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金華

中篇小說

扼 殺

呂金華

之前，黃幫東沒想到事情有這么嚴重，也根本沒想到是這么個事情?，F(xiàn)在，必須把它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

吃過中飯后，兒子黃玉松和女同學(xué)吳玉華就背著一個星期的吃食上學(xué)去了。吳玉華家在離猴子包四五里路的吳家灣，兩家扯起來還是個七彎八拐的親戚，只是沒什么走動，算不得親。吳玉華上學(xué)得從猴子包過，又和黃玉松初三同班，就經(jīng)常來邀，落這里，表叔長表嬸兒短的，喊得黃幫東和董春桂兩口子心里熱呼呼的，這年月不缺飯吃，添人添筷子，又是個親戚里道，兒子上學(xué)又有個伴兒，滿好的。前年，吳玉華的爹媽栽了幾畝白肋煙，上半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煙長得綠油油的，匹子長，油質(zhì)厚，眼看大半年起早貪黑就要有個好收成，一家子心里喜滋滋的。沒想到立秋后一場冰雹，四五畝煙被打得稀爛，血本無歸，保險公司陪了幾百塊錢，萬把塊打了水漂，吳玉華爹媽像霜打了的茄子，半個月欲哭無淚，四十一二的男女，半個月熬成一頭花白，喊天不應(yīng)，天不給飯吃，奈何！想來想去，不想再種田了，索性把田轉(zhuǎn)包了出去，把十五歲的姑娘吳玉華托付給大哥，兩口子帶上八歲的兒子南下東莞打工去了。爹媽打工去以后，這孩子在黃幫東家就呆得更多了，有時，星期天干脆就回這里，爹媽不在身邊的娃兒特別懂事，特別勤快，黃幫東兩口子沒養(yǎng)姑娘，也就巴心巴肺地心疼。人戀溫存狗戀食，這女孩兒就越發(fā)離不開黃家了。

看著兩個娃兒上學(xué)去以后，黃幫東前腳回到屋里，兒子的班主任劉老師后腳就跟進了屋。

劉老師對忙著裝煙泡茶的黃幫東說，我在旁邊等了個把鐘頭，看他們走了才進來的，專門來了解一下情況。劉老師一說，黃幫東心里就“格登”一下，玉松肯定在學(xué)校犯了事，不然劉老師不會親自來，而且這事非同小可，不然劉老師不會等他們走了以后才來。忙問，玉松在學(xué)校犯紀律了么？打架扯皮了么？劉老師說，那倒不是，除了學(xué)習(xí)最近不大跟得上以外，其他方面都還是讓老師喜歡的。劉老師這樣一說，黃幫東心里暗暗松了口氣，兒子十五六歲，已經(jīng)長得腳壯手粗，說話嗡聲嗡氣的，走起路來像個軍閥，一直當(dāng)心的就是打架扯皮，沒有打架扯皮就好。他說劉老師您坐一下，出屋來到猴子包上，對在田里割包谷桿的女人喊，屋里來客了，回來弄飯，董春桂說就來。劉老師一般不來的，得陪劉老師喝兩盅，他想。又順便到張家鋪子里打了兩斤酒，才又回到屋里來。

劉老師說，現(xiàn)在的學(xué)生大了，思想也復(fù)雜了，學(xué)校的管理就是個問題，黃玉松和吳玉華的事不知你們大人是個什么意思，兩個在學(xué)校里進進出出的，老在一起，老師們有反應(yīng)，學(xué)生們里面也議論紛紛，影響很不好，我找他們說過兩次，沒有效果，老黃哦，你曉得，學(xué)校里是絕對不允許談戀愛的，如果都去談戀愛，學(xué)校就亂套了，也有人說是你們大人的意思，學(xué)校校長責(zé)成我來家訪，請家長配合，教育學(xué)生遵守學(xué)校紀律，不然學(xué)校要嚴肅處理的。黃幫東開始聽得一頭霧水，漸漸才聽明白是怎么回事，心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這個狗娘養(yǎng)的，老子一問他跟不跟得上，他說跟得上，兩問他，他還是跟得上，老子還指望他考重點高中呢，讀高中以后考個好一點的大學(xué)呢！給老子在石板溝混出個人樣來呢，指望他給老子爭口氣呢，老子臉朝黃土背朝天沒日沒夜地做，他給老子在學(xué)里搞這些鬼名堂。腦殼里就一陣一陣地炸響，渾黃的眼淚就溢出眼眶來了。他對劉老師說，我們大人是指望他好好讀書的，那個女娃子說起來是個遠房老表的娃兒，爹媽在外面打工，怪可憐的，經(jīng)常落這里，我們大人沒哪個朝這個事上想??！劉老師說，那就好啊，其實，這兩個娃兒都很聰明的，只要聽話，扎扎實實搞一年，成績是狠得上去的，如果因為這件事影響學(xué)習(xí)，就特不值得了，這是一輩子的事??！黃幫東問，劉老師，你說這個事該怎么辦呢？

劉老師說，必須把這個事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就是現(xiàn)在把這個事情掐死。

正說著的時候，女人從田里回來了。黃幫東忙給女人介紹，春桂，這是玉松的班主任劉老師。女人說，劉老師稀客。劉老師說不稀。女人對男人說，你陪劉老師說話，我去弄飯，劉老師大老遠來，肯定餓了。劉老師說，不餓，別客氣，飯就不吃了，我坐一會兒后還要趕回去，晚上還要上晚自習(xí)。黃幫東說，劉老師莫客氣，這里到曬坪中學(xué)也就個把鐘頭的路，早著呢！劉老師說，那不好意思，以后有機會再來。女人說，劉老師哪里話，接都接不來的客，就是我們屋里貧寒，沒什么好的招待，對不起客。女人一說完就到灶屋忙去了，黃幫東腦殼里亂糟糟的，問劉老師，到底怎么辦呢？劉老師說，我也沒有一個好辦法，最好是家長到學(xué)校去一下，把學(xué)生喊在一邊做做工作，我們已經(jīng)講得夠嚴厲的了，也不瞞你老黃，如果學(xué)校和家長一起還是做不下來工作，學(xué)校就只好將他們勸其退學(xué)了。黃幫東問，這兩個背時的是個什么態(tài)度呢？就老師說，反正就是個不做聲不認錯不寫檢討也不改正，我們也實在拿他倆沒辦法，他倆橫直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學(xué)校從校長到老師個個都十分惱火，我這個班主任現(xiàn)在是兜也兜不住了。劉老師說著說著就見黃幫東臉上變了樣子，眼珠子鼓得牛卵子一樣大，睜得要冒出火苗來了，突然明白自己的話說得重了一些，氣氛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忙說，老黃啊，你也不要急，只要把這個事情處理在萌芽狀態(tài)，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心想，再在這里吃飯就不大合適了，就說，我還要回學(xué)校開一個班會，我就先走一步。說完也不等黃幫東緩過神來，站起身就出了屋，等黃幫東兩口子攆出來時，劉老師已走出去好遠，還沒有搞清楚是么回事的董春桂直罵黃幫東豬腦殼，活幾十歲就是吃了幾十年豬食，人家劉老師從來沒有到過家里，你就讓劉老師自個餓肚子走了，羞你媽的祖先人。黃幫東腦殼里一團亂麻似的，也沒聽清女人罵的些么子話，腦殼里想的就是兒子，兒子到底是個什么樣子，好像什么也想不起來，兒子只是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也想不清楚吳玉華那個女娃子是個什么樣子，一向聽話的兒子怎么會搞起戀愛來了呢，奶腥味都沒脫，就搞些涎皮寡臉的事，怎么在屋里就沒有看出個究竟呢，老子做牛做馬對他抱著一肚子的希望哪，這個短命的，老子在屋里怎么一點也沒有看出來呢!他想，老子怎么一點也沒有看出來呢！

他要到學(xué)校去看個究竟，劉老師說的，必須把它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

雖然肚子餓得咕咕叫，但他沒有半點吃飯的欲望，他覺得心里堵得慌，董春桂沒鬧明白男人和劉老師到底說了些么子事，只肯定是兒子的事，只隱隱約約聽到與兒子和吳玉華有關(guān)，看男人的臉色，這個事是個大事，問男人，到底是個么子事?黃幫東說，那個短命鬼兒子一天在學(xué)里不讀書，光和吳玉華鬼混，老子去把他捶死算了。說完抄起門背后一根木棍就出了門往學(xué)校方向去，女人急急忙忙在后面喊，你到學(xué)校給松娃兒好好說，要他好好讀書。男人像沒聽見一樣，頭也不回地朝學(xué)校方向去了。女人就只好六神不安地在屋里等著，不曉得男人去學(xué)校會和兒子鬧成個什么樣子，男人家出手不曉得輕重，會不會把兒子打出個問題呢，一向聽話的兒子怎么就不搞學(xué)習(xí)呢，吳家那么好一個女娃兒又是怎么和兒子鬼混呢，女人心里亂糟糟的想不明白，只時不時地在屋角邊望，提心吊膽地等著黃幫東回來。

