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安

吉隆坡的華人朋友特意打電話給我：“近年永樂多斯太火了！你知道嗎？”

“她又有新書發(fā)行了吧？”作家最值得關(guān)注的是新著。本來她的作品在華人圈就受歡迎，我并不感到奇怪。

朋友有點急了?！澳阏鎜ut！”蹦出來的是我似懂非懂的英文。

“看來你近來不關(guān)注我們馬來西亞華人作家了吧！”

的確，已經(jīng)兩年多沒有去。原本結(jié)識的華人書友們，只偶爾做些禮節(jié)性的問候。

“永樂多斯近幾年在馬來西亞國家電臺開設了一檔演講節(jié)目，每天五分鐘，東南亞的華人粉絲無數(shù)，成為文化界的一道風景線。她主講你們回教的題材。”一邊說著，他高興得笑不停。

多年前我們相識時，他就是永樂多斯的鐵桿粉絲，特喜歡她的散文、游記。

我當然為之興奮、高興。作家在廣播電臺演講，民國曾經(jīng)流行，當下實屬罕見。

馬上撥通越洋電話求證。

“大姐！聽說您最近的電臺演講特別火？”我知道她喜歡直來直去。

她平靜如水?！胺Q不上火。只是符合一部分人的口味而已。不知不覺已經(jīng)這么多年了，依然在探索中?！?/p>

“每天都要講？你能堅持下來？”我開始杞人憂天。

“是集中錄制，每天放一段。否則我不是要累死？”話筒里的笑聲，比阿里山腳下流淌的溪水還清脆。

初識永樂大姐是2008年晚秋。

她帶著從臺北剛到吉隆坡的父母，到我們開設的蘇邦東伊順餐廳用餐，那時候餐廳頗有知名度，畢竟是第一家像模像樣的中餐館。她父親肅嚴的面孔上，刻滿維吾爾族的神秘。她回族出身的母親微笑著稱我是她的同鄉(xiāng)，談吐間，偶爾蹦出幾句金子般親切的信陽調(diào)?？床怀鲇罉肥亲骷?，陪伴在二老身邊，她走回了童年。大姐的名字好玩，有韻味，讀一遍終生難忘。

后來再會面，送了我一本她的游記散文《美麗的馬來西亞》。封面簡潔，薄薄的，只有一百多頁?；刭e館一讀就剎不住車了。

我喜歡她這樣的文字：

船在沙撈越河上劃波而行，艙內(nèi)笑語人聲，艙外天光山色。靜靜的河道無垠伸展。蘇軾曾有“船上看山如走馬”之句。斜倚船欄，瞻望、回顧，都能捕捉“前山槎牙，后嶺雜沓”的姿態(tài)。我深吸口氣，將迎面施施而來的山山水水納入胸懷，興奮地等待著目的地的到來。

那是第一次領(lǐng)略東南亞華人的寫作風格，驀然一股和風習習、娓娓道來的細膩，害得我當夜無眠。

記得一次，婉轉(zhuǎn)請教她寫作技巧，她嚴謹了，如同一尊雕塑，惜字如金：“想寫出佳作，需要真正地走進生活，寶藏取之不盡?！绷攘纫还P，分外珍貴！

讓我真正領(lǐng)教了海外文人的氣度的是，她夫婦專程陪我聆聽她的老師余光中在吉隆坡一座學校禮堂的演講。余先生氣場不凡，聲色一副清末遺老的范兒，脫口而出的古典漢文知識及流行新詩，徹底征服了大馬老中青觀眾。大師果然名不虛傳。演講結(jié)束后，有幸得到余先生題字，還面對面作了簡短交流。

從此，我開始關(guān)注海外華人作家，他們的胸懷與大海的寬闊似乎有點關(guān)系，曠達不羈，毫無官腔。文人本該如此。

那天分別時，她微微一笑，“有本舊作《永樂家書》要送你。”第二天我有事匆匆回國。

“無巧不成書”有道理。

今春4月到臺北，本想電話中向大姐詢問地址，看望她近百歲的父親。那次與老人家的一面之交，他眼神中隱藏的無數(shù)民國掌故，早就誘惑著我?！昂牵∥以谂_北家中，你馬上過來吧！”命令中流露出欣喜。

