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騰飛

摘要：秦漢簡牘中有不少基層官吏間毆詈現(xiàn)象的記載，借此可以窺探當時基層官吏間的關系和相關行政法律規(guī)范和管理制度，對秦漢時期的吏治制度有一個具體深入的了解。但以往有關的研究比較少，通過對秦漢簡牘中這一現(xiàn)象進行梳理研究，官吏間的毆詈可分為因公和因私兩種，并適用于不同的法律體系，法律對于判定因公毆詈有具體的規(guī)定和標準。秦朝、漢初和漢中期有關因公毆詈的法律和管理制度不斷變化，主要表現(xiàn)為法律適用范圍的擴大和處理機構的專門化。

關鍵詞：秦漢；簡牘；官吏；毆詈

中圖分類號：K23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16）11-0101-05

毆詈包括毆擊和詈罵兩種行為，以往對于毆擊這種現(xiàn)象主要從秦漢刑律的角度來研究，如《秦漢傷害罪探析》，對于詈罵多從語言學的角度進行分析，如《古代漢語詈語小史》、《漢語詈罵言語行為研究》、《常用詞“詈”、“詬”、“罵”的歷史演變》，也有從歷史現(xiàn)象的角度對詈罵行為進行的研究，如《秦漢詈罵現(xiàn)象探析》。這些研究成果雖然對秦漢時期的毆詈現(xiàn)象有一個整體的描述，但是對于這一時期官吏間毆詈現(xiàn)象的研究不足，尤其是對出土文獻中的相關記載缺少分析。

一、秦漢時期官吏毆詈的相關法律

在秦漢時期毆擊和詈罵是一種廣泛存在的社會現(xiàn)象，尤其是詈罵，無論是貧民百姓還是王公貴族甚至皇帝，都有這種行為發(fā)生，如《史記·魏豹彭越列傳》中載：“今漢王慢而侮人，罵詈諸侯群臣如罵奴耳，非有上下禮節(jié)也，吾不忍復見也?！庇纱丝梢?，魏豹不愿投降與劉邦為人傲慢經(jīng)常詈罵群臣有關?！夺屆め屟哉Z》：“詈，歷也，以惡言相彌歷也。亦言離也，以此掛離之也?！边@種不良行為往往會破壞人際關系的和諧，引起糾紛，如果發(fā)生在官吏身上則會影響官吏之間的合作關系，甚至破壞官僚系統(tǒng)的有效運行和國家的穩(wěn)定。如《史記·酈生陸賈列傳》中載：“（孝文帝）乃召其子，拜為中大夫。使匈奴，單于無禮，乃罵單于，遂死匈奴中。”平原君之子出使匈奴，因單于無禮而詈罵單于，身死異邦，史籍中雖沒有后續(xù)的記載，但或許也引起了兩國之間的政治糾紛?？梢婎毫R這種行為無論是在社會上還是在政治上都有很大的影響，而官員間的毆擊行為，尤其是上級對下級的毆打，更不利于官吏之間良好合作關系的形成。

對于詈罵這種不良的社會行為，漢初制定了法律進行規(guī)范，尤其是對于官員間的詈罵行為，規(guī)定更為嚴格。如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中記載：

以縣官事毆若詈吏，耐。所毆詈有秩以上，及吏以縣官事毆詈五大夫以上，皆黥為城旦春。長吏以縣官事詈少吏（簡46），亦得毋用此律。（簡47）

因“縣官事”等公事毆擊詈罵官吏，要罰“耐”，此處并沒有規(guī)定被毆詈官吏的品秩，這條規(guī)定具有普遍適用性，“耐”也是最低的處罰?！坝兄取?，秦漢時期用于指稱“剛有品秩”的低級官吏，張金光在《秦鄉(xiāng)官制度及鄉(xiāng)、亭、里關系》一文中分析：“‘有秩一名，只能是百石吏秩級的特稱，其意義在于指出其剛進入秩級系列，列入國家正式秩級吏員。凡百石吏皆可稱‘有秩或‘有秩吏?！边@說明如果被毆詈的官員有國家正式的秩級，則懲罰就升級為“黥為城旦舂”?；蛞蚬職壕粑辉谖宕蠓蛞陨系墓倮?，也要被黥為城旦舂。如果對象是同級、上級或品秩達到一定級別，都有具體的懲罰規(guī)定和標準。有些學者把“長吏以縣官事詈少吏（簡46）□，亦得毋用此律（簡47）”當做上下相接的一句話，依此推測上級對下級的詈罵行為是無罪的，這種推測是錯誤的，首先在簡牘的形制上，簡47上部殘缺，并不能直接判定剩余部分是和簡47內容相連。其次，兩簡出土的地點也不同。內容上也不太可能直接相關。而且從出土文獻中記載的類似規(guī)定也可以明確知道，上級對下級“以縣官事”進行毆詈也要受到懲罰，并不是無罪的。如簡48記載：