黃幫東走在去學(xué)校的路上，心里火燒火燎的，他怎么也沒想到兒子在學(xué)里是這么個樣子，他全部的希望都在這個小兒子身上，大兒子應(yīng)松犟著不讀書以后，就外出打工到山西挖煤去了，一年往屋里匯萬把塊錢，屋里一個巴掌大的電視機，只要一看到哪里煤礦出事的消息，他就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女人也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錢是好??！可那是么樣掙的呢，做爹媽的心都是懸在喉嚨眼上的，這石板溝那么多出去挖煤挖銅的，哪個做爹媽的不是成天提心吊膽??！大兒子是指望不上了，他就指望這個小兒子下力氣讀書，讀出個名堂來，吃一碗輕省飯，掙一點輕省錢，自己兩口子老來也才有個依靠，一家人在石板溝也才活得像個人樣，那劉八卦屋里就是當(dāng)年把兒子推薦上了大學(xué)，兒子在施南城的大華佗醫(yī)院當(dāng)院長，不曉得一年要掙好多錢，劉八卦一年到頭就是到處找人打麻將斗地主，一輸幾百塊眼皮都不眨一下，吃不缺穿不愁的，走到哪里都被當(dāng)上大人一樣供著，過著神仙一樣的日子。下溝的廖斌也是，讀書出來后在城里上班，娶的是城里的女人，一年也給他爹媽好多錢，廖油湖兩口子人前人后就是夸他們的兒子有用，夸孫子多聰明，一溝的人心里都不是個滋味，卻不得不服氣。黃幫東兩口子暗暗地要爭一口氣，拼命也要把兒子的書供出來，他們一直都覺得兒子是不錯的，每學(xué)期的成績單都仔細看了的，每門課都在八十分左右，老師評語還說該同學(xué)學(xué)習(xí)十分用功，他心里暗暗高興，兒子爭氣呢，他兩口子起早貪黑地干起活兒來格外有力氣，覺得日子有奔頭，兩口子一門心思，屋也不翻修，屋里的地坪也不抹，小舅子給的那個破麻格麻格的電視機也不換，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攢著，兒子上大學(xué)要花好多錢呢！他就是沒有想到兒子會是這樣，沒想到兒子學(xué)習(xí)跟不上，沒想到門長樹大的兒子在學(xué)校里搞些歪門邪道，搞起女人來了，還搞得滿學(xué)校都臭，這些年好吃的好穿的供著他，沒打他沒罵他重話都沒說過他一句，就指望他爭氣撈一碗輕省飯吃，哪里曉得是這么個淡下場呢！他感到自己這多年一肚子心血潑到糞池子里去了，越想心里就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苦撐苦熬大半輩子劃不來，一顆心就在胸口上亂蹦，蹦得他氣都快出不來了。一向勁鼓鼓的雙腳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神來。

他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來，卷上一棵葉子煙點上，想，這事也怪自己，怪自己大意，只曉得娃兒們是正常交往，又是親戚，抹不開臉面，家戶人家千錯萬錯來客不錯，總不能不要別人來吧，總不能來人不高興吧。那些年窮的鬼都不上門，哪個往你屋里來呢，你想來個人還沒人往你屋里來呢，自己也害怕來人呢，這幾十年他黃幫東就沒有和別人多來往過，也沒有哪個和他這樣窮的人家來往，也沒有像像樣樣地為過人，就指望小兒子有點出息，自己在石板溝揚眉吐氣地過一回日子?？稍趺赐迌壕秃妥约合氲牟皇且粯幽?，吳玉華有什么好呢，屋里窮的頭穿底落的，玉松怎么就人牽著不走鬼牽著飛跑呢？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一輩子老是捉黃鱔遇水蛇啊！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眼眶里的淚水出來，看看天色將晚，他想，老子到學(xué)校去問個究竟，看這個死砍腦殼的到底怎么在搞。提起力氣拄著木棍往學(xué)校趕。

學(xué)校正在上晚自習(xí)，一個一個教室的娃兒們捧著書本嗚哩哇啦讀得正起勁兒，整個學(xué)校燈火通明，他來得少，不知道玉松在哪間教室，只好挨一挨二地找過去，找著找著就看見劉老師在一間教室里轉(zhuǎn)，劉老師也看見了他，就把黃玉松叫了出來，自己也跟了出來。滿教室的學(xué)生都伸著腦殼向外張望。

劉老師把玉松帶到他面前，兒子顯然沒有想到父親會到學(xué)校里來，喊了聲爹，便四處張望；黃幫東一想起中午劉老師說的話，心里的氣就一下子出不出來，就恨不得劈腦殼一棍打死他！劉老師一看黃幫東臉上又變了樣子，手里的棍子就要揚起來，忙說，老黃，要冷靜些，不能在學(xué)校里打娃兒。說完，又對黃玉松說，黃玉松同學(xué)，你把自己這段時間在學(xué)校里的表現(xiàn)給你父親講一講，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有些什么打算，我已經(jīng)給你說得夠多了。老黃啊，千萬別著急。說著就把他們父子帶到了離教室不遠的花壇邊，自己就回到教室里去了。

兒子已經(jīng)還過神來，知道父親為啥來學(xué)校了，勾著頭不說話，黃幫東喘過幾口粗氣，開始問究竟。

老子：你在學(xué)里到底搞的些么子名堂？

兒子：沒搞么子名堂。

老子：你現(xiàn)在學(xué)習(xí)跟不上？

兒子：一般。

老子：一般是么子意思？

兒子：就是中等。

老子：考不考得上施南一中？

兒子勾著頭不作聲。

老子：你是不是和吳玉華在談戀愛？

兒子別過頭去：都是一些人在瞎說。

黃幫東看兒子一副要理不理的樣子，疲搭著一雙眼睛，就像劉老師說的一付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滿肚子的火就忍不住冒了上來，一肚子的怨氣直沖腦殼頂門心，但他還硬硬地咽下一口氣，問：劉老師也是瞎說？中等成績考得上一中？

兒子說，我和吳玉華也就是在一起搞學(xué)習(xí)，又沒有別的么子，一些人就是看不得，我還不是想考一中，有些人就是想我們考不取到處瞎說。其實吳玉華也沒有什么不好。

本來黃幫東聽兒子說得有點道理的，但兒子最后那句話一下子把他心中的怒火點燃了，果然劉老師說的不假，怒火使他丟失了最后一絲忍耐，他怒吼一聲：老子打死你這個不還債的東西！抬手一巴掌劈臉涮了過去，在兒子臉上響起“啪”的一聲，猝不及防的兒子一個趔趄，撲通一聲栽倒在水泥地上。

聽到聲響的劉老師一下子沖出教室，一把揪住黃幫東正掄起棍子的手，連聲說打不得打不得，把黃幫東拉到一邊，又拉起黃玉松說，黃玉松啊，你好好地給你父親說，老這么犟起，和老師也犟起，對自己有什么好處呢？害的是你自己，毀的是你自己的前途啊！你的父母在家里幾苦啊，你怎么就不能把精力用在學(xué)習(xí)上呢？你這么搞又對得住誰呢？父母老師還會害你么？你看全班同學(xué)都在刻苦學(xué)習(xí)，準備明年的中考，你怎么就一點也不著急呢，你和吳玉華都還小啊，還不到考慮哪些事情的時候啊!

黃玉松呼哧呼哧地喘了幾聲，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只是冷冷地看著劉老師，看得劉老師一時不知所措，劉老師說，黃玉松同學(xué)，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黃玉松說，看來我這書是讀不好了。想讀好也讀不好了。

劉老師說，看來是老師冤枉你了？

黃玉松把頭別開，不回劉老師的話。

劉老師說，你先回教室里去，我先和你父親講，希望你能夠懂事一些，莫辜負老師和家長的希望。

黃玉松頭也不回地走了。劉老師死死拉住了掄著棍子豹子樣嚎叫的黃幫東。

黃幫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黑回到石板溝的，劉老師說的些什么話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回到家已是半夜過了，女人還坐在階檐下等他回來。他去了好久，她就提心吊膽地等了好久，看他走得氣喘吁吁的，趕緊拉把椅子讓他坐下，把一大搪瓷缸子老木茶端出來，等他接過一氣把一大缸子茶水扯干，女人才問，是哪么回事？