太好了！那天，阿卜杜拉老人格外高興，破例在客廳聊了半天。八年后的重逢，這位維吾爾族民國國會議員泰然低調(diào)。不過，一旦開啟他回憶的閘口，笑聲伴隨著維吾爾語腔調(diào)的普通話，寬敞的客廳里頓時彌漫著溫情，評書一樣的韻味逼著我速記、錄音。從世紀老人那里，我翻閱著國民黨中晚期的星點歷史，收獲異常豐富。每段經(jīng)歷都是珍貴史料，均能寫就篇章。不能不驚訝，默默無名的阿卜杜拉曾經(jīng)是新潮詩人，民國時常在《天山》等雜志上發(fā)表作品；臺北清真寺是他與白崇禧、時子周等人共同籌款建造。

大姐送我出門時略有歉意：

“對不起！臺灣家中幾乎沒有書了，回吉隆坡想辦法帶給你吧！”她竟然還記著答應過的小事。

來到吉隆坡的當天中午，就用微信向永樂報到：

“大姐您好！不速之客來吉隆坡追債了！您的著作、題字、錄音帶準備好，我這一次要帶走。”

“今晚有約。明天早上如果有空歡迎到我家坐坐。”她很快發(fā)來了詳細地址。

位于近郊的一座獨立別墅門口，夫婦倆早迎了出來。大哥精神抖擻，成功商人的氣質(zhì)從骨子里彌漫周身。大姐絲毫沒有花甲之年的跡象，依然風采照人。沒辦法！誰讓她擁有維吾爾族的血統(tǒng)，不需化妝，端莊中的恬靜淡泊便一覽無余。

邁進客廳，一幀書法映入眼底：“學而后知不足。永樂多斯小姐屬書。癸亥初夏八十六老人黃君壁。”這是宋美齡繪畫老師的題字。

向里走，樓梯左側(cè)是于右任為阿卜杜拉題寫的七言絕句書法，穩(wěn)健遒勁，令髯公浮現(xiàn)。右首懸掛豐子愷淡墨小品。我喜歡。走近，圖中一少婦持扇倚欄，遠望門外雙燕飛花，春景盎然。豐子愷題寫得有趣：“梁上燕，輕羅扇，好風又落桃花片。”一幅畫，一篇散文。

落座在紅木椅上，主人沒有把我當客人，難得。一壺高山茶，我們聊得痛快淋漓，忘記了日影西斜。

我們從日?，嵤抡劦轿膶W。她不但在東南亞、臺灣的一些報刊雜志上發(fā)表文章，還時常關(guān)注中國內(nèi)地的《回族文學》等民族刊物。從社會現(xiàn)狀聊到宗教，她對不同宗教的寬容、尊重，體現(xiàn)了她海納百川的博大胸懷。

一聽到我愛好古物，是知音，夫婦馬上引我上二樓，欣賞先生收藏的寶貝。這古今不同材質(zhì)的一百多件筷子筒，是偏門文化，稱得上良師益友，內(nèi)涵當然深不可窺。站在女主人整面墻壁的書架前合影，心里暗暗嘀咕著“書籍鋪墊著成功路基”的寓意。

婉拒了主人盛情的飯局，坐回賓館臨窗處，一杯龍井為伴，平心靜氣地捧起這本來之不易的書冊，步入寬敞的愛心通道。

親愛的兒子：公公從臺灣帶回的“聯(lián)合報”，媽媽看到上面有一篇怎么考好托福的文章，剪下來隨信附上，希望對你有益。

媽媽在你讀小學時就規(guī)定你用中文寫日記，現(xiàn)在鼓勵你用英文寫日記。日記訓練你整理思緒，也強迫你每天真實地對自己，給自己一個反省過去、瞻望未來的機會……

另一封是這樣的開頭：

親愛的兒子：這個星期一媽媽去馬大參加“回儒思想研討會”?；厥腔亟?，儒指的是儒家。研討會請了本地及外國許多對兩種思想、宗教有研究的學者演講，希望大家對這影響兩大種族的回儒思想有更深的了解，從而更尊重彼此，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媽媽讀過孔孟思想，也讀過《可蘭經(jīng)》。雖然只是了解皮毛，但是，媽媽發(fā)現(xiàn)兩種思想都是寬容、仁愛、忠義有禮的精神。這也是公公婆婆教導媽媽，媽媽一再向你們兄弟姐妹提及的做人道理。