諸吏以縣官事笞城旦舂、鬼薪白粲，以辜死，令贖死。

當時的官吏“以縣官事”毆笞城旦舂和鬼薪白粲這些刑徒，如果在保辜的期限內死亡的，官吏要受到“贖死”的懲罰。對于毆詈刑徒的行為尚有此種法律限制，上級對下級的毆詈也應該有相應的法律規(guī)定。因此，簡47與簡46內容上相接并不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不應編聯(lián)在一起，那么由此推測，簡46這條律文剩余的部分應該是對“長吏以縣官事詈少吏”這種行為進行懲罰規(guī)定。由此可見漢初的統(tǒng)治者已經(jīng)對官吏之間“因縣官事”毆詈的現(xiàn)象有了明確具體的法律規(guī)定，并且包括了上下級之間、同級之間的毆詈。

漢中期以后，對于官吏“以縣官事”毆詈的行為有具體的法律規(guī)范，如敦煌懸泉漢簡中記載：

諸吏宦官及比者同秩而敢詈之殿、宮廷中，至其上秩；若以縣官事毆詈五大夫以上或一歲吏比者，有將辨治。

這條材料與上述《二年律令》中的記載頗為相似，但又有所區(qū)別。二者都以“縣官事”為判罰的緣由，以“五大夫”作為判罰的標準，品秩和爵位都是判罰毆詈的兩個維度。但與漢初相比，漢中期判罰毆詈的范圍有所擴大，一是增加了場合的因素。官吏同級別者敢在殿堂、宮廷詈罵的要受到懲罰。另一方面擴大了毆詈對象的范圍，除了五大夫以上，還包括“一歲吏比者”，即擔任與吏級別相同的職務一年者。對于以縣官事毆詈的現(xiàn)象，不僅有秩之吏。吏比者在此時也受到相關法律的保護，毆詈者將依法處置。無論是漢初還是漢中期以來，對于這種毆詈現(xiàn)象的法律規(guī)定都強調其“因公”的特點，詈罵的場合和緣由都有“公務性”，針對官員職務上的詈罵行為。這說明這些法律是針對官吏“因公詈罵”的行為，是一種行政管理的法律法規(guī)，區(qū)別于日常生活中普通的詈罵。

當時的統(tǒng)治者為了規(guī)范官吏的行為，不僅在法律層面上制定了一系列的規(guī)定，而且還編制了詳細的官員道德規(guī)范手冊，并在全國范圍內推行，如睡虎地秦簡中的《為吏之道》、岳麓書院秦簡中的《為吏治官及黔首》、還有北大秦簡中的《為吏之道》等。《居延新簡》中也有對官吏毆擊行為的規(guī)范：

吏士明聽教告吏謹以文理遇士卒病致醫(yī)藥加恩仁恕務以愛利省約為首毋行暴毆擊

“毋行暴毆擊”是對官吏作為行政管理者的基本要求，不能憑借手中的權力放任自身的行為，強調身為官員的個人在職務履行中不要有暴力毆擊的行為。統(tǒng)治者之所以在法律和道德兩個層面上都對官吏的毆詈行為進行規(guī)范，說明當時官吏間的這兩種現(xiàn)象普遍存在，且有不小的危害。