他狠狠地嘆了幾口長氣，給女人講，玉松那個背時的，恐怕書是讀不好了，在學(xué)里也不好好的讀書，和吳玉華一天裹裹連連的，成績在班上就是個中等，還是他自己說的。劉老師上半天來說他的成績跟不上，也不聽教，我一說他，他也就是劉老師說的一樣，死豬不怕開水燙，問他考不考得取一中，他聲都不做，哎，老子一輩子就背他媽的時！老子氣得不行，掃了他幾棒棒，老子恨不得弄死這個短命的，人牽著不走，鬼牽著飛跑，硬是他媽的挖煤炭的胚子。女人急忙問，你把娃兒打成么樣了？黃幫東一下子對女人暴跳起來，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護，平時就是你護著才搞成這個樣子的，你到處吹牛娃兒考得取一中，二天考得取一個好大學(xué)，我還以為祖墳上真的冒青煙了呢，老子這一天到黑牛樣地做，為么事呢！老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年到頭身上沒有一件換洗衣服，積積攢攢的，你這個背時女人不把那個死女娃子弄在屋里進進出出的，也不得有這些事！女人提心吊膽等了他大半夜，還沒有弄清到底是個么子事，就被男人吼了一通，心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你就只曉得拿娃兒出氣，拿女人出氣，你以為考大學(xué)像你挖煤炭，進洞子就拖得出來的，也不屙泡尿照照，各人養(yǎng)的是個什么胚子！你以為丑馬真的會下烈駒么，一天到黑就指望屋里出個大學(xué)生，老子不想么，人家吳家那娃兒怎么了，爹媽出門了一個人在屋里又讀書又做田活路，把屋里弄得有頭有序的，一門心思讀書考大學(xué)，哪點差了？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回來就拿老子出氣，我看那劉老師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鷹鼻鷂眼的，教不好書就只曉得胡說八道，你像你媽個苕，也不問個青紅皂白就拿娃兒出氣，老子明兒個到學(xué)校去問個明白！說罷，咣當(dāng)一聲，把捏在手里的水瓢丟進水缸，把黃幫東丟在場壩里，氣呼呼地去睡了。

本來就一肚子氣的黃幫東，被女人羅通掃北一通亂罵，一肚子氣憋在胸腔里，憋的他臉上火燒火燎的，本來就一張碓嘴不善言辭，這一憋，就更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也發(fā)作不出來，只要女人一發(fā)脾氣，他就沒轍，幾十年都是這樣，女人一發(fā)脾氣就準備回左家塘，這屋里是不能離了這個女人的。女人娘家族大人眾，就是瞧不起他黃幫東家族五代單傳，族小勢弱，他一門心思要捧出一個大學(xué)生，就是要為自己爭這口氣。他全部的希望就放在小兒子玉松身上，哪想到這個小背時的這么不爭氣呢，他就那樣坐在門前的場壩里，一口一口地喘著粗氣，腦殼里亂七八糟的，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只覺得這盼著盼著有點希望的日子突然之間一點盼頭都沒有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女人也在屋里把一張床翻來覆去弄得吱嘎吱嘎地響。

女人想，我董春桂怎么就這么命苦呢？就養(yǎng)了這么個不爭氣的東西呢？一泡屎一泡尿地盤這么大，就怎么不曉得爹媽的甘難辛苦呢？自己養(yǎng)的門長樹大的兒子怎么連劉八卦廖油湖屋里那些生姜疙瘩都不如呢，在這花梨山，她受夠了別人的白眼，回左家塘娘家也在兄弟姐妹里抬不起頭。她想，明天自己一定到學(xué)校去問個明白，一年交那么多學(xué)錢把兒子送去讀書，老師年年都評價學(xué)生刻苦用功成績好，怎么就是這么個好法，如果不是老師說兒子這也好那也好自己也不會到處夸兒子考得取一中考得取大學(xué)。老師怎得給我一個交待吧,老師未必就是專門說些好話騙家長的么？黃幫東你媽個豬腦殼，就只曉得拿兒子出氣，就不曉得把事情弄清楚，老師一說就什么都是兒子的錯，難怪你幾十年在花梨山就是一個人人都能捏的軟柿子，到底是個沒狗苕用的東西。

可是，天一亮，兒子背著鋪蓋卷回來了，吳玉華也背著鋪蓋卷回家了，從門口過的時候，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喊表叔表嬸兒，也沒和兒子打招呼，勾著頭就從門前走過去了，臉上紅紅的，眼睛里好像含著眼淚水。兒子進屋把鋪蓋卷一放，一句話不說，也不看爹媽一眼，喝一瓢涼水，就朝吳玉華攆去了。兩口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見兒子已經(jīng)接過吳玉華背上的東西，朝吳家灣去了。等黃幫東明白過來，抄起一根挖鋤把要攆上去的時候，又被女人一把推進了屋里。女人惡狠狠地說，你還怕這花梨山的人不曉得么，你還怕你屋里的丑出得不夠么，你屋里到底是那煤炭客出身，只曉得巷子里趕豬直去直來，等我到學(xué)校去問一個哈數(shù)回來再說。學(xué)校也不能就這么把我兒子給攆回來了！

沒等董春桂到學(xué)校去，劉老師就氣喘吁吁地到家里來了。

董春桂一見劉老師，心里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黃幫東攔也攔不住。劉老師，我屋黃玉松到底在學(xué)里犯了么子法？就這么被攆回來了，學(xué)里年年都在成績單上說我這個娃兒聽話刻苦有進步，哪們搞的一下就弄成這個樣子！我們一年四季掙幾個遭孽錢送娃兒上學(xué)，你們就這么三五不值二五地不當(dāng)回事，誤了我?guī)锥嚓柎豪?，娃兒送到學(xué)校里學(xué)校就要負責(zé)，就這么攆回來，行么？

劉老師一下子百口莫辯，急得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這個事情也不能完全怪我啊！我昨天來就是想和你們通通氣，沒想到老黃一去就把黃玉松同學(xué)一頓打。要說學(xué)校也難，現(xiàn)在抓素質(zhì)教育，對學(xué)生以鼓勵為主，也不是我們不說真話，其實成績都是曉得的，今天一早兩個娃兒招呼也不打，就卷起鋪蓋走了，我是聽班上學(xué)生說了才專門攆來的。我說，這個事要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老黃一去就打娃兒，有點簡單暴躁。這就有點麻煩了。

董春桂說，我娃兒的書還讀不讀得成？

劉老師說，讀得成讀得成，我就是來接兩個娃兒回去的。學(xué)校對學(xué)生是以教育為主嘛！說著暗暗地吐了一口氣。同時也暗暗地想，我只能做到仁至義盡，少一個差生，我明年的升學(xué)率還高些，評中教一級還有把握些，他們不讀了也好。不過，這念頭只是閃了一閃。

正說著，黃玉松回來了，后面跟著吳玉華。

黃玉松喊了一聲爹媽，看了一眼劉老師，劉老師連忙站起來說，你們兩個怎么就走了呢我專門來接你們回去的。黃玉松說，不讀了，頭也不回地進屋去，吳玉華對黃幫東兩口子說，表叔表嬸兒，你們莫怪玉松哥哥，那些事都是那些爛舌根的瞎嚼的，你們莫信，有些人就是看不得我們，我們哪里不想把書讀好呢，我在屋里反正沒人管，屋里那個情況你們都是知道的，我也不想讀書了，我是個草籽命，你們還是要勸玉松哥去讀才行，我找爹媽去，打工也耐得何。這么長時間在您家吃生打熟的，多謝你們了。說完就走出門去。一番話說得三個大人木呆呆的?？粗桥迌撼鲩T也不知道說什么好。

黃玉松出來對爹媽說，我不讀了。

黃幫東眼睛一鼓，么子？不讀了，么事？

黃玉松也把眼睛一鼓，還讀個么子，我還在學(xué)里呆得下去么？說著眼睛就朝劉老師，射出一股怨毒的光，射得劉老師渾身一個冷噤。趕忙起身說，你們父子商量一下，我就不坐了，我還要回去上課，就先走了，希望黃玉松早點回校，義務(wù)教育階段的學(xué)業(yè)還是要完成才好，有個初中畢業(yè)證，今后出去打工都要好找事做一些。說著就走了，黃幫東兩口子也不留。黃玉松望著劉老師的背影，說，沒哪個到你那個爛學(xué)校去讀，一天只曉得打麻將。

坐在那里半天都一言不發(fā)的黃幫東唬地一下暴跳起來，揚起巴掌就朝兒子劈臉搧了過去，又抄起一根竹棒朝兒子身上亂打，嘴里喊著，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老子弄死你。從昨晚回來，女人惡他，劉老師批評他，他都沒有還過一句嘴，忍著一肚子氣，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傷心，他絕望，他死血慪成砣了呢，他沒臉見人呢！這時他再也忍不住了，腦殼里轟轟地響著，一肚子的怒火朝兒子發(fā)泄出來，用足了力氣把竹棒朝兒子身上掄去。

