。

“讓你平時別招惹人到家里來，別做出頭的事，你不聽！你說，現(xiàn)在該怎么辦？”栗的爸爸瞪大眼睛看著兒子，又轉(zhuǎn)身看著我，“你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秘密，所以不能走了。”

我驚呆了。

不能走了！這是什么意思？難道要殺人滅口？

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叔叔，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一定不會把你們家的情況說給別人聽的。我可以寫保證書?！?/p>

他臉色陰沉著不做聲。

我把臉轉(zhuǎn)向栗，希望他能幫我。

栗看了看我，又轉(zhuǎn)身看他爸，說：“他人很好，放他走吧。”

一句“他人很好”讓我感動。

“不行！”栗的爸爸臉色鐵青，搜了我的口袋，把我的手機拿走，然后把我推進了一間小黑屋，說，“你先在這里待著吧！”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驚恐地對他喊道。

他把門鎖上了。

屋里漆黑漆黑的，我拼命敲門，但沒有人回應(yīng)。

我喊叫，嗓子嘶啞了，人也沒有了半點力氣。

后來，我蜷縮在墻角，腦子里飛快地運轉(zhuǎn)起來，期望能找到一個自救的辦法。沒有手機，無法與外面聯(lián)系救援；也沒有任何工具，在墻壁上挖洞逃跑也不可能。

最后，我絕望了，蜷縮在墻角無聲地哭了。唉，真是個無用的家伙，我罵自己。我不想哭，但淚水決堤一樣奪眶而出。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李大維！”一個壓低的聲音在喊我。

是栗！

我站了起來。

“快跟我走。”栗把我的手機遞給了我。

我跟著他走了出去，心咚咚跳得要從胸膛里蹦出來。屋里能聽到此起彼伏的鼾聲，那是栗的父親在睡覺。

我們走出了院子。

“快走吧?！崩踺p輕推了我一下。

我問：“那你爸會怪罪你嗎？”

“會?！?/p>

“那你怎么辦？”

“你別管那么多了?！?/p>

我吞吞吐吐地問：“能不能告訴我真相？”

栗承認他確實是熊。

他的家族成員都是會魔法的。因為羨慕人類的知識，栗提出要到城市里來上學(xué)。家族成員專門開了會，大多數(shù)熊并不同意，但族長力排眾議。他希望栗學(xué)成后能夠效力家族，還要求栗的父親陪兒子到城里留學(xué)。

栗還告訴我，那頭醉酒的熊正是他的父親。因為始終持有戒心，無法融入人類的生活，栗的父親感到非常苦悶，所以忍不住借酒消愁……

我說：“我不會把你的事告訴任何人的。請相信我?！?/p>

他說：“我相信你，但爸爸不會相信，他說人是最不可信的動物?！?/p>

這話顯然說得極端了，但我一時不知如何反駁，況且此刻也不是論出個是非的時候，我沉默了。

“我可能會回家，也可能會再轉(zhuǎn)一所學(xué)校。我非常希望能堅持下去，把學(xué)上完。但爸爸可能會不同意。我不能太自私，以犧牲他的自由、快樂作為代價，所以我非常矛盾?！崩醯男⊙劬υ谝股麻W著瑩瑩的綠光。

狗叫了起來，接著傳來了栗的父親怒吼的聲音。

“快走！”栗推了我一把。

我跌跌撞撞地往家跑去。我可不想再被栗的父親抓住，那樣的話，恐怕沒有逃走的機會了。

那個夜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學(xué)校。

課間的嘈雜，同學(xué)們之間的嬉鬧，課堂上的安靜，一切都和平時的校園一樣，但我身邊的座位空著，栗沒有來。

“栗為什么沒來？”老師問我。

我說不知道。

“不像話，不來上學(xué)也不請個假，這樣的學(xué)生怎么能把書讀好？！”老師用犀利的眼神對全班同學(xué)做了具有威懾力的掃描，然后轉(zhuǎn)身在黑板上寫了起來。由于用力，粉筆在黑板上發(fā)出了“嘎吱嘎吱”的刺人耳膜的聲音。

連著幾天，栗都沒有來。

他是回山里的老家了，還是順利轉(zhuǎn)到了別的學(xué)校？這些變故是因我而引起的呀！我壓不住心中的困惑與愧疚，中午放學(xué)時悄悄去了栗的家。

奇怪，那個小院已經(jīng)不在了。

我問附近人家的一位老奶奶。

老奶奶癟著嘴說：“我在這里住了一輩子，那里從來就沒有一個小院子呀！娃呀，你是不是認錯地方了？”

我說沒有。

難道是熊用魔法幻化出來的一個院子？

我不甘心，說：“這小院里有一間小屋，住著父子兩人。對了，還有一條跛腿的小狗。難道您也沒見過？”

老奶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我，搖搖頭，蹣跚地走進了她的家，似乎是不屑回答了。

我在那里又轉(zhuǎn)了幾圈，確認一點點痕跡也沒有，才轉(zhuǎn)身離開。想到栗是帶著對人類的偏見和誤解離開這里的，我就有幾分懊悔，其實我是應(yīng)該嘗試著做些說服工作的，譬如告訴他人類對待動物的觀念正在逐漸改變，他在生活中應(yīng)該能夠感受得到；譬如他不應(yīng)該以偏概全地看待問題，個別人的行為絕對不能代表人類全體……

悵然之余，我還是默默地祝福，希望栗的愿望能夠?qū)崿F(xiàn)，更希望栗在學(xué)業(yè)完成之后，為化解動物與人的矛盾做些卓有成效的工作。

當(dāng)然，我也會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