二、“因官事”毆詈的類型分析

秦漢時期基層官吏的毆詈現(xiàn)象主要分為兩種：因公事毆詈和因私事毆詈。前者在秦漢簡牘的記載中又稱為“因官事”毆詈，主要發(fā)生在同級之間和上下級之間，上下級之間的毆詈現(xiàn)象較為常見。如前所述，秦漢法律中對下級毆詈上級行為的懲罰較為嚴重，這是因為“以下犯上”違反了中國傳統(tǒng)的綱常倫理，不被容忍。但是，毆詈官吏這種行為在當時并不同于普通百姓間的毆詈，是有具體法律規(guī)范的。為了規(guī)范官員之間的行為，因公毆詈事例中無論等級高低，毆詈者都是要受到懲罰的。以往的研究往往認為上級對下級的毆詈行為不受懲罰或沒有罪責，因為上下級官吏間的人身依附關系決定了下級對于上級的弱勢地位，所以對于上級的毆詈，下級往往選擇忍耐，法律也比較寬松。但這與出土文獻中的記載不符，秦漢時期中國的官僚體系剛剛形成，上下級之間的關系還沒有像后世那樣固化，官吏之間的關系較后世相比還是比較平等和自由的，這從當時法律對官吏毆詈現(xiàn)象的規(guī)定可以看出。

1.上級對下級的毆詈

秦漢時期對于上級毆詈下級的行為是有法律規(guī)定的。對于毆詈行為，上級也要受到懲罰。如張家山漢簡奏讞書中記載了這樣一條法律案例：

信曰：五月中天旱不雨，令民羽下面加于，武主趣都中。信行離鄉(xiāng)，使舍人小簪裊守舍。武發(fā)羽下面加于？。信來不說，以謂武，武據(jù)（踞）不？（跪），其應對有（又）不善。信怒，扼劍驀（罵）詈，欲前就武，武去。居十余日，信舍人萊告信日：武欲言信丞相、大（太）守。信恐其告信，信即與蒼謀，令賊殺武，以此不窮治甲之它。它如蒼。

診問：蒼、信、丙、贅，皆關內侯。信，諸侯子，居雒陽楊里，故右庶長，以堅守滎陽，賜爵為廣武君，秩六百石。蒼，壯平君，居新郪都陵里；贅，威昌君，居故市里；丙，五大夫，[居]廣德里，皆故楚爵，屬漢以比士，非諸侯子。布、余及它當坐者，縣論。它如肄（辭）。鞠（鞫）之：蒼賊殺人，信與謀，丙、贅捕蒼而縱之，審。

這是一個賊殺官員的案例，其中主謀“信”是諸侯子，曾因堅守滎陽被賜爵為廣武君，秩祿六百石，此為楚爵。改用秦爵時為右庶長，被捕前的爵位是關內侯。被殺者“武”為基層官吏獄史，主要責任為防備盜賊。據(jù)“信”自述，因為不滿“武”的不敬，信“扼劍驀（罵）詈，欲前就武”，武跑掉了，他害怕武向太守、丞相告發(fā)自己，就與蒼一起謀殺了武。從官秩爵位上來看，“信”是要遠高于武的，但因為“備盜賊”是“官事”，即使信的官階職位高于武，按照當時的法律規(guī)定，信毆詈武是有罪的，要受到懲罰，而且懲罰應該較重，否則“信”不至于只是因為“不善”而派賊殺武。同時這也說明漢初因公事毆詈官員的行為，其管轄權和處理權在地方的最高行政長官手中，可由最高行政長官直接處理。

漢代中期對于上級毆詈下級的行為有明確的法律規(guī)定，這一點可以從漢代邊關簡中的記載得到證實。戍守邊關的官吏如果隨意毆擊手下的戍卒要受到判罰，如在居延漢簡中的記載：

故甲渠候長唐博叩頭死罪，博前為甲渠鉼庭候長今年正月中坐撈卒系獄，七月廿□甲渠候長唐博作為漢代邊關的基層官吏。如果“搒卒”，毆擊下屬，也會遭到“系獄”的懲罰。又如肩水金關漢簡中記載：