兒子不喊不叫，雙手抱著頭，不躲也不讓，他曉得，回來這頓死打是跑不脫的，爹媽心里苦，他心里也苦，就讓爹打吧，爹出了氣好受些，自己也好受些。

董春桂見男人像發(fā)狂的水牛，把兒子往死里打，發(fā)瘋似地一把攔腰抱住男人，奪下男人手里的家伙，朝兒子喊，你不曉得躲哇！你是你媽的豬哇！

兒子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土，淡淡地說，跑個么子呢，我不得跑。

黃幫東兩口子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在椅子上，所有的火氣都不在了，只剩下傷心，連飯也懶得弄了吃，男人沒了主意，女人沒了精神，屋里就死氣沉沉的。黃玉松在屋里躺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說。這個時候再怎么逼兒子都是沒有用的，鋪蓋卷都背回來了，再要他到學(xué)校去是說不好的，兩口子明白這個形勢。心里難過的是，這多年就指望兒子在讀書上有點出息，在這花梨山說了一些蓋不住腳后跟的話，這以后不知好多人要在背地里看笑話，戳他們的脊梁骨呢，特別是劉八卦和廖油湖兩家，經(jīng)常要給玉松在城里說媳婦兒的呢，經(jīng)常講這花梨山蹦出農(nóng)門的兒子家太少，就還只有玉松是棵好苗子，這好在哪里呢！兩口子越想就越覺得這日子沒得個蹦頭，越想越覺得以后在這花梨山抬不起頭來。

不管怎么說，這日子還是要過，兒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今后搞么子事，還得和兒子商量。董春桂看男人不動，站起來進屋里，對躺在鋪上的兒子說，書不讀了，有么子打算還是給我說哇！兒子嗡一聲，沒么打算，扯過鋪蓋蒙頭睡去，不睬她了。杵的她一鼻子灰。出得門來，見男人坐在椅子上落淚，心里的氣不打一處來，吼道，兒子就是下學(xué)了呢，又不是死了兒子，嚎你媽的喪??！你屋幾爺子就是沒一個有用的東西，個個都是爛紅苕。說著又朝屋里喊，玉松，連忙給老子起來，讀不好書就給老子抱一捆稻草去搓煙繩子，就學(xué)老子們一樣像牛馬畜牲一樣地做，看你過得過不得，一屋的下賤東西。一屋只曉得扳起門檻狠屋里人的東西。

兒子從屋里出來說，爹，媽，你們也不要傷心，我也讀不出去，也不要恨這個恨那個，以后我的事你們就不要管。也不去搓繩子，兩只手插在褲子口袋里就出了門，大搖大擺地朝吳家灣方向去了。

兒子回來已是擦黑的時候，身后跟著吳玉華。

兩口子板著臉不說話，吳玉華輕聲細語地喊了表叔表嬸兒，兩口子也不搭腔，沉默了好一會兒，董春桂對吳玉華說，玉華，你們在學(xué)里不好好讀書，下學(xué)了就在自家屋里，不要東跑西跑的，女兒家，又沒個大人在屋里，也是這么大的人了。黃玉松出來說，媽，吳玉華屋里的土墻垮了，屋上的瓦也沒人撿，她伯伯也懶得管，在我們屋里來住幾天。說著吳玉華就傷心地呼哧呼哧流下淚來。女人到底是心軟一些，說，那就給你爹媽寫信，在這里住幾天吧。黃幫東見女人開了腔，也不說話，抱起一捆稻谷草到核桃樹下搓繩子去了。

不到兩天，花梨山和吳家灣的人都曉得黃幫東屋里玉松和吳家灣吳紹之家吳玉華在學(xué)里談戀愛，被學(xué)校開除了，吳家女娃子干脆就住到黃家屋里去了，黃家屋里一分錢不花就跑來一個兒媳婦。還有說得更玄的，黃家就是看人家屋里沒個大人，想占個便宜！這些話彎彎拐拐地傳進黃幫東兩口子耳朵里，兩口子特別難堪，就像真地做了什么虧心事，人前人后抬不起頭。再說，就是娶媳婦兒，不管你是不是自由戀愛，也得三媒六證，陪十姊妹，唱哭嫁歌，吹吹打打熱熱鬧鬧接進屋，拜天拜地拜父母才作得了數(shù)，這是花梨山的規(guī)矩，也是土家人的風(fēng)俗，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跑到屋里來，像個么樣子呢!可是，看樣子這吳玉華沒有半點走的意思，一天到黑不做聲不做氣地做事，玉松也沒有什么話，吃了飯兩個就坐到核桃樹下的石墩子上小聲說話，也不讓父母聽見，這樣下去怎么得了呢！這花梨山和吳家灣加起來巴掌大個地方，家家都是鼻子杵眼睛的，你把人家一個黃花閨女養(yǎng)在家里，說齊天說齊地怎么也說不過去，都是養(yǎng)兒活女的人，吳紹之曉得了該怎么想呢，黃幫東兩口子心里七上八下的，老不著實。

兩口子商量來商量去，決定把吳玉華送到她伯伯屋里去，吳家灣的人都曉得，吳紹之兩口子走的時候，把這個娃兒托給他哥哥吳紹德的，不然，日子長了不好交待。董春桂也想開了，自家兒子不爭氣，那是他的命，怨不得別個，那女娃子命也苦，說起來有爹又媽，其實就是一個孤兒，怪可憐的。要說玉松下學(xué)，就是這個女娃子的怪，可兩口子就是恨不起來，送回去起碼給吳家有一個說法，不是自己起了什么壞心想占便宜。另外兩口子還有一層更大的擔(dān)心，如果哪天兩個把肚子弄大了就更加說不好了。劉老師說得好，要把這個事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董春桂說，書讀不讀已經(jīng)屁不當(dāng)了，出了這樣的丑事就不得了，兒子今后名聲不好，把人家女娃子毀了也不行，才十六七歲呢，必須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

吃過早飯后，黃幫東對吳玉華說，你在我家也幾天了，你爹媽也沒回信，你還是回去找你伯伯幫忙把屋整一下，如果差人手，我們可以幫幾天忙。

吳玉華說，我伯伯要打我的。

黃幫東說，我去送你，不要緊的。

黃玉松橫他爹一眼，心里明鏡似的，說，不要你去，我自己去送。

黃玉松和吳玉華就往吳家灣去。看著兒子和吳玉華走遠了，董春桂才叫黃幫東起身，跟在兩個娃兒的后面，黃幫東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找到吳紹德，把一些話說清楚，免得大人之間引起誤會，最好是叫吳紹德把這個侄女兒管起來，讓她有個著落有個依靠。這樣就不會到別處去了。因此，他沒有讓兩個娃兒發(fā)現(xiàn)自己跟在后面，也不管他們是不是去了吳家灣，直接就到吳紹德家去了。

才十六歲半的黃玉松回家?guī)滋炝?，一直懶得和爹媽說話，他不明白為什么老師和一些同學(xué)硬是看不慣自己，看不慣自己幫助吳玉華，硬是說他們倆在談戀愛，破壞學(xué)校紀律！他不過就是在吳玉華不舒服的時候幫她打飯買菜，在她沒錢買菜的時候把自己的菜撥一些給她吃，只有他曉得，吳玉華的爹媽沒有給她寄多少錢，常常只是躲在一邊吃一碗光飯。特別是劉老師硬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在班上說一些陰陽怪氣的話，說什么要談情說愛的就不如回去結(jié)婚生娃兒，一點師德都沒有！還跑到家里來，害得他爹跑到學(xué)校里打他一頓，搞得他在學(xué)校里沒臉見人，這書還怎么讀得下去呢！不如干脆回來算了。那天晚上，他爹打了他后，他就回了寢室，吳玉華在教室里，看見劉老師把黃玉松喊出教室后教室里就開始議論起來，黃玉松一挨打，教室里就炸開了鍋，她只得把頭撲在桌子上，班上沒有一個人和她說話，女生們都和她隔得遠遠的，不和她說話，人人都用鄙視的眼光看她，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自己還有么子臉見人呢!一下課也就回到了寢室，只有悶在被子里哭。下晚自習(xí)后，劉老師喊他們?nèi)?，他們?nèi)チ?，劉老師說了些什么他們記不得，反正就是懶得搭白，也懶得聽，氣得劉老師脖子上青筋直跳，被劉老師攆出來后，黃玉松說，我不讀了。吳玉華也說，我也不讀了，反正讀也讀不好了?？忌狭艘恢形乙沧x不起。

黃玉松說，我明早就回去。

吳玉華說，我明早也回去。

本來他們是沒有那么些事情的，這樣一來兩個人的心就無形之中靠近了，兩個人的心中就有了一種毅然決然的感覺，就商量第二天回家，兩個人在籃球架子下坐了好久，想到就要離開學(xué)校，兩個人心里都有些傷心，都不曉得今后是些什么樣的日子，一直坐到深夜，什么話也沒有說，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寢室去睡覺。

