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瑞

[摘要]慶陽市自古人文薈萃，名人事跡史不絕書。但史志文獻(xiàn)對于夏、金、元時期的慶陽聞人記述卻是寥若晨星。本文就同恕《榘庵集》所錄《少中大夫嘉定路總管趙公神道碑銘》加以標(biāo)點考釋，使元代慶陽知府趙玉進(jìn)入慶陽古代歷史研究的視野。

[關(guān)鍵詞]慶陽知府；趙玉；神道碑銘；地方史研究

[中圖分類號]K877.42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6）24-0037-02

明代天順五年（1461）御制續(xù)刊本《大明一統(tǒng)志·卷三十六·慶陽府》雖在宋代潘自牧嘉定二年（1209）所撰《記纂淵?！坊A(chǔ)上，詳細(xì)列舉了自上古岐伯以降，公孫昆邪、公孫賀、傅介子、甘延壽、張吉、王庶、李彥仙等歷代慶陽府“郡人”知名者，但僅舉元代“人物”1人（云南廉訪使朵兒赤）、“名宦”2人（兵馬都總管何不罕與同知陳政），實為慶陽元代史研究之遺憾。

近年來，乾隆辛巳年（1761）《合水縣志》（知縣陶奕曾撰）所載至元十九年（1282）內(nèi)欽受宣命符信武將軍宣慰使副都元帥——“孟懿（逸）”引起了學(xué)界的關(guān)注。經(jīng)筆者考證，這位“金牌孟元帥”只是“管軍七百之上”（《元史·志第四十一上·百官七》）的上千戶所千戶，從四品的武散官，其人雖“居慶陽”（墓碑文，今合水縣板橋鎮(zhèn)有其后裔），且葬于慶陽（墓在定祥原，現(xiàn)為縣級文保單位），但并無在慶陽建功立業(yè)的記錄。那么，元朝統(tǒng)治期間，慶陽境內(nèi)是否有過一個相對安定繁榮的階段，是否有過可圈可點的名宦呢？

清代官修《四庫全書·集部五·別集類四》從明代《永樂大典》中輯錄元代同?。?254～1331）《榘庵集》1部15卷，其中卷6《碑銘》有《少中大夫嘉定路總管趙公神道碑銘》一篇，略述元朝前期慶陽知府趙玉事跡：

《書》言：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西周盛時，良臣顯輔有辭永世如君陳者，本其充積之懿，則以令德孝恭為稱。首，孔子亦曰：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信哉！若今少中大夫、嘉定路總管趙公，以得賦之厚著移孝之忠，殆所謂本深者歟！

公諱玉，國言別諱穆爾齊，其先女真人。祖林，仕金，以金紫光祿大夫守積石州，天兵南伐，度義來歸，詔為軍民元帥，即鎮(zhèn)其州，妣夫人李氏、尚氏?？嘉娘@，膽略絕人，襲元帥職，仍賜金虎符，屢以戰(zhàn)功獲袍帶弓矢之賞，加昭勇大將軍、西寧漢陽等處都達(dá)嚕噶齊，妣夫人郭氏。公昆弟十人，于次為二，至性孝友，讀書善騎射，父母鐘愛之，早以世胄入給宿衛(wèi)。至元九年，安西王分國關(guān)中，擇良慎者侍王邸，教以公為鄂啰齊，典府藏也。已而從王北征，立功絕域。

十六年，奏授朝列大夫、慶陽府達(dá)嚕噶齊，兼管本府諸軍鄂勒勸農(nóng)事。為政本于德，惠利無不興，害無不去，法行而民信之，教立而民安之，治聲蔚然。二十二年，以故官移監(jiān)徽州，漢人居是官，故事所不許。二十八年，復(fù)以朝列大夫知慶陽府事。公再撫吏民，最十八年，益嚴(yán)自守，仁洽義浹，民阜而俗厚，盜息而刑清，隴西諸郡，獨是為樂土矣！至大元年，升少中大夫、嘉定路總管，兼本路諸軍鄂勒管內(nèi)勸農(nóng)事。啟行之日，慶陽民無老幼，泣送道路，遮不得行。居治四年，寬以綏眾，明以察下，令不便民、事不適義必改而更張之。建御書樓，敬教勸學(xué)，謠頌以興，辭疾還慶陽。