鬼新蕭登故為甲渠守尉坐以縣官事毆笞戍卒尚勃讞爵減元延二十一月丁亥論故觻得安漢里正月辛酉入

即使身為主管戍卒的守尉，也不能因縣官事毆打鞭笞手下的戍卒，否則的話會受到降爵的處理。這一時期的法律規(guī)定中，因縣官事遭毆詈的對象其品秩和爵位更低，法律適用和保護對象的范圍擴大了，不僅限于“吏”、“有秩”和“五大夫以上”，還包括了“卒”和“戍卒”，而且其適用的懲罰標準也更加細化和多樣，包括“系獄”和“減爵”。這說明與漢初相比，漢代中期對于官吏毆詈的管理制度更加完善，尤其是加大了對底層吏卒的尊重和保護的力度。如果底層官吏受到人身傷害，也可以向上級官署進行申訴，上級官署則移書驗問，要求當事人爰書自證，以澄清事實。如居延漢簡中有這樣一條事例：

以 牒驗問久故時與豲道丞兒譚為吏者，隧長徐宗知譚故為甲渠候長，未嘗以吏賊毆捶擊。

這是對譚曾為甲渠候長時是否有賊毆捶擊下屬行為的調查和驗問，從記載中可以看出當時對于這種行為的核查有嚴格的驗問程序，也有專門的官署機構負責處理。這與漢初直接報告地方最高行政長官的處理機制相比，是一種進步。而且此時對于這種事件的處理也有具體細致的流程，如居延簡中記載了一條申訴上級毆擊的案例：

根前所白候爰書言敞后不欲言今乃言候擊敞數(shù)十下多所

敞辭日初敢言候擊敞數(shù)十下脅痛不耐言

該案例中相關機構對于毆擊的數(shù)量、部位等具體細節(jié)都要嚴格查驗與審問，可見當時的法律對于這種行為的處理絕不是流于形式，而是按正規(guī)司法案件處理，嚴肅追究當事人的責任。

以上這些事例和規(guī)定也從側面說明了當時的官吏依仗自身權力毆詈下屬的現(xiàn)象屢禁不絕，在當時恐怕已經(jīng)嚴重影響了官吏秩序的穩(wěn)定，有可能引起下級對上級的反抗和報復，嚴重影響政權的穩(wěn)定和國家的秩序。此外，由于當時對匈奴的戰(zhàn)爭不斷，保證西北邊關的穩(wěn)定非常重要，所以國家要完善對于這種現(xiàn)象的治理制度，設置專門的機構進行處理。從漢初到漢中期，統(tǒng)治者不斷增大對底層官吏的重視，給予他們基本的尊嚴和人身安全的保障，不能任由上級打罵和侮辱，這也是國家穩(wěn)定和吏治的需要。

2.下級對上級的毆詈

秦漢簡牘中多見上級官吏對下級官吏的毆詈事件，由于嚴酷的法律規(guī)定和處在相對弱勢的地位，較少發(fā)生下級對上級的毆詈。但也有下級毆詈上級現(xiàn)象發(fā)生，如里耶秦簡中的一條事例：

廿八年七月戊戌朔乙巳，啟陵鄉(xiāng)趙敢言之：令令啟陵捕獻鳥，得明渠雌一。以鳥及書屬尉史文，令輸。文不肎（肯）受，即發(fā)鳥送書，削去其名，以予小史適。適弗敢受。即詈適。已有（又）道船中出操栮（楫）以走趙，奊訽詈趙。謁上獄治，當論論。敢言之。令史上見其詈趙。

這是啟陵鄉(xiāng)的趙某上報的文書，趙令尉史文輸送鳥和書，文不肯接受，想讓小史適去，適不敢接受，文就詈罵小史適，又用船楫趕走并詈罵趙。對于這種詈罵上級和下級的行為，趙上報給縣廷，請求治獄。事例中的尉史文對于上級趙的命令并沒有絕對地服從，想讓下級小史去完成。同樣小史對于尉史文的命令也沒有遵從，而尉史文還敢于詈罵趙某。這些反映了當時秦王朝地方政權中官吏之間的關系，雖然秦朝以嚴刑峻法著稱，但在當時的環(huán)境下。下級對于上級的依附性并不強，上級的命令對于下級的約束力也比較弱。這一方面可能是因為秦國占領此地的時間較短，統(tǒng)治地位并不穩(wěn)固。即使是統(tǒng)治時間長達半個世紀的南郡，因為文化融合和政治斗爭方面的原因，也并不完全服從秦的統(tǒng)治。如《睡虎地秦墓竹簡》中南郡守騰頒發(fā)給本郡各縣、道的一篇文告稱：“今法律令已具矣，而吏民莫用，鄉(xiāng)俗淫失（泆）之民不止，是即法（廢）主之明法毆（也）?！绷硪环矫婵赡苡捎诤侠镆貐^(qū)位于故楚之地，由于楚人對秦的怨恨，吏民的反抗精神較強，秦吏的統(tǒng)治力較弱?；蚴怯捎谶@一時期的故楚之地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反秦的農(nóng)民起義運動，社會較為動亂，政治秩序不穩(wěn)定。