一個人不論信仰什么宗教，只要他能修身養(yǎng)性，做好自己的本分，推己及人，博愛眾人，那么世界就能更完美，人類也能過得更幸福……

這種潛移默化的信仰教育，可謂細雨潤物。

讀著，我猛然聯(lián)想起傳世不朽的《曾國藩家書》《傅雷家書》。不過，在我眼中，這本書則更實用，更有現(xiàn)實的價值。

回國后，將永樂大姐的演講稿與朋友分享，大家贊嘆不已。

撈面的情感

江南，常以柔性的儒家文化氣息，潛移默化地改變來自北方的回族人。時光消磨著棱角，一些人逐漸地融合，并暗暗標榜著自己那份享受的竊喜。

我則不然。

并非是慶幸。

盡管遷徙浙江二十多年，信仰的根須已然伸展在這片土壤中。不過，故鄉(xiāng)、祖母，還有她令人永難忘懷的撈面，時常浮現(xiàn)。

孩提時的記憶猶如刀刻石板。

1966年齋月的那段經(jīng)歷，成為我永久的記憶和取之不盡的精神財富。

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寒冬格外陰森。父母因逃避批斗遠走外地，祖母兼顧著爹、娘的角色，帶領(lǐng)我們姐弟五人，膽戰(zhàn)心驚地維系著這個家。

矮小單薄的身體，白天要應對生產(chǎn)隊的農(nóng)活，晚上則要收拾家務、縫洗衣服，六十歲的她好像永遠閑不住。

生活一定是清貧的。

齋月到來的現(xiàn)實，給寡母幼孫多了一份負擔。政治氣候使常人驚恐失色，老人卻有意地獨守著那份別人看不到的堅韌。

親臨的往事格外深刻。

記得每晚睡覺前，害怕起齋時生火燒飯被巡邏的“紅衛(wèi)兵”發(fā)現(xiàn)，她總是提前把生麥仁或玉米粒，分別裝進兩個半舊的竹簍暖瓶里。然后倚在床頭，只有昏暗的煤油燈，陪伴她縫補衣裳。挨到凌晨雞叫，她便一個個推醒我們。一碗悶熟的粥、兩塊燒紅薯，算是一天的齋飯。

太陽偏西，肚子準時“咕咕”叫。我從小就體驗著考驗的實質(zhì)。

生存最現(xiàn)實，可祖母總說：“信仰的種子埋得愈深愈好?！?/p>

直到開齋節(jié)的前兩天，祖母的膽子似乎一下子大了許多，半夜就張羅生火做飯。我們也沒有了睡意，眼饞地圍坐在她的四周。柔韌的面團在她架起的案板上迅速伸展變化，搟面杖有節(jié)奏地舞動著，眼前逐漸呈現(xiàn)出均勻的薄餅。隨著她有節(jié)奏的刀切聲，我眼中的藝術(shù)品——韭葉寬窄的面條，舞動在她手中。

薄薄的面條不需煮太久。粗瓷青碗里只需一大勺蒜泥和幾片白菜葉，此時的撈面被我評價為一生中最香最美的封齋飯。

顧不上環(huán)視彼此風卷殘云般的吃相，兩碗冒尖的面條進肚了。沒有油水的年代，總覺得吃多少都不飽，我抹著嘴，仍貪婪地向灶臺望去：熟悉的鐵鍋里，只剩渾濁的面湯。

祖母淌著汗水的微笑一直寫在臉頰上，眸子里射出的慈祥光芒，電擊般地觸及我的神經(jīng)。大姐似乎反應快，“咱奶沒有吃到面條。”祖母手中端的那碗面湯，只不過是一個道具。眼神的聚焦，逼著誠實的祖母破例說了謊：“我提前吃過饃了。”

懂事往往就在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善意謊言的偉大，慚愧的淚水在眼中清晰而滾燙地涌動著。

祖母并沒有上過一天學，她從不會像父親那樣，武斷地教授我們艱澀而難懂的“索勒”。忙里偷閑的她，始終用微笑和真實感染著我們。

她不會講大道理。那原汁原味的家鄉(xiāng)話直到今天，依然時?；仨懺谖叶叄骸坝肋h別隨便說瞎話（說謊），說了有罪?！薄坝鲆娎щy的人，就該盡力去幫?！薄皼]有‘口喚的東西，就是金山也不能動?！?/p>

祖母八十高齡那一年，接她到我省城的家居住。齋月里，她堅持帶妻子為全家做手工撈面。誘人的雞蛋炒西紅柿臊子，黃瓜絲又薄又細，面條厚薄均勻，蒜泥飄著醇香。頓時，家中小餐廳沸騰了，溢滿了春的暖情，祖母也綻開了臉上的皺紋。

算起來祖母歸真已經(jīng)二十五年，每當齋月到來，妻子都心有靈犀地做幾次手工撈面。我一旦端起面條碗，就會情不自禁地向孩子們嘮叨當年的那段經(jīng)歷，兒女們似乎對這普通家鄉(xiāng)飯多了幾分敬意。

我忽然感受到，“潤物細無聲”的榜樣，才是最實用的說教，最大的善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