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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三十九歲

        2017-02-23 22:11:01曹向榮
        黃河 2016年6期
        關(guān)鍵詞:小說情感

        曹向榮

        《四月花》是我小說里的別樣。

        生長在鄉(xiāng)村,在田野里玩耍,與泥土相伴,頭腦里是小村落和打麥場,寫小說多是農(nóng)事鄉(xiāng)村。感情生活的小說,也寫過的,比如短篇小說《海螺》,寫校園生活,青春時光,有打鬧賭氣的紅火在里面,好了惱了的負(fù)氣讓人沉浸在溫暖明朗的氛圍中,懷舊的色彩,落筆而成,發(fā)表于十年前。現(xiàn)在拾起來再看,語言清亮精致,自然之情,惹人喜愛。

        《四月花》這篇小說,不像當(dāng)年《海螺》的寫作,只是一個念頭的行為。這篇《四月花》好像是生命里的東西,有一種不寫便不能寫其他,似乎到此卡住了,要過了這一關(guān),說起來真有那么點(diǎn)偶然相遇,不期而至。

        一直以為情感是高格調(diào)的東西,是悠閑人的事情。鄉(xiāng)間百姓每天油鹽醬醋,情感往往是人與人之間淳厚樸實(shí)的交往。鄉(xiāng)間的兒女私情,是笨拙的,最少是無從表達(dá)。他們時時提防自己的言談舉動。田間是勞動的大場地,用來散步會成為茶余飯后的笑話。男人女人如影相隨,在鄉(xiāng)村人眼里是一件可羞的事情。女人身上有了病痛,男人伸手揉動舒解。他們不用眼睛交流,也不出聲,揉動者表情嚴(yán)肅,眉頭緊蹙,像是他受著不一般的疼痛,手底下的胳膊腿,似乎是沒有感覺的桌椅板凳兒。

        鄉(xiāng)村婚姻是命定式,像出的一道命題作文,這個文或者有感覺,能做得好一點(diǎn),或者只是苦于應(yīng)付,但多數(shù)都能結(jié)伴到老。兩個人一起生活幾十年,不管是樂意還是湊合。年歲大些,在一塊生了感情,真正成了老來伴,或者也能稱作所謂的愛情了。

        一輩子的老夫老妻,一個要離開人世,一個背著身子,任憑兒女和鄰居們穿梭忙碌。那背著的身子,顯得沉寂冷漠。他又覺得站在那里礙眼,或者擋路,便撇到屋角冷靜一點(diǎn)的地方,蹲在那里,眼睛望著前方。前方什么都沒有,無非是老伴使用過的盆盆罐罐,是饃籠是刀镲是一筒筷子。他盯著,卻像是什么也沒看見。他或者也是在害怕,身子哆嗦著,那是緊張,或者也是激動。但緊張或者激動,無從敘說,不會敘說,也是羞于敘說。他或者很想跑前去看老伴最后一眼吧?但他在控制,他不能讓村里人笑話,就像他們相跟著在田間里會招來笑話一樣。

        這便是鄉(xiāng)村人的男女感情。

        鄉(xiāng)村是我的大田園,二十九歲那年,工作帶我走出鄉(xiāng)村,來到一個小縣城。已經(jīng)成年的我,對于情愛,說畏懼,似乎言過其實(shí),但距離感是有的。這個距離感遠(yuǎn)到將那崇高的情感圈在心那么大的一塊地方。情感于我是天上的云朵,在藍(lán)天下慢悠悠地飄動。這樣的一種距離感,是土生土長給我的禮物。這個禮物不管我愿意還是不愿意,歸我所擁有。它是上天帶給我的,讓我有獨(dú)特的情感體驗(yàn)。

        這樣獨(dú)特的體驗(yàn),使我遠(yuǎn)離愛情寫作。那高雅或者迷幻震住了我。卻是某一天,我寫出一個句子:“那年,三十九歲?!蔽蚁矚g這個句子。可以說,為了這幾個字,我要寫下去。這便是這篇貌是情愛小說的開頭。

        三十九,巧妙委婉的說詞,這個數(shù)字的背后,隱隱地懷著悲涼。時光流失是可怕的,人一點(diǎn)點(diǎn)被時間吞噬。三十九歲,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是憂郁的,懷著對歲月莫名的恐懼,就像遠(yuǎn)遠(yuǎn)看到面前的深溝,仍不停地往前,往前,終有一天跌了下去。女人生活的力量和勇氣,在三十九歲面前,悄然四散了。我似乎看見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喪氣得什么也不想坐在那里,連同她的坐姿也要像蠟燭一樣銷熔了。這樣的念頭不知在頭腦里出現(xiàn)了多少遍,于是,有一天在電腦上打出幾個字來。我想要寫下一點(diǎn)什么,不寫下來似乎就活不下去了。是面對歲月流失的無奈么?是想要為青春做個紀(jì)念么?要不,是想緊緊拉住青春的尾巴?我相信在寫作這篇小說的時候,一定沒想這么多,只是憑著內(nèi)心的感覺。

        這篇情感小說,是成人的角色,有油鹽的味道。小說里這個三十九歲的女人,撞著了愛情,她的眼前呈現(xiàn)著一幅美不勝收的紅花綠草。她一路過來的踏實(shí)平淡的情感生活,出現(xiàn)了霞光。這如夢的美境,驚擾了她,驚擾了她內(nèi)心深處沉睡著的情感。她想要抓住這最后一抹溫暖的夕陽,變得焦躁而瘋狂,體驗(yàn)著未曾有過的感情生命。這樣的情節(jié),給了小說溫暖的色彩,也給我想象的空間,給我?guī)韺懽鞯目鞓?。我的筆底下不住有文字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赝鲁鰜?。我整個兒跟著小說里的人物,體驗(yàn)著男女情感的歡喜悲傷。這樣的感覺真是美妙,我想念寫作這篇小說的光陰。

        小說寫了一半,或者接近尾聲,我在想:我為什么要寫這樣一篇小說呢?面對寫出來的文字,我常常會這樣想。我不知道為什么寫了這么多,不知道拿寫出來的這些文字怎么辦。情愛被多少人寫過,也都還在寫著,我寫的這些能有什么奇特之處嗎?難道我只是為了快樂記下這些嗎?

        但小說就這樣成稿了。好在每一次修改,我都有興趣地讀著,像一個跟蹤人,驚亂心跳地看主人公到底要走向哪里。小說里那溫暖的情感整個兒包圍著我,甜美混合著苦澀。日頭從窗口進(jìn)來,照得暖洋洋,我的心里也是一片陽光,那是妙不可言的幸福感覺。小說里情感欲望的痛苦,我也覺得是件有趣味的事情。我羨慕小說里那個三十九歲的女人。而那個女人是經(jīng)我的筆塑造出來。望著小說里的這個人影,我偷偷笑著,有一小點(diǎn)驕傲。

        小說結(jié)尾并不輕松,陽光被遮掩,天地間灰蒙蒙,些微的小雨,一片濃香的霧。真的情愛或者大抵都如這般,那玉蘭樹上開過雪白的玉蘭花不是跌落到地上了嗎?那花朵在樹上是那樣的潔白,跌下來不是個個受傷嗎?

        “那敗壞了的地方,流盡花的血液,深沉地萎縮著了”,這樣帶有悲壯的情愛感覺,小說里不知道可寫得透?傳遞出來的人物不知道可還真實(shí)?

        “那年,三十九歲”,感謝小說開頭的這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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