一般情況下，對于上級的毆擊行為，下級一般都采取忍耐的應對措施，很少直接反抗或報復，也較少出現(xiàn)毆擊上級的行為，但也不排除一些特殊情況，如居延漢簡中記載：“士吏上官隆捶擊長?！边@條材料很可能就是因為作為士吏的上官隆對于隊長的行為無法忍耐或因其他事情捶擊隊長的情形。

以上這些事例說明秦朝時由于地方統(tǒng)治基礎薄弱，官吏之間的依附關系不強，較容易出現(xiàn)下級對上級的毆詈現(xiàn)象，因此統(tǒng)治者對下級毆詈上級的行為制定了詳細而嚴厲的法律，來保證下級對上級的服從和政治秩序的穩(wěn)定。漢承秦制，漢初對于下級毆詈上級的現(xiàn)象也有明確的法律規(guī)定，這一點在前面已經(jīng)論述。

三、官吏個人的因私毆詈

除了“因官事”官吏之間會發(fā)生毆詈行為，官吏作為個人也可能因私事而相互毆詈，如《居延新簡》中有一條關于官吏之間持劍毆詈的事例：

讓持酒來過候飲第四守候長原憲詣官候賜憲主官譚等酒=盡讓欲去

候復持酒出之堂煌上飲再行酒盡皆起讓與候史候

夏侯譚爭言斗憲以所帶劍刃擊傷譚匈一所廣二寸

長六寸深至骨憲帶劍持官六石具弩一槀矢銅鍭十一枚持大

□橐一盛精三斗米五斗騎馬蘭越隧南塞天田出案憲斗傷

盜官兵持禁物蘭越于邊關傲亡逐捕未得它案驗未竟

迺九月庚辰甲渠第四守候長居延市陽里上造原憲與主官

人譚與憲爭言斗憲以劍擊傷譚匈騎馬馳南去候即時與令史

立等逐捕到憲治所不能及驗問長王長肄曰憲帶劍持官弩一箭十一枚大

同為官吏的憲和譚因為“爭言”而相斗，憲用所佩戴的劍擊傷了譚，后又盜走兵器騎馬逃到關外，官府立即展開了對憲的追捕。因言語不和而相互爭斗不屬于因“縣官事”而毆擊，屬于因私毆詈。這在官場中應該是常見的現(xiàn)象，但如果以兵器擊傷對方，就屬于刑事傷害案件，就要受到很重的懲罰，否則憲也不會在擊傷譚后盜走兵器逃亡關外。漢律中規(guī)定：“斗以刃傷人，完為城旦，其賊加罪一等，與謀者同罪?！睂τ谒饺酥g的爭斗，以兵器傷人，要判處“完為城旦”，如有預謀傷人罪加一等。此外，對于傷害罪的判罰標準也是與斗傷的程度相關的，這一點早在秦律中就有所規(guī)定，如《睡虎地秦墓竹簡·法律答問》中記載：