膽戰(zhàn)心驚地回到家，黃玉松是做好了再挨一頓死打的準備的，爹媽對他讀書報的希望太大了，周圍人都說他爹媽是憨狗子想羊卵子吃，想得發(fā)瘋了，這話就是他爹媽沒聽到，廖油湖和劉八卦最喜歡說。爹媽是把么子希望都壓在他肩上的，就這么回去還不挨一頓死打么！所以他爹打他的時候，他不躲也不跑，打在自己身上，疼在爹媽心上，挨一頓打心里還舒服些。爹媽那傷心的樣子像天塌下來了一樣，實在讓他心里難受，他只能悶著頭，不敢跟爹媽說話，但他又放心不下吳玉華，是自己讓吳玉華受了這么大的委屈，爹媽不在，家里屋也垮了，就毛起膽子把她帶到家里來了。還好，爹媽除了不開臉外，也沒有說什么。今后怎么辦呢？每天吃過晚飯后他們就在核桃樹下去想這個問題，吳玉華的伯伯是不得管她的，自家屋里就幾分田，七八口人，養(yǎng)都養(yǎng)不活呢，還管得到她頭上來么！答白管那是說的個空話。吳玉華給爹媽寫了信，說書讀不下去了，是不是到他們那里找點事做。信寄出去了，就一天到黑地盼著。心里一點主意也沒有。

吳玉華在家里過的日子實在是太難了，星期天回到屋里，屋里死氣沉沉的，鍋冷灶涼，從伯伯屋里帶米到學(xué)校，爹媽給伯伯寄錢，很多時候就是錢寄不到手，伯娘就唧唧咕咕地說些“只曉得吃白食”之類難聽的話，她只得忍著，想爹媽回來后是要和伯伯家把賬算清楚的。爹媽寄來的錢大多抵了米錢，她在學(xué)校里就沒有什么買菜的錢了，好多時候就只吃一碗光飯，見不到一點油腥，餓的心里砰砰地抖，抖得連路都走不穩(wěn)。爹媽也沒寫個什么信來，好像把她忘記了，好像把吳家灣也忘記了，她不知道爹媽在外地到底做什么事，過得怎么樣，弟弟在哪里上學(xué)，一個月到底掙得到幾百塊錢。他們是不是也想她，知不知道她在屋里的情況，她時時想爹媽，想弟弟，又是夢見爹媽帶著弟弟回來了，帶回大包大包好吃的，弟弟穿著好漂亮好漂亮的衣服，說的都是外地話，逗得她笑的腸子都疼了?？墒牵趬衾锞兔靼鬃约菏窃谧鰤?，只是希望這夢不要太早醒來?？稍绞桥聣粜训臅r候，學(xué)校的起床鈴就越是尖厲地響了起來，自己的枕頭上就剩下一灘淚水和涎水，再就是無邊無際的失望了。

她就盼爹媽回來過年，可過年還有好幾個月，也不知能不能回來過年，班上也有好多爹媽出去打工了的，都還有爺爺奶奶嘎嘎嘎公（外公外婆）管，可她的嘎嘎嘎公爺爺奶奶都不在了。好在無娘兒天照應(yīng)，和同班的遠房表哥同路，每次路過表叔表嬸兒家，表叔表嬸兒總是喊她和黃玉松一路，在表叔表嬸家吃了飯再走。心里就特別依戀表哥家，在學(xué)校也就只和表哥說說話，表哥對她實在是好，她不舒服的時候，表哥給她淘米蒸飯，把自己買的菜分給她吃，她甚至覺得每星期回家就是回表哥家，有時還想，自己要是真的有這么個哥哥幾好?。】墒撬龥]想到，自己把表哥害了，害得表哥也讀不成書了。

坐在核桃樹下的時候，吳玉華說，玉松哥，我把你害了。

黃玉松說，都是水牯牛害的。同學(xué)們背地里稱劉老師為“水牯?！?。

吳玉華勸表哥，你還是要去讀書,你看你爹媽幾傷心?。?/p>

黃玉松說，二天考不取也要傷心的！你不是不曉得，學(xué)校里現(xiàn)在就抓那幾個尖子生，我們這些中等模樣的，老師根本就沒作個數(shù)，讀也是混日子。算了。我在屋里玩幾天，等你爹媽的信來了，你到你爹媽那里去了，我就到煤場里去，我也不想吃閑飯，我讀書的錢還不是哥哥在山西挖煤寄回來的幾個苦力錢。哥哥的錢再就可以存起來說媳婦用了。

講起說媳婦兒，兩個就不由得紅了臉，心里都砰砰地跳。

過了好一會兒，吳玉華幽幽地說，不曉得我爹媽哪時候才得回信呢！我老是呆在你屋里也不是個事，你爹媽也不歡喜。

黃玉松輕輕地嘆了口氣，他知道爹媽也對他們不放心，本來屋里有三個鋪的，這幾晚上爹都和他擠在一起，但他不能說，丑死仙人?。≡趺吹鶍屢舶阉麄兛闯墒悄欠N不要臉的人呢，我黃玉松不是那樣的人，吳玉華也不是那樣的人，想都沒有那么想過。他是看著吳玉華苦，心疼，怎么水牯牛就往歪處想呢，就不曉得往好處想呢！爹媽為么子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就相信老師說的呢！不高興也不要掛在臉上?。±陷呑诱f的，千錯萬錯來人不錯，人家是客呀，他實在想不明白。只是嘆氣，說，你莫管他們喜不喜歡，等你爹媽來信了再說。

吳玉華點點頭說，也沒有別的辦法。

因此，爹媽說送吳玉華回去，找她的伯伯，他想也許是一個辦法，但他要自己送她回去。讓吳玉華一個人回去他不放心。

黃玉松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經(jīng)放不下吳玉華了。

黃幫東從吳家灣回來的半路上碰上了村主任廖忠扶著他爹廖油湖回家，看他一付苦瓜像，問他，老冬瓜，么事沒精打采的？也是他狗肚子裝不下半點酥油，一肚子事悶在心里久了，不吐不快，他就一五一十地講了，倒了一肚子苦水。那廖油湖就發(fā)出長長的感嘆，農(nóng)村的娃兒苦啊，要是城里的娃兒呢，哪里曉得甘難辛苦啊，我那大孫女嗨，么子苦都沒吃過，唉！廖主任特別囑咐，冬瓜，娃兒們婚姻大事，要有個把握，不到年齡是違反政策的，特別是計劃生育上，你是吃過虧的，娃兒們半大不大的，要管緊啊!他聽著心里感到不是滋味，說聲曉得，趕緊回家里來。廖忠望著他的背影說，活該，還不投老子的票！

前年村里換屆的時候，黃幫東就沒投他的票，廖忠就放出話來，我廖家是大族之家，幾戶人家不投我的票屁不當(dāng)。廖油湖對兒子說，當(dāng)整地就要整。

廖忠就想，明天得上街去一趟。

廖主任廖忠戳到了黃幫東的疼處，董春桂嫁過來的時候，沒曉得扯結(jié)婚證，罰了他一百二，生大兒子沒曉得辦準生證，罰了他一千二；幾頭豬都趕走了，差不多搞得他傾家蕩產(chǎn)，好多年翻不起身來，好多年春上借苞谷秋后還大米，還不是廖忠?guī)藖砀愕?！這他不怪別人，怪自己不懂法律，這也是他這些日子最擔(dān)心兩個娃兒的原因，千萬出不得事情，不然這苦苦支撐起來的一個家就要被一瓢兒舀干凈了。還是劉老師說得好，得把這個事情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

回到家，玉松還沒有回來，女人便急著問他和吳紹德講的么樣。他就直嘆氣，說，吳紹德和他那黃昏女人說，吳紹之走的時候就只說給娃兒借點吃的，別的他管不了，娃兒的教育和其他的他們沒法，特別是養(yǎng)不起一個吃閑飯的，反正他就是不得咬這個鉤子，他也墊不起錢來給兄弟整屋。只有和玉華的爹媽聯(lián)系。好像這女娃兒不是她吳家的人，是我們屋里的人了。沒得他媽的一點綱常。那個屋也是垮得住不得人了。

董春桂說，這攆又攆不得，留又留不得，哭笑不得。

黃幫東就只是搖頭嘆氣。

兩口子現(xiàn)在拿兒子沒法。

兩口子曉得，只要一攆，就把兒子也攆走了，董春桂就唧唧咕咕罵吳紹之，這周圍那么多出去打工的女娃子，在外頭一掙那么多錢，他就不曉得把吳玉華帶出去，留在屋里讀么子書唦！唉！黃幫東說，你說些屁話。

正說著，兒子和吳玉華回來了。

女人到底心軟，見兩個娃兒一回來，就趕忙叫他們?nèi)ハ茨?，弄飯吃。幾天來兩口子臉上第一次有了笑意，都覺得再老是把臉虎起不大對勁兒，人家一個沒爹沒媽的女娃兒，沒依靠了才到你家里來的，老是不開笑臉自己也覺得別扭，做了好事有好事在，人家吳紹之兩口子也是好人，又是個親戚，兩個娃兒同學(xué)呢，打歸打，不能不給兒子一點面子，何況這女娃子特叫人疼。女人對吳玉華說，你也不要得急，就在我們這里玩幾天，等你爹媽來信就是。

