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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fēng)起的日子笑看落花

        2017-02-15 19:23:19佹俏
        視野 2017年4期
        關(guān)鍵詞:韋氏落花姑娘

        佹俏

        “風(fēng)起的日子笑看落花”,這是一句本該是在我之前一個年代的人才會熟悉的歌詞,小胡子男神和葉倩文女神在《選擇》里唱的。然而大概因為小時候常聽家中的大人們哼唱,所以我也在不知不覺間對它印象深刻起來。其實平心而論,我是覺得整首《選擇》的歌詞填得略顯口水,一男一女,卿卿我我,陪來陪去,選來選去,煞是乏味。不過這開頭起興的一句,倒真是讓人覺得莫名其妙地好,好到我不知該如何去表達(dá)從中感受到的東西,好到就像我在這一篇《玄怪錄》里韋氏的故事中所咂摸出來的味道——嗯,有點兒不太好說清楚。

        話說唐代時,關(guān)中望族京兆韋氏中的一家有個小女兒,不知名字,我們不如就姑且稱她為韋姑娘吧。韋小姑娘生性天真爛漫,尤其愛笑,而且還時常做一些旁人看來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說,吃花瓣。

        每當(dāng)身邊清風(fēng)驟起,吹得家中花樹落英繽紛時,她就喜歡跑到樹下,伸手接下幾枚,放進(jìn)口中。桃花杏花櫻桃花,不論是哪一種,只要含進(jìn)嘴里,她就會傻乎乎地笑起來。家中長輩有好奇她這一古怪愛好的,曾經(jīng)問過她,落花想起來盡管會略染香氣,可終究入口寡淡,嘗不出什么味道,為何她偏偏喜歡做這種事情呢?對此,韋姑娘聽了也只是吧唧吧唧嘴巴,繼續(xù)品味著口中花瓣的味道,然后笑而不答。日子一長,家人們也就見怪不怪了,十幾歲的小姑娘嘛,總是會做一些無聊的事情,要么吃花,要么花癡。

        等到了及笄兩年以后,十七歲時,韋姑娘已經(jīng)到了該嫁人的年紀(jì),京兆韋氏是當(dāng)時的名門望族,想要結(jié)親的人自然不在少數(shù)。有一次,母親挑中個自己認(rèn)為比較合適的人選,來對她說:“有位裴爽秀才托人來說媒,想要娶你,你怎么打算?”韋姑娘想了想后,搖搖頭說:“不嫁,這個人不是我的夫婿?!?/p>

        母親素來就疼愛韋姑娘,本也還不舍得她出門,所以也就由她了。其后雖然媒婆日日常來,向韋母諸般陳說裴爽的才華風(fēng)貌,以及裴家如何中意傾慕韋姑娘,但這門親事到底是沒有定下來。

        過了一年,母親又來對韋姑娘說:“女兒啊,現(xiàn)在有個叫王悟的人,之前是咱們京兆府的參軍,他府上的司錄張審約你有印象嗎?是你的老舅。如今你老舅來為他做媒,想要聘娶你,你覺得這個人怎么樣?”韋姑娘聽了,又搖了搖頭,笑著說:“不嫁,也不是他?!?/p>

        母親這就有點奇怪了,說:“你張舅舅和咱們家很熟,又是他親自來給王悟做媒,他給你找的,肯定是戶好人家,不會像其他媒婆那樣瞎說的,你怎么還不不愿意呢?難不成,你個傻丫頭已經(jīng)有意中人了?”