或斗，嚙斷人鼻若耳若指若唇，論各可（何）毆（也）？議皆當耐。

或與人斗，央（決）人唇，論可（何）毆（也）？比疻痏。

或斗，嚙人須若顏，其大方一寸，深半寸，可（何）論？比瘐痛。

疻痏，為毆打他人至皮膚腫起者，是傷害行為入罪的最低標準。漢承秦制，此事例的記載對譚被擊傷的部位以及傷勢的描述非常詳細，“擊傷譚匈一所廣二寸，長六寸深至骨”，既說明了譚受傷較重，也從側面反映了當時的法律對于斗傷的程度以及相應的懲罰是有具體規(guī)定的。如果以傷害罪量刑的話，憲可能要受到很重的處罰，因此憲就“盜官兵持禁物”私自出關逃跑，官府下令緝拿逐捕。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與官吏因公毆詈現(xiàn)象相比，對于因私毆詈秦漢并沒有太多相關的法律規(guī)定，而更注重官吏之間因“縣官事”出現(xiàn)的毆詈現(xiàn)象，并且有明確具體的制度和法律規(guī)范。這可能是由于官員以個人的身份或因私事進行的毆詈，適用于一般的法律規(guī)定和道德準則，并不適用于行政法層面上的相關規(guī)定，這也說明了秦漢時期的吏治制度已經(jīng)對官員的“公罪”和“私罪”進行了區(qū)分，并適用于不同的法律標準和規(guī)范。

四、官員毆詈相關法律與制度的演變

秦漢時期對官吏因公毆詈的現(xiàn)象有專門的法律規(guī)定，并且由于時代背景的變化，這種現(xiàn)象的特征以及相關法律規(guī)定也在不斷地變化，這也是秦漢時期官吏治理制度不斷完善和發(fā)展的體現(xiàn)。

秦朝統(tǒng)治時間較短，各種制度的統(tǒng)一是通過嚴刑峻法強制推行的，秦文化和各地域文化的融合存在不同程度的矛盾與對抗，所以地方政權的統(tǒng)治基礎較為薄弱。尤其在楚遺民地區(qū)，行政命令的權威性較弱，下級對上級存在不聽政令和毆詈的現(xiàn)象。

漢初，針對官吏之間的因公毆詈行為，政府出臺了具體的法律規(guī)定。官吏因公毆詈行為有以下幾點特征：（1）毆詈場合是在殿、宮廷等公開場合：（2）毆詈的起因是“縣官事”即公事；（3）判罰尺度有兩個標準——品秩和爵位；（4）包括上下級之間和同級之間。由此可見，如果官吏之間的毆詈行為是因私事或者發(fā)生在非公開場合，那么處理的方法應該有所不同。前者強調官吏的政治身份和職責，是國家行政治理層面上的法律規(guī)定，屬行政法的范疇，且規(guī)定較為嚴格。后者僅是作為個人的毆詈行為，由于當時私人之間的這種現(xiàn)象比較常見，官員因私毆詈的行為并不適用以上的法律標準，漢初法律已經(jīng)有了公罪和私罪之分。

漢代中期，有關官吏毆詈現(xiàn)象的管理制度和法律進一步完善和發(fā)展，主要有以下幾點變化：其一，因公毆詈的保護對象范圍進一步擴大，漢初有品秩和爵位的限制，而漢中期放寬了限制，品秩和爵位更低，不僅限于吏和有秩以上，還包括卒和戍卒；其二，相關規(guī)定和懲罰措施不斷細化，由于因公毆詈的適用范圍擴大，相對應的法律規(guī)范也會不斷地增加；其三，處理機構專門化，官員因公毆詈現(xiàn)象的處理職能由地方行政首腦轉移到專門的官署機構，且有具體嚴格的處理程序。隨著國家政治的穩(wěn)定和官僚制度的發(fā)展，統(tǒng)治者加強了對底層官吏尤其是西北邊關吏卒的尊重和保護，這也是當時吏治穩(wěn)定和邊防安全的需要。

秦漢時期官吏之間的毆詈現(xiàn)象較為普遍，尤其是因公毆詈，不利于官吏之間形成良好的合作關系，更不利于國家統(tǒng)治的穩(wěn)定。為了有效地治理國家，秦漢時期的統(tǒng)治者制定了專門的法律和制度來規(guī)范官吏間的因公毆詈現(xiàn)象，并不斷地完善相關法律制度，協(xié)調官員之間的關系。作為國家和社會的直接管理者，官吏之間是否能形成一個透明、有序、高效的合作關系決定了國家治理的成敗。秦漢統(tǒng)治者從法律、道德教化、吏治制度等方面對官員行為的規(guī)范進行了諸多的嘗試，這一點在官吏毆詈的法律規(guī)定和制度建設上可見一斑。

（責任編輯 張衛(wèi)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