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羊羊

一個夏日黃昏，無意間抬頭一瞥書桌前那只肚皮緊貼在窗格玻璃上的壁虎，居然讓我有了圍了圍裙的鄉(xiāng)村大叔的憨厚形象。這種感覺也可以說是一種錯覺。我每次遇見那些田埂邊的蠶豆花，也像是一個個圍了圍裙的婦人，圍裙上還繡了只很可愛的大眼睛。

我們那圍裙也叫圍腰布。平時干農(nóng)活、做家務(wù)都會戴上，但主要還是與廚房的關(guān)系多些。圍裙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及腰齊膝的，特別簡單，一塊布，左右對稱的兩根帶子，反系在腰背；另一種實際相似，只是正面從腰間上延到胸口，多出個頸圈可以套在脖子上。我偏向于第二種的結(jié)構(gòu)，令人安心，不會思量它掉下來，還多了個簡易的口袋，可以放放零碎東西，比如煲湯的空擋，拿根煙抽抽。我還見過第三種，岳母用的，多了一雙袖子，戴起來就像把衣服從前面反穿了一樣。我發(fā)現(xiàn)我和岳母都喜歡買些縫了卡通動物圖案的圍裙，而且岳母圍上那種圍裙后，特別像個穿了“寶寶衣”的老太太。

說到“寶寶衣”，圍裙的功能也不過如此，它不是用來裝飾的，它的作用很簡單，替衣服遮擋油漬污跡。坦白說，衣物原本也只是遮蔽身體的，后來慢慢地有了用料，款式，品牌，如果圍裙在這方面也過于追隨的話，它就不叫圍裙了，它直接成了衣物。所以過于漂亮、講究的圍裙我不會去買也舍不得用。我試著這樣來分辨這種情感，圍裙類似于衣服的保姆，讓你干干凈凈的、快快樂樂的。我就很討厭生活條件優(yōu)越卻偏偏邋里邋遢的人。

圍裙是樸實的，面料用的是棉布。如果用絲綢來裁剪，怕是過于性感了。鍋里四濺的油星撲上來，又滑溜溜地落到了地上，看著就老別扭，棉布質(zhì)地的圍裙就多了雙能吮吸的嘴唇。?？吹蕉际袆±锏纳賸D，還沒換好衣裳穿了件白睡衣就在廚房里搗鼓起來，荷包蛋煎得滋滋響，我會嘆息糟了，弄臟衣服了。《南朝金粉錄》有個女子的穿著，倒是蠻適合我眼里煮婦的形象的，“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粗綠布棉襖，腰系一條青布圍裙，頭上挽了一個盤螺髻”，至于鬢邊“斜插著兩朵敗殘的菊花”那就免了，可是這樣的打扮，得找間鄉(xiāng)下平房里的大灶頭才比較般配。

寫到圍裙，我總能想起從灶膛里燒完柴禾的奶奶，起身先拍打兩下那塊圍在腰間的老舊的布。我想不起來她還有沒有第二條圍腰布了，幾十年來，都是那個顏色，一塊布纏在身上的年月遠(yuǎn)遠(yuǎn)比抱我的時間還長。她會拎起布的兩端，兜些豆子瓜果、饅頭糕點的給鄰居送送，從村西到村東，這一小塊布兜起了許多美好的情感。直至今日，每逢年初一去她的老屋，還沒夠距離喊她，遠(yuǎn)遠(yuǎn)地就可以看見她一手兜起圍腰布，一手給村子里來拜年的小孩分發(fā)糖果。我小時候見爺爺也戴過一次奶奶的圍腰布，系起來笨手笨腳的，奶奶少有的出門兩天，他說他給我和妹妹們做飯吃，連他四個人，就兩個菜。一個是奶奶隔夜炒好的他用以佐酒的黃豆，還有一個則是他炒的青菜?？粗乔嗖宋覀兙桶櫭碱^，一筷子就米飯下去，那個咸啊，可以說此生難忘了，現(xiàn)在想想都還忍不住打個激靈。我一直覺得，他燒個菜還去戴圍腰布簡直裝模做樣。

事實上，我倒是成了一個和廚房十分親密的人，尤其是結(jié)婚以后。其中有個原因是，我娶了一個不會做飯的女人。一個不會做飯的男人娶了一個不會做飯的女人，可能時常會可惜沒有口福，我爺爺輩也幾乎是不會娶到一個不會做飯的女人的。而我作為一個很會做飯的男人，給一個不會做飯的女人做做飯、而且她還覺得很好吃，想想也挺好的。賣菜的大多數(shù)認(rèn)識我，我也認(rèn)識他們攤上的蔬菜們，哪些是時令的，哪些長著奶奶種出來的蔬菜的樣子。即便是葷菜，我也有袁枚的眼光，“豬宜皮薄，不可腥臊；雞宜騸嫩，不可老雛；鯽魚以扁身白肚為佳，烏背者，必崛強于盤中……谷喂以鴨，其膘肥而白色；壅土之筍，其節(jié)少而甘鮮……”。