吳玉華就呼哧呼哧地哭了起來，淚水叭嗒叭嗒地掉下來，越哭越傷心，這是她這長時間以來第一次哭，也是好久好久沒聽到長輩體貼她的話，餓得頭昏眼花的時候她沒哭，在老師那里受盡委屈她沒有哭，現(xiàn)在，她就想哭，痛痛快快地哭。

董春桂也就一把一把地抹眼淚水。

對于兒子讀書的事，兩口子也想通了，不想通也不行，別個要說就說去，又說不疼身上哪里，說得沒趣了就不得說了的。既然玉松自己也認為考不取，不是讀書的料，還不如少花些冤枉錢，祖祖輩輩土里刨食是過了的，大點兒了還可以出去打工掙錢，這四周那么多打工的兒娃子一年往屋里弄幾千萬把塊，日子過得幾多好，這人一輩子不就是想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嗎？這么一想，就什么都想通了。認命吧。命里只有八斛米，走遍天下不滿升。

這么一想，女人就又有一個想法，沒有給男人說，女人是最現(xiàn)實的。女人想，就要吳玉華做兒媳婦兒也好，這周圍的女娃子都出去打工去了，沒有一個回來的，都在外面安了家。這花梨山、吳家灣還有杉樹槽的好多男娃兒三十幾歲了說不到媳婦兒，盡是光棍，不是這些男娃兒不好，是沒有地方去說。有幾個回來的女娃兒，因為在外面不做正事，又都不愿說。玉松現(xiàn)在就揪一個在手里，又是同學(xué)，兩個又好，還免得真到說媳婦兒的時候沒個著落。女人想，要是這樣，自己就還沒有白疼她。這樣一想，董春桂覺得應(yīng)該對吳玉華好一點。

其實，黃幫東也在這么想，也就是不好對女人說出來，他比女人多有一些顧慮，怕引起兩家的矛盾，搞得不好容易結(jié)仇，吳家是大族之家。特別怕鄉(xiāng)政府的干部來，說你一個非法同居罰你的款，最大的問題是怕兩個小東西丟人現(xiàn)眼，弄出不可收拾的事情來，那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所以，不能給女人說，女人的肚子是最裝不下話的。

但他和女人都想到了一點，對吳玉華這個女娃子要好一點。

到底兩口子是農(nóng)民，容易滿足，以前就盼著兒子考一中考大學(xué)，夢想著在這花梨山過著廖油湖那樣有頭有臉的日子?，F(xiàn)在呢，就想著一到時候就給兒子接媳婦兒，抱孫子，兒子雖然讀書不行，但不像別人那樣說不到媳婦兒，還是自己談的，吳玉華長得蔥端筆直的，要腰身有腰身，要屁股有屁股，一看二天就是個旺夫像。好呢。

平時兩口子在屋里吃飯，是沒做什么菜的，一鍋子飯，頂多炒一缽洋芋片兒，擂一缽辣椒就對付了?，F(xiàn)在不行，娃兒們都是長身體的時候，吃的差了不行。加上田里的活路有了幫手，女人覺得挺輕松的，一天兩餐主食油水就厚了，桌上的盤子就多了。懷了這層心事，黃幫東在屋里也不高聲大嗓的說話了，吃飯也不再狗子樣蹲在門檻上，而是坐在桌子上像模像樣的吃，兩口子都想，養(yǎng)幾年，一到結(jié)婚年齡就給他們圓房，那時候別人也說不起什么話，還可以抱上孫子了。

兩口子的心漸漸地安然了。

逢雙日子，吳玉華就和黃玉松到猴子包上去等，等鄉(xiāng)郵政局的周新華，等吳玉華爹媽的回信。可是，一等不來，兩等也不來，卻等來了一個讓黃玉松暴跳如雷的消息，周末回家的同學(xué)繞道來告訴他，學(xué)校開大會的時候，已宣布他們倆被學(xué)校開除了。黃玉松和吳玉華就像石頭一樣坐在石頭上，眼淚直在眼圈里漩，兩個都特別的傷心，這時他們才十分明白地知道，自己真的和學(xué)校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了。黃玉松想，我書也不讀了，學(xué)校為什么還要那么作賤我們呢，想來想去，肯定就是“水牯?！备愕?，這么一想，心里的怒火“蓬”地一下子就竄了起來。

老子去把“水牯?！笔帐傲恕Ｋ鴮W(xué)校的方向說。

吳玉華聽得一愣，看著黃玉松喉頭一哽一哽的，眼里冒著怒火，渾身打一個冷噤，你要干什么呢？黃玉松也不搭白，呼呼地出著粗氣，一腳一腳地踢腳下的土塊，嘴里一遍又一遍的說，老子要收拾他，老子要收拾他！說完，頭也不回地向?qū)W校方向跑去，吳玉華喊了幾聲沒有答應(yīng)，就拼命跟在后面。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玉松哥你千萬莫干出什么傻事來啊！

黃玉松的心里火燒火燎的，在學(xué)校里就被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搞得自己和吳玉華書也讀不下去，哪個不想把書讀好呢？哪個不想考取施南一中呢？自己就是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才讀不好了的，就是自己考不取施南一中，也還是想把初中讀完的，也還是想多讀一點書的，最少還是要拿到初中畢業(yè)證的，是舍不得離開學(xué)校的，自己并沒有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并沒有違反學(xué)校的紀律，卻硬是被逼得離開了學(xué)校。不讀了就不讀了，自己走都走了，你劉老師還要那樣作賤人干啥呢？你還叫我們今后怎么做人呢!黃玉松憤憤地想，我現(xiàn)在還怕你不成？你“水牯?！钡媒o我弄明白才行。你讓我過不好我也讓你不好過。就這樣想著，腳下飛快，把吳玉華遠遠地甩在后面，他一點也不覺得，他已經(jīng)看得見學(xué)校就在山下，他要把“水牯?！本境鰜恚八襞！苯o他搞清楚。他恨不得一石頭砸死他。如果不是吳玉華在后面“哎喲”一聲尖叫，他根本就不知道吳玉華跟在后面。

吳玉華的腳崴了。

黃玉松被那一聲痛苦的尖叫止住了腳步，回頭見吳玉華撲倒在地上，才趕緊轉(zhuǎn)身，想拉她起來，伸到半途中的手又縮了回來，臉上不由得一陣難堪和尷尬，他們從來沒拉過手，如果沒有人說過什么，倒也無所謂，可想起“水牯?！闭f他們不知廉恥的話，他就不由得把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吳玉華只得自己慢慢地爬起來。

兩個人就坐在地上，看著山下的學(xué)校，學(xué)校里有幾間教室依然燈火通明，隱隱約約傳來讀書聲，兩人看著聽著，想著在學(xué)校那些熟悉的日子，慢慢的就淚流滿面了。

平靜下來以后，吳玉華說，其實我還是想讀書的。

黃玉松說，我也是。

吳玉華說，其實你去找他們是沒有用的，真的，一點用都沒有的。只會把自己越搞越麻煩的。

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學(xué)校，一看到學(xué)校那滿窗燈火，黃玉松那一肚子的氣就化成水了，就再也沒有勇氣到學(xué)校里去了，只剩下一肚子的傷心和委屈，那教室啊，那寢室啊，那操場啊，那籃球啊，那草坪啊，叫人一想起就要哭！吳玉華也是的，傷心啊，想念啊，無論怎么說，還是舍不得啊！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看著學(xué)校，默默地流淚。黃玉松忽然明白，自己這樣急沖沖地來，不是為別的，就是來看看學(xué)校來的。

吳玉華說，玉松哥，我就是怕你干出傻事來??！

黃玉松看著學(xué)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直到夜幕降臨。吳玉華心里暗暗為“崴腳”慶幸。

就在他們在學(xué)校背后山上的時候，花梨山村主任廖忠陪著幾個鄉(xiāng)干部到了黃幫東家。

黃幫東剛剛把牛趕進牛圈，女人也正從煙田里回來，準備打夜工搓繩子晾煙，一見來人，就感到不大對頭，一路來得還有鄉(xiāng)計生辦的干部，那年生大兒子時沒曉得辦準生證，就是他們和廖忠來處罰的。那年黃幫東已經(jīng)二十九歲了，但不管你好大年紀，沒辦證就是違反政策，無情可講。這多年過去了，一看到他，就恨得把牙齒咬得格格響，女人也不曉得背地里“死強盜，死強盜”地咒了廖忠多少回。

但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何況他們一來黃幫東心里就虛，無事他們是不會到家里來的。因此，他們從猴子包上一冒頭，他就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干部一進屋，董春桂也就曉得是個么子事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忙里忙外地?zé)莶?，黃幫東搬椅子請干部們坐。臉上的不快卻怎么也收不住。

廖忠還是先開了口，老冬瓜啊，你不歡喜我們也來了，么法呢！做了這個賣屁眼兒的買賣，就是討人恨的。長話短說吧，聽說你小兒子從學(xué)里引了個媳婦兒回來了，鄉(xiāng)里的領(lǐng)導(dǎo)聽說了這個情況，專門來了解一下。說著朝兩個鄉(xiāng)干部一指，這是鄉(xiāng)民政辦的龍主任、尤主任。兩個主任就點點頭，還笑了一下。