        韋姑娘笑笑,依舊搖頭,只是不答。最終,這門親事在她的堅持下,也沒有說成。

        又過了兩年,有位叫張楚金進(jìn)士前來提親,母親對韋姑娘說了此事,原以為她仍舊會拒絕,可沒想到,這次正在吃花瓣的韋姑娘聽了,倒扁扁嘴巴,點了點頭,笑著說:“就是他了,我的夫婿就是這個人。”

        女兒已經(jīng)二十歲了,如今終于答應(yīng)出嫁,選中的夫婿還是個進(jìn)士,也不比之前的那些差,韋母自然十分欣慰,當(dāng)即便答應(yīng)下來這門親事,和張家選訂下吉日,將韋姑娘嫁了過去。

        兩人成婚之后,母親想起女兒之前總是挑挑揀揀,可一碰上這位張楚金,就一口答應(yīng)下來,還說什么自己的丈夫就是這個人,說得好像她一直在等張楚金似的,覺得很奇怪,于是有次就向她詢問這件事。

        韋姑娘聽了,笑笑說:“娘,我早就在夢里知道了。而且,你以為我只夢到要嫁給楚金這件事嗎?其實,我也已經(jīng)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會發(fā)生些什么了。”

        “哦?都會發(fā)生些什么?”母親覺得好奇,問道。

        “在我十五歲那一年,我就夢到自己二十歲時會嫁給清河的楚金,之后呀,他會官拜尚書,受命節(jié)制廣陵。”韋姑娘說。

        “哎呀,我女婿將來還是個尚書呢!不錯不錯?!表f母聽了,笑了起來,也不知自己是在笑女兒癡人說夢,還是在為女婿將來有個錦繡前程而高興。

        韋姑娘也賠笑,可卻驟起眉頭,笑得顯出有些無奈,她接著說:“唉,娘,您高興得太早啦!在治理廣陵七年后,楚金他會獲罪伏誅,滿門都受牽連而死,只有我和一個兒媳婦得以活命,被充入宮中,罰為奴婢?!?/p>

        韋母微微皺起眉頭,不悅道:“胡說!”

        韋姑娘拉起母親的手,說:“哎呀,您先聽我說完呀。之后呢,我們姑婦二人便蔬食勞作十八年,終于蒙赦被放出。我們中午接到的諭令,到了日暮時方出得宮門。我和兒媳婦打算買舟渡水,可天黑時才剛到達(dá)岸邊,我和她茫然四顧,見周圍都是濃濃的暮色,不知自己該到哪里去,不禁悲從中來,就在河灘上相對抱頭痛哭。我們哭呀哭,哭得特別傷心,幸好,那時候您女兒已經(jīng)大了,不再是現(xiàn)在這個小姑娘了,我就和兒媳婦相互勸慰說:‘咱們不能耗在這里,還是要趕快想辦法過河才是。于是,我們便涉水向南而去,在離對岸有數(shù)百步時,見到那邊有一處破敗的街巷,我和兒媳婦自西門而入,順著墻根往北走,在街巷的東面,看到一座大宅子,我們上前察看,發(fā)現(xiàn)其中無人而又門戶大開,便走了進(jìn)去。”說到這里,韋姑娘似乎有些口渴,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

        “然后呢?”母親聽得有些入神,追問道。

        “然后我們發(fā)現(xiàn)這座破宅以前似乎還是戶顯赫人家,宅中還有一個壞掉的小門,也是打開著的,于是我們又走了進(jìn)去。穿過門屏后,我們見到庭中回廊四合,北面有間堂屋上著鎖,階前有四片很大的櫻桃樹林,花開得正艷。當(dāng)時夜已經(jīng)深了,月色灑滿庭間,看起來,此處好像是沒人住的,我和兒媳也不知該去哪兒找主人請求借宿,便在階下相對而臥,休息起來。”