越二年，終命正寢，實延祐二年六月十五日也。享年六十有六，三夫人石氏、田氏、路氏，子男三：延壁前卒，次允忠、允寧，女二：長適中議大夫、貴直屯田鷹房打捕總管阿繅納，次許嫁未行。始，公祖考皆葬積石州來去城，至是以公遺愛在慶陽，得卜于合水縣漢城社，以某年八月二十六日合葬公及石夫人焉。

公器度宏遠(yuǎn)，寬厚自將，長身修髯，音吐洪暢，事父母愛敬兩盡，于弟武列將軍志、忠顯校尉義輩如塤如篪，有恩有文。居官以利民為心，奉法為職，同僚無違言，下吏不忍欺。嗚呼！斯所謂淑人君子者，非邪？使得究其澤施所及，顧不遠(yuǎn)且博乎是，可惜已！公歿之明年，其子允忠持寧州學(xué)正趙庭瑞墓志文，介商州判官成君玉、行臺察院史張才卿求銘表，隧之，碑辭不得命，乃掇取志述而銘之曰：

英英少中，克若帝衷。子以吾孝，臣以吾恭。

坦坦休休，一其初終。不懈于位，不污其窮。

既踐世美，亦奏民庸。廿年慶陽，杜母召翁。

嘉陵之頌，穆如清風(fēng)。漢城南岡，享祀惟公。

以上《神道碑銘》正文共812字，簡敘趙玉生平，文辭淺顯易懂。開篇就以《論語·為政》引入《尚書·君陳》中的忠孝觀念，充分肯定了趙玉“移孝之忠”的人生觀和價值觀。

第一部分介紹趙玉家世。首先敘述民族姓氏。女真為金國的主體民族，而趙為漢姓，趙玉祖先被靖康北遷的宋皇室同化或臣服于宋而得賜國姓的可能幾無?！对贰份d，雍古氏按竺邇，幼鞠于外祖術(shù)要甲家，訛言為趙家，因姓趙氏；女真人趙良弼，本姓術(shù)要甲，音訛為趙家，因以趙為氏。趙玉家族姓氏或亦因音訛而改，女真姓——術(shù)要甲，蒙語名——穆爾齊。

其次敘及家庭背景。趙玉祖父趙林本為金朝正二品文官，鎮(zhèn)守積石州。1227年春，成吉思汗親自率軍渡河攻取積石州（《元史·本紀(jì)第一·太祖二十二年、列傳第八·按竺邇傳》）。趙林投降后，被封為積石州軍民元帥，賜有金虎符（《元史·志第三十七、四十一》。積石州元帥府隸土蕃宣慰司，設(shè)元帥一員），趙玉之父趙文顯襲職后，復(fù)因戰(zhàn)功獲正三品武散官。鑒于這兩代人在積石州經(jīng)營數(shù)十年且均葬于此，可知作為第二子的趙玉于1250年出生（依卒年及壽命推算）在父祖牧地——積石州，時為蒙古海迷失后二年、南宋理宗淳祐十年。

最后指出入仕途徑。趙玉“早以世胄入給宿衛(wèi)”，被選為安西王府的職官后，因軍功獲得官階。這與元代姚燧《牧庵集·送李茂卿序》“大凡今仕惟三途，一由宿衛(wèi)，一由儒，一由吏”，楊載《楊仲弘集·送林季羽入京宿衛(wèi)》“衛(wèi)郎皆世胄”“功名不偶然”，及蘇天爵《滋溪文稿》“世祖命?；蕿榛侍樱笥医o使之人皆擇用勛臣舊家子孫”等的記述相吻合。正如《元史·兵志》“宿衛(wèi)之士，則謂之怯薛歹”的記載，趙玉步入仕途的渠道和契機屬元初世家子弟做官的主流方式——蒙古怯薛制度。