黃幫東說，那是我一個表侄女兒，下學(xué)了在我們這里玩幾天，沒那回事。

尤主任就正正身子，冷冷一笑，說，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他們在學(xué)校里的情況我都清楚，從學(xué)校自動退學(xué)以后，那女娃兒一直都在你們家里，非法婚姻是不受法律保護的，非法同居是要被處理的！老黃啊，你要明白這個道理。如果出現(xiàn)非婚生育，那個處理是非常嚴重的。如果已經(jīng)懷上了，就要趕緊到鄉(xiāng)計生服務(wù)中心處理掉。

董春桂一下子從屋里沖出來，把一把鐵炊壺“咣當(dāng)”一聲丟在地上，沖著尤主任說，我看你這個干部也就直干得幾碗蘿卜，說話還是要像個人說的，你自己沒養(yǎng)姑娘也還有姐姐妹妹還有你媽，說這號爛舌根兒的話是要遭雷打的！我兒子談戀愛又惹哪個了？我兒子不讀書了有哪個么子相干？還想學(xué)那些年樣的，六月間的桃子撿軟的捏么？你幾爺子催不到糧催不到款了，就想在老子這里來找煙錢么！

黃幫東見女人翻了臉，趕忙攔住，你少說兩句行不行，人家鄉(xiāng)里領(lǐng)導(dǎo)也是來工作，你這像個么子樣子！

廖忠連忙附和，是啊，我們也是對工作負責(zé)??！

董春桂把頭一甩，你當(dāng)你的官，我種我的田，你當(dāng)三年清知府，老子五年不偷牛，你還敢把我胯里咬了么！說完，抄起一把挖鋤就出門去了。幾個鄉(xiāng)村干部坐在那里面紅耳赤，不知如何是好。廖忠就只有唉聲嘆氣，直感嘆現(xiàn)在的工作難做。尤主任走的時候黑著臉撂下一句話：到時候莫要找人來找我說情就是，你還硬得過國家政策么！

黃幫東見尤主任甩下這樣的狠話，心里也有點虛，不管怎么說，總是有把柄捏在別個手里，也不能不給廖忠面子，忍得一時氣，消得百日災(zāi)！就從地上撿起炊壺給客人摻茶。廖忠捫著肚子冷笑，心想，村干部難當(dāng)呢，都不怕你不行，都怕你也不行，做人難呢！不過，我姓廖的在這花梨山要收拾哪個也就是吃個把燒洋芋，繃著臉帶著客人走了。

黃幫東對董春桂說，你怎么一得罪就一灣人呢？二天有事還不是要廖忠他們幫忙的。

董春桂說，你就是你媽的一坨稀泥巴，你越怕他，他二天越要整你！再說，他幾個還搞得了一輩子么！你不日他媽，他就不曉得給你喊爹！你只要舍得拼命，他就不敢把你么樣。

黃幫東想，的確是這個道理。

兩口子因為得罪了幾個干部，心里暢快，夜飯的時候，黃幫東就喝了一缸子苞谷酒，喝得有點面紅耳赤的。邊喝邊講著娃兒們的事。

這個時候，兒子和吳玉華回來了。

黃幫東給女人遞個眼色，董春桂趕忙打住了話頭，兩個人都暗暗地想，幸得先前這兩個家伙不在屋里，如果在屋里就麻煩了。黃玉松和吳玉華也不講學(xué)校把他們開除的事，不講他們到學(xué)校后頭山上去了的事，兩代人之間都不曉得這一天發(fā)生了不得了的事情，黃玉松還險些惹出了大禍。

暢快過后，黃幫東心里還是虛，總感覺到鄉(xiāng)里的干部不會就這樣放過手，麻煩還在后頭。幾十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當(dāng)官的要整你一個老百姓，也就是人家一句話的事，他說你兒子未婚同居，要罰你的款，要把你兒子送進派出所，銬你兒子幾天你有么子法？還不是人家一句話的事！現(xiàn)在的干部，不催糧催款了，就只剩下刮宮引產(chǎn)了。如果人家硬說你屋里兒媳婦兒肚子大了，弄到計生服務(wù)站去，你叫吳玉華怎么活人？說實在的，他也不知道兩個娃兒到底怎么樣了。所以，這一個晚上他怎么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把個木架子床弄得吱嘎吱嘎地響，弄得女人也睡不著。

黃幫東對女人說，他們還要找我們的麻煩。

女人說，找得到么子麻煩呢？

黃幫東說，我也不曉得。

果然，第二天中午，廖忠又來了，也不到屋里，就站在屋前的田坎上，對黃幫東說，你恐怕還是要叫娃兒們到鄉(xiāng)里民政辦去一下，把事情說清楚，免得給自己搞些麻煩，現(xiàn)在的事情你是曉得的，如果我們村出現(xiàn)一個多生超生計劃外生育，全年的工作就被一票否決了！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我看啦，你們還是要把娃兒們管緊點，不然到時候我們也不好幫你們說話，罰起款來哪個也講不下來情。昨兒個尤主任那個話你們是自己聽到了的，他還說一定要管到底的，他是個做事六親不認的人，你們也是的！得罪我們不要緊，他們怎么能得罪呢！最好是去一下，如果弄到派出所管，麻煩就大了。

黃幫東幾步跨到田坎上，對廖主任說，他叔啊！那都是一些無中生有的瞎話，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們是什么樣的人家，怎么會違法亂紀呢！都是一些人造謠生事。

廖主任說，我理解你，你可能還沒搞清楚，我昨兒夜里還看見他們兩個從易家灣挨挨擦擦得往屋里走呢，別的我不說，反正肚子搞大不得。

黃幫東就有些哭笑不得，廖主任走了好遠，他還癡癡地站在田坎上，像根樁。

回到屋里，兒子和吳玉華又到猴子包路口上等郵政所的人去了，黃幫東趁機對女人說，得把事情給娃兒說清楚。

女人說，怎么個說清楚法？

黃幫東說，就說鄉(xiāng)里都曉得了他們的事，弄不好要罰款，說不定派出所還要抓人，在人家那里，放下去只有四兩，提起來就有千斤。那年罰我們的款，開始只說兩百，就是我嘰咕了一句，就漲到一千二，趕豬子撮糧食還把我在柱頭上銬一銬子！權(quán)在人家手里，你抓起石頭打的到天么？看廖忠那說話的樣子，我怕是麻煩要來了，要讓別人抓不到把柄，就要掐死，哦，就像劉老師說的要把它扼殺在萌芽狀態(tài)。

女人把眼睛一橫，憤憤地說，那姓劉的放他媽的屁，扼殺，他殺得我兒子書都讀不成了，老子恨不得抱他屋獨兒子下坑。他屋里要死關(guān)門的！

男人說，咒的風(fēng)吹過，打的下下疼，說那些話有么用呢？我看還是要想個穩(wěn)妥的辦法才行。

于是，兩口子就摳著腦殼皮想辦法，女人說，罰款就罰款，老子就把圈里三頭豬不算數(shù)。就當(dāng)是兒子說媳婦請了媒人的，還把這個事情搞真了，免得二天麻煩。男人說，你個憨豬腦殼，就是搞真了，二天還打得了簡省的么！媒人是安都要安一個的。不然人家就可以年年都找你的麻煩，你脫得了皮？

女人一想也是，就說，那就給玉松把家分了，把它分出去另立煙灶，給他稱個百把斤苞谷就是了，把那半邊蓋石板的屋指給他。

男人眼睛一亮，沒想到女人還想出這么好一個辦法，名份上讓兒子分家另住，他們來罰款也就罰不到自己頭上來了，兒子好說，過河就到了麥子塘，出去玩就是。罰款也只有哪個地走百把斤苞谷，屁不當(dāng)。兩口子心情一下子好起來，都為想到這么一個好主意暗暗好笑，暗暗得意。

吃中飯的時候，黃幫東說，玉松，我們幾爺子把家分了么？

兒子和吳玉華都一愣，不曉得什么意思。女人想，才下學(xué)的娃兒到底還小，自己也還摸不清兩個娃兒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些話還不能說開，女娃兒的爹媽也不在，女人說，玉松也下學(xué)了，男娃兒家就要當(dāng)家立志就要單獨立一個戶頭。

兒子沉默一會兒，說，爹，媽，我曉得，昨夜里我們碰到了廖忠叔叔的。他還要我們到鄉(xiāng)里去說清楚呢，我惹都沒惹他。吳玉華也說，還說的有一些，不是人話。黃玉松說，搞冒火了，老子就幾刀子捅死他幾爺子。那玉書哥提一把斧子攆得他幾個飛跑，把他沒法。我不要么子，哪樣分都行，你看我腦殼光骨頭，屁股冒屎臭，他們把我么樣搞？