        “嗯?”韋母聽到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詫異地看著女兒。

        韋姑娘見此,又笑了笑,說:“娘,你先別急著問。后來沒過多久呀,就有個老仆來到這座宅子巡視,他看見我們姑婦倆,便破口大罵,趕我們出去,沒辦法,我們實在沒地方去,就賴著不走,向他訴說以前的遭遇,幸好,老人心腸軟,后來便不管我們,自己離開了。又過了一會兒,我們聽到西廊那邊傳來腳步聲,隨后,有個少年人又來罵我們,并且招呼老仆趕我們走。我們倆再次向少年陳說前情,苦苦哀求,少年聽著聽著,忽然臉色一變,也沒說什么,就低著頭離開了。不久之后,他穿著一身白衣素履,嚎啕痛哭著又來到階前,說:‘伯母,您還認(rèn)識我嗎?我就是張尚書的侄子呀!說著,他又俯身叩拜,哭道:‘我一回來之后,便見到咱家變成了這副模樣,也無處向人去問那場劫難的經(jīng)過和親人們的下落,如今伯母和大嫂來到這里,一定是上天安排好讓我們親人得以重聚。伯母,您看,這里就是咱家的老宅啊!我一直和老仆守在這里,那堂屋里鎖著的,都是當(dāng)年伯父的舊物!說完,他就大哭著起身,走到堂屋前打開房門,里面的一切器物陳設(shè),果然皆和當(dāng)年我與楚金的舊居擺設(shè)一模一樣……”

        “再后來,我在那里住了九年,在兒媳和侄子的奉養(yǎng)下,離開了人世?!表f姑娘低著頭,眨了眨眼睛,緩緩地敘述完了她所夢到的事情。

        母親聽到這里,驚訝得大張著嘴巴,一時無語。

        韋母心中當(dāng)然懷疑,也不愿意相信女兒的怪夢最終會成真。但她素來也知道,人世間的一切興衰榮辱,不過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數(shù)。只是她仍舊希望,女兒所說的一切,都是頭腦一時發(fā)昏后的妄想,又或者,自己可以真的在心里那句“夢中的征兆,果真會靈驗嗎”之后打上個問號……

        過了許久,她才回過神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不禁十分不解地問道:“你上次回來時和我說,你在家里的庭中栽了些什么?”

        “四叢櫻桃樹?!表f姑娘依然低著頭,微微笑了起來。

        之后不久,張楚金果然官拜尚書,受鉞節(jié)制廣陵,又在光宅年間果然因為牽涉進(jìn)徐敬業(yè)的叛亂而被誅殺滿門,只有妻子韋氏和一個兒婦得以免死,被充入掖庭,罰為宮人十八載。后來因為恰逢女皇壽誕,武則天大赦天下,釋放宮人,韋氏和兒婦才得以出宮。她們午后接到詔令,準(zhǔn)備離開,卻因為掖庭中人宦官們的設(shè)宴踐行,而耽擱了下來,等到她們吃完了飯再離開時,又果然是日已西沉。再后來,韋氏和兒婦在岸邊痛哭,斂裙涉水后來到對岸的舊宅,一切的一切,都和她以前所夢到的如出一轍。

        “傻姑娘,你既然都已經(jīng)夢到過嫁給張楚金會有那樣的結(jié)果,為什么還偏要如此呢?你是認(rèn)命了嗎?怕躲不過?”

        其實當(dāng)年在那次談話的最后,韋母也曾經(jīng)問過女兒這個問題。當(dāng)時她們二人正在庭中散步,不知為何,身畔忽然清風(fēng)驟起,吹得院中的杏花紛紛而落,韋姑娘一如兒時那樣,快步跑到杏樹之下,伸手接下幾枚杏花,放進(jìn)口中,然后便又傻笑起來。她搖搖頭,說:

        “娘,不是怕,那一切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和它賭,那是我的一輩子,就算最后我輸了,就算到頭來仍是如此,可那也還是我的一輩子,我沒怕過它,更沒躲過它?!?/p>

        說著,她抬起頭看了看風(fēng)中的落花,又笑著說:

        “您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問過我,花瓣寡淡無味,為什么愛吃它?其實我喜歡吃它,是因為從中能嘗出一種特殊的味道,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您,可我想娘活了這么久,一定是能明白的吧?”

        聽了她的話,韋母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地了解過女兒,原來她從來都不傻,原來她什么也不怕。

        想到這里,韋母似乎一下子釋然了,她決定不再為女兒的未來擔(dān)心什么,只是暗暗在心中,將這個怪夢牢牢地記下。

        (朱偉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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