選好料子，系上圍裙，鉆進廚房就有了另一個小天地，有時候我熱愛廚房勝于書房。但有些書，翻翻，還是對廚事有益的，比方說《隨園食單》。我倒不是要去啃那些字眼，我只是想和這個極負(fù)盛名的食客互通感受。要說配菜吧，也很重要的，他說可以葷燒也可以素?zé)挠心⒐?、鮮筍、冬瓜等等，可葷不可素的是蔥韭、茴香、生蒜，可素不可葷的有芹菜、百合、刀豆。其實呢，他說的我也大多曉得，從小看著大人做菜也就記住了。我不識字的奶奶總沒讀過《隨園食單》吧，家常菜都是一點一滴從老輩人那里傳下來的。我要是頂真，韭菜炒萵苣就很好吃，為什么不可素呢？不過他說到常見有人把蟹粉放入燕窩、把百合放入雞肉豬肉中，“就好比圣賢與強盜對坐，不是太反常了嗎”這個比喻讓我覺得老頭挺幽默的。有一個觀點，我和他是完全一致的，“目與鼻，口之鄰也，亦口之媒介也。嘉肴到目、到鼻，色臭便有不同。或凈若秋云，或艷如琥珀，其芬芳之氣，亦撲鼻而來，不必齒決之，舌嘗之，而后知其妙也”。以我的經(jīng)驗來看，一道菜的色、香、味，色尤其重要。它首先令廚者和食者心生愉悅，如果一道菜味道極好樣貌卻極其不堪，食者舉箸不定間也就被錯過去了。

一連提了幾次豬肉，我突然想起了還有一種圍裙，那圍裙可能太對不住“裙”這個字了。那種圍裙是皮質(zhì)的，反光處隱約可以看得出來沾滿了黯紅的油膩膩的沉血。穿戴這種皮圍裙的，左手拿磨刀棒，右手持斧，清脆的擦擊聲里，我似乎聽到他那圍裙上掛滿了肥豬的嚎叫，而那聲音慢慢嘶啞，細(xì)弱，隱沒于圍裙那張開的無邊的暗紋里……

血！戰(zhàn)地攝影記者馬克·沃爾什和塔扎尼醫(yī)生在庫爾德斯坦的戰(zhàn)火旁一邊抽煙一邊聽他說，我長這么大經(jīng)歷過八次戰(zhàn)爭，兩次跟土耳其開火，三次跟伊朗開戰(zhàn)，另外三次跟伊拉克對著開火，如果我活在爸爸的那個年代，或者爺爺?shù)哪莻€年代，每次我們都會被打倒，我們庫爾德人歷來都只有挨揍的份兒。《驗傷》里那個尋找故事、尋找沖突的攝影記者馬克·沃爾什終于在一位黑皮膚的庫爾德裔女人面前手足無措，那位母親在找她的親人，在一堆堆骸骨和頭顱旁，母親攥著那張一位父親和三個孩子的相片，讓馬克幫忙找出家人的頭顱。她解下腰間的圍裙，攤開，跪在地上，目光呆滯地期待馬克的幫助。他也拒絕不了了，左看右看，終于挑出了一個，待他想離開，母親在圍裙里小心翼翼放好那個“親人”，又拉住他示意還要再找一個出來。這一個瞬間是令人揪心的。直到母親用圍裙包好兩個“孩子”或一個“孩子”一個“丈夫”后感激地離開，馬克看著她顫抖的背影才松了口氣。這難道就是他想尋找的故事？后來和賈克斯教父的對話更耐人尋味——

“你知道，幾率表明，那些頭骨之中根本不可能有她家人的。但是從感受來說，她帶走的是一些陌生人的吧?！?/p>

“你弄錯了，她知道你是假裝的，所以她真的很棒，所以她才會謝謝你，因為你用心去假裝了，為了她假裝得像模像樣。對幸存者來說，這是很重要的。有時候應(yīng)該把信仰放在魔法上，或者相信那些未完成的事情。這是一種動物本能，如果你想繼續(xù)，你想活下去，那你就要把尸體埋掉?！?/p>

我似乎聽得懂，似乎什么也沒聽懂。那位黑皮膚母親欲哭無淚、近乎崩潰絕望的神情，已經(jīng)讓人感覺她已將靈魂掏出來和家人一起包裹在那條圍裙里了。

圍裙的清潔精神總是令我快樂的，只有那一條，讓我深深的難過。有時候，我覺著自己真是個奇怪的人，從一條圍裙平和的面容上，我又要回到葦岸——望著越江而過的一只鳥或一塊云，我很自卑。我想得很遠(yuǎn)，我相信像人類的許多夢想在漫長的歷史上逐漸實現(xiàn)那樣，總有一天人類會共同擁有一個北方和南方，共同擁有一個東方和西方，那時人們走在大陸上，如同走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樣——這有可能嗎？但我們太需要這種美好的愿景了，當(dāng)有一天，男人們系上圍裙在廚房里找到與世界的對話方式，微笑起來牛奶般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