董春桂心里一酸，娃兒啊，你不要亂來，你們也曉得，分家也就是分個樣子。

于是，黃幫東就去請了族里的幾個弟兄，又去把廖主任請了，順便到酒廠里去打了兩斤酒，女人在屋里砍一個豬蹄子燉著，晚上，客人就都準時地來了。廖主任還帶來了村里的會計。一進屋，廖主任就說，我就曉得你老冬瓜搞的些么子名堂。黃幫東就嘿嘿地笑，對廖忠說，他叔啊，今兒個就只講分家的事，娃兒們真的不是那么回事，那是黃泥巴掉到褲襠里了，不講他們的事，免得我這張馬臉沒地方擱??！說的時候，就很有點求他的意思了。

廖忠說，曉得曉得，你以為我是個馬大哈么，有時候我也要做個樣子給他們看才行，你也要曉得我的難處，我在這花梨山當(dāng)十幾年村主任，害過人的么？

兩口子一致說，那是的那是的，這花梨山哪家的大物小事不是你罩起的呢！

廖忠就想起了他廖油湖爹的話，分家是做戲的，該幫。

就這樣，幾個族人和幾個村干部一起就給黃家父子把家分了，黃玉松就在村里單獨立起了戶頭，今后就自己管自己了，自己的事自己負責(zé)，就與爹媽沒有關(guān)系了。整個過程中，女人都沒有露面，帶著吳玉華在灶屋里炒菜做飯，吳玉華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是吃飯的時候也沒有出去，就在灶下舀了一碗飯菜吃了，黃家屋里分家于自己是沒有一點關(guān)系的，她想。一直到廖主任他們喝得醉醺醺的，走了以后才出屋。她聽到廖主任走的時候說，這就好了，你老冬瓜一點麻煩都沒有了，不過，兒媳婦養(yǎng)不養(yǎng)得家，就看你們的本事了。

她聽了，就想起了劉老師常說的一句口頭禪，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她覺得現(xiàn)在用到自己身上挺合適的，想想，就想哭。

客走后，董春桂說，不給他灌幾杯馬尿，他就要找你的麻煩。

黃幫東說，沒用的話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dāng)啞巴。憑良心說，人家廖忠也不壞。

女人說，不壞么，那年罰款抵的苞谷他怎么不上交的？留著自己灌他媽的香腸。

又是兩三天過去，吳玉華終于等來了他爹媽的信，信很短，爹媽在信上說，他們在東莞一個鞋廠里打工，一個月可以得八百多塊錢，一起可以得一千七八百塊錢，除了房租、生活、送弟弟上學(xué)等開銷，再寄給她一點，就剩不下么子了，還說書讀不好就算了。也沒有多的話，還叫她得信后晚上八點多的時候給他們打電話，附了一個電話號碼在后面。吳玉華好想爹媽多說兩句，可是一句也沒有，她把信緊緊捏在手里。生怕它跑掉了似的，和黃玉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好像就有了著落有了依靠，黃幫東和董春桂心里也出了一口長氣，趕緊叫他們到廖忠叔叔屋里去打電話。

廖忠在屋里，兩人很禮貌地喊了叔叔，聽他們說了來意，廖忠就說，行行行，打就是，打就是。還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水，兩個就守在電話機邊，一到八點，就趕緊把電話打了過去，一打就通了。

還沒等吳玉華喊找人，電話那邊就傳來了她媽的聲音，母女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抱著電話直哭，好半天才講話。她媽說，我天天一下班就守在這個電話機邊上，想得我心里疼呢，你爹也天天睡不著覺呢！吳玉華說，我沒有讀書了，讀不進去。屋里的屋也垮了，伯伯也不管我。她媽就問，那你怎么搞的呢？吳玉華說，我就在幫東表叔屋里，玉松哥哥他們都對我蠻好的，就是周圍的人喜歡說三道四的，給表叔們添了不少麻煩。說著說著母女倆就又在電話里哭起來了。接著又和她爹在電話里哭了半天。最后，吳玉華說，我不想在屋里呆了，我想到你們那里去。他爹在電話里忍了好一會兒，說，那你就到這里來吧。吳玉華說，我要和玉松哥哥一起去。他爹又忍了半晌說，來就來吧，一路上有個伴兒也好，反正這地方到處是工廠找得到事做，草里餓不死蛇。就又叮囑他們怎樣走，怎樣趕車等等，叫黃幫東明天給他們打個電話。

廖忠在旁邊聽著，也搞得眼淚汪汪的，心想，看來真的不是那么回事。電話打完了，玉松就要給電話錢，長途呢，廖忠收了錢，把兩個娃兒送出門來，想著自己今后要注意一些，欺老不欺少，這看著生的娃兒們就長大了呢?，F(xiàn)在的形勢，自己一個村干部，又沒有么子權(quán)利，做事還是給自己留點余地的好。

不，廖忠又想，不管你你不求我，不整你你不怕我。

過了幾天，黃玉松和吳玉華就到東莞去，黃幫東給吳紹之打了電話，又提十斤燒酒兩只雞子，請廖忠主任幫忙，廖忠想在這兩個娃兒的事上也軋不出么子名堂，看在雞子和燒酒的份兒上，找派出所為兩個娃兒辦了臨時身份證。

這天一大早，兩個娃兒就到土鎮(zhèn)趕車到施南，再趕車到東莞去了。走的時候，兩口子千叮嚀萬囑咐，又一直站在猴子包上，看著他們走得沒了蹤影，黃幫東本來要送下施南的，可兒子堅決不要他送。想到十七歲的兒子也是骨壯筋粗的后生，遲早都是要出去闖的，也就沒送。

女人想，娃兒們這一走，哪天才得回來？大兒子已經(jīng)兩年沒有回來過年了。

兩口子心里一下子空蕩蕩的，屋里也一下子空蕩蕩的，有時想兒子心里都疼，好多回夢見兒子賺了大把大把的錢，穿著廖油湖大兒子那樣亮閃閃的衣服回來了?，F(xiàn)在不做別的夢，不作兒子上大學(xué)的夢，也不做兒子接媳婦兒抱孫子的夢，就做著兒子大把大把掙錢的發(fā)財夢了。

黃玉松和吳玉華走的第三天，尤主任又到花梨山村來了，又帶來了鄉(xiāng)計生辦的人，挎著紅十字箱子，是專為黃幫東家的事來的。找到廖主任，廖主任說，黃幫東已經(jīng)和兒子分家了，黃玉松和他那個女同學(xué)已經(jīng)到東莞打工去了。

尤主任說，哪時分的家？

廖主任說，七八天了吧！還是我主持的。

尤主任說，跑了怎么行呢，這個事要找他大人。

廖主任嬉皮笑臉地說，人家兒子門長樹大，分家另住的，你找得到大人么事呢？

尤主任氣的脖子上青筋直跳，對廖主任說，捉鬼是你，放鬼也是你，我回去給鄉(xiāng)里匯報，出了問題由你負責(zé)！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黃玉松和吳玉華到東莞以后，給黃幫東兩口子寫了一封信來，報了平安，就再沒有往家里寫過信。到底做什么事，能掙多少錢，苦不苦，黃幫東兩口子都無法知道。有人問起，就說個活話，反正是打工，還可以，也存不下多少，現(xiàn)在的娃兒們手撒得很，不曉得攢錢。話是這么說，兩口子半夜里就埋怨兒子不懂事，不曉得多寫幾封信來。也不打個電話來。不過，一想到有吳紹之兩口子在下面，也沒有多少擔(dān)心。

據(jù)說，黃玉松和吳玉華后來倒是往家鄉(xiāng)寫過信的，不過，不是寫給爹媽的，而是寫給他們的班主任劉老師的，信中說，我們兩個的確沒有談戀愛，只是想把學(xué)習(xí)搞好，劉老師您不該捕風(fēng)捉影，相信那些流言蜚語，不相信自己的學(xué)生，把我們逼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把我們逼出了學(xué)校，逼得我們這么小就出來打工，我們真的不曉得今后該怎么辦，雖然知道考好學(xué)校無望，可我們是多么想讀書??！就是普通高中我們也想讀的，可是，我們剛剛樹立起來的學(xué)習(xí)信心，一點對知識的渴望，一點做人的尊嚴，就這樣被您劉老師扼殺了。

劉老師讀完信，良久無語。

呂金華，土家族，1964年5月出生于湖北省恩施市紅土鄉(xiāng)。當(dāng)過教師、記者。1990年開始業(yè)余創(chuàng)作。發(fā)表各類文學(xué)作品200萬字。2006年出版短篇小說集《絕調(diào)》，2010年出版中篇小說集《與訴訟無關(guān)》。2014年出版長篇歷史小說《容米桃花》。曾獲得第三屆湖北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第五屆湖北文學(xué)獎。長篇歷史小說《容米桃花》為湖北省長篇小說重點扶持計劃項目。中篇小說《黑煙》被《小說選刊》選載。湖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恩施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現(xiàn)供職于湖北省恩施市地方稅務(wù)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