第二部分介紹趙玉從政經(jīng)歷。《神道碑銘》中的“鄂勒”，《元史》作“奧魯”，乃因音定字之訛。檢其至元十六年（1279）以從四品文散官正式進(jìn)入官場，皇慶年間（1312～1313年）以正三品致仕，從政共約35年，可謂官運亨通，政績斐然。除在徽州任職6年、在嘉定路任職4年外，其余1279～1285年和1291～1308年，先后兩次在慶陽任職共25年，僅“知慶陽府事”就達(dá)18年之久，形成了“隴西獨是為樂土”的政通人和景象，贏得了“老幼泣道送行”的民望。正因趙玉對慶陽這片熱土的由衷依戀和與慶陽百姓建立的深情厚誼，使其因病辭官后毅然選擇回“遺愛”所在——慶陽，定居養(yǎng)老。

第三部分記錄趙玉后事。首先敘述家族世襲（由金入元后四代）。《碑銘》對趙玉子孫成就未作交待，或者并無如其長婿“鷹房打捕總管”之類的職銜地位而省略。兄弟十人中僅列舉有官職的兩個弟弟——趙志、趙義，其中“武列將軍”趙志應(yīng)為從五品武散官“武略將軍”之音訛。

其次說明墓葬情況。趙玉逝世后，與夫人石氏合葬于慶陽府合水縣漢城社之南崗。據(jù)《元史·志第十二·地理三》“陜西諸道行御史臺”條記載，元初改慶陽府為慶陽散府，至元七年（因元順帝復(fù)用至元年號僅6年，故指元世祖在位的1270年），將安化、彭原并入，領(lǐng)縣一：合水。也就是說，趙玉主政慶陽期間，慶陽府僅轄合水一個縣，葬在合水也就自然而然了。乾隆辛巳年《合水縣志》載，漢城又作漢城原、漢城集，為明代十八里之一，地處合水老縣城西90里，僅為地名而非村名。清代將漢城劃歸西華里，統(tǒng)四、五兩甲，轄八家堡、周家窯、田家嘴、安家嘴、侯家嘴、賀家莊等22處村莊、467戶，設(shè)鄉(xiāng)總2人。2014年，位于合水縣何家畔鎮(zhèn)周家地莊的“漢城城址”被列入《合水遺珍》。而由《碑銘》可知，漢城的構(gòu)筑當(dāng)在元朝延祐二年之前，而非“明代洪武年間”。所謂“漢城南崗”，即指今何家畔鎮(zhèn)顯頭、郭家莊、柳家川3個村的塬面地帶。

最后是旌表與評價。1315年，趙玉去世后，由當(dāng)時的寧州學(xué)正趙庭瑞撰寫了《墓志文》，并在兩個多月后下葬。1316年，趙允忠通過商州判官成君玉和行臺察院史張才卿，申報朝廷旌表其父獲準(zhǔn)，時任奉元魯齋書院領(lǐng)教、經(jīng)明行修科主考官的同恕參照《墓志文》撰寫了《碑銘》。

縱覽《趙公神道碑銘》，趙學(xué)正之志文不可謂不詳，同學(xué)士之銘贊不可謂不切。趙玉，出女真，仕蒙元，牧漢民數(shù)十年而不輟，嚴(yán)于自律、勤于政務(wù)、強農(nóng)重教、福澤一方，其“利民為心，奉法為職”的從政觀念與如今倡導(dǎo)的“三嚴(yán)三實”不謀而合，意義博遠(yuǎn)。

古人對趙玉的一生給予了“淑人君子”的高度評價，對其從政生涯更是以“杜母召翁”相喻，或有溢美，也堪稱實至名歸。這位造福慶陽二十多年的元代知府，在死后的700年間，姓名事跡已隨歷史煙塵融入慶陽大地，文獻(xiàn)典籍絕少記載，墓冢碑碣荒蕪難覓，但他在慶陽歷史上留下的精彩一筆不容抹去，尤其以德立身、勤政為民的為官之道值得繼承和發(fā)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