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維惠

突然想給自己建一座房子。

不用鋼筋混凝土，不用磚頭，不用泥土，不用木頭，也不用竹篾。

其實，這座房子已經(jīng)建好了，我把它建在了我的心里。

也許你會問：建在你心里的房子，能容得下你的身軀嗎？

如果你真這么問，那么，我告訴你：我的身體、我的世界，很大，大到我感覺整個天地間都容不下我。然而，我的身體、我的世界又很小，小到人們的肉眼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如果我建在心里的那座房子也容不下我的話，那么，在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能容得下我的地方了。

噢，我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問我：你建在心里的房子，是用什么材料建成的呢？

莫急，等會兒我會告訴你。

·1·

我用肩膀撞擊著那扇熟悉的門：砰——砰——砰——

我特別喜歡聽到這樣的聲音。在我心里，這是非常美妙的樂音，每天，我都會奏響這樣的樂曲，為我的生活增添一絲快樂。

砰——砰——砰——

我認真地數(shù)著這些我自己譜寫出的美妙的音符：一、二、三……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可能你迫不及待地想問我：你怎么不用鑰匙開門呢？

我沒有鑰匙。在那個漆黑而寒冷的夜晚，我把一整串鑰匙扔進長江里去了。

用肩膀撞擊這扇門，是我每天的必修課。

呀，你別撞了，打擾到我家小外孫做作業(yè)了！

哎，帥哥，你怎么跟門過意不去呀？

嘿，想把防盜門撞破不成？

……

這些聲音，我聽過千百遍了。我聽到了，也沒聽到。

砰——啪——

我撞到了地板。堅硬的水泥地板。

其實，是我摔倒了。因為，門被打開了，我用力過猛，一頭栽倒在客廳那冰冷的地板上。

我突然想嘔吐。一股熟悉而又奇怪的味道，鉆進我的鼻孔，迅速地漫延開來，漫進我的心，漫到我的手指尖，還有腳趾尖。

我屏住呼吸，盡量不讓那令人作嘔的味道鉆進我的鼻孔里去。

躺在地板上，我望著天花板。那幾盞燈，像一只只大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一只眼睛在看我的頭，它好像在說：你腦子有問題。

你腦子有問題，這句話似曾相識??！

記得在我撞門之前，我坐在一間擁擠而黑暗的教室里。

之所以說這間教室很擁擠，是因為小小的空間里坐了八十個人，還時不時擠進來一個肌肉緊繃著的大人，嘴里說著快中考了不緊張是有問題的。教室里，課桌與課桌之間挨得很近，課桌貼著人的前胸也貼著人的后背……

然而，我似乎又覺得，教室是那么的寬敞，因為，我覺得那些人都離我很遠很遠。

我說那是一間黑暗的教室，也許你會反對：教室里都有電燈，怎么會黑暗呢？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我坐在教室里，仿佛沒有見到過光明。我覺得自己就坐在一個黑暗的世界里，那些人影模糊著，那些聲音模糊著，雖然時不時會有人來拍拍我的肩，摸摸我的頭，或者在我耳邊笑幾聲，但是，我仿佛真的看不清他們的臉，也聽不清他們的聲音。

那的確是一間擁擠而黑暗的教室。

噢，剛才說到哪里了？你腦子有問題，對，就在說這句話的事情。

在那間擁擠而黑暗的教室里，一個聲音穿過潮濕的空氣，直刺我的耳膜：你腦子有問題……一瞬間，我感覺有千萬把利劍朝我刺來，我覺得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別刺得太猛，疼……

現(xiàn)在想來都可笑，我都覺得自己是百毒不侵了，怎會被這么一句話給刺疼了呢？

回到我的地板我的天花板上來吧！天花板上，那幾盞燈像一只只大眼睛，齊刷刷地看著我。一只眼睛在看我的頭，它好像在說：你的腦子都被頭發(fā)給捂壞了。

真是好笑！頭發(fā)不是一直蓋在腦袋上嗎？以前，我的腦子沒有壞，現(xiàn)在怎么會壞了呢？

你的腦子都被頭發(fā)給捂壞了，這句話也似曾相識。

在那間彌散著霧氣的辦公室里……我聽見有人在問：什么霧氣？辦公室里為什么會有霧氣？我解釋一下吧：每次，我被一個聲音牽引進辦公室，都看不到人，看到的只是霧氣。在那間彌散著霧氣的辦公室里，一個聲音對我說：你看你，竟然在機讀卡上畫圈圈，這么多的圈圈……最后，你得的分數(shù)，也還是一個圈圈……你的腦子都被頭發(fā)給捂壞了，真是丟人……

真是好笑！就算我的腦子真的被頭發(fā)給捂壞了，也不至于丟人吧？我人還好好地在這里，怎么就丟了呢？其實，試卷上那些單詞那些短語那些句子我都認識，我也知道該在機讀卡上選A或B或C或D，但是，填機讀卡的時候，我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非要涂成方形而不是圓形呢？圓形應該比方形更好看吧？于是，我就在機讀卡上涂了許多圓圈。結(jié)果，有人說我的腦子被頭發(fā)給捂壞了。

如果說我腦子有問題，我還真沒理由推翻這種說法，因為，我沒有辦法檢查我的腦子是不是壞了，也沒辦法證明我的腦子沒有壞，因為，我發(fā)現(xiàn)誰也不相信我說的話，解釋一下：我這里所說的所謂的我說的話，是指我的行動，也就是肢體語言，因為，我好長一段時間以來，都沒有說過真正的話了，就是沒有用聲音來表達我的思想了。

不過，如果說我的腦子被頭發(fā)給捂壞了，那么，我倒是可以把我的頭發(fā)下面的腦子給露出來。怎么個露法？我當然有主意。

·2·

我為我的主意感到興奮。說實話，我好長時間沒有這么興奮過了，因為任何事情任何語言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我來了個鯉魚打挺。呀！我摸到了一個冷冰冰的東西。那是一個空空的玻璃瓶。我試著把鼻子湊近玻璃瓶——天啊，里面殘留的東西發(fā)出了令我作嘔的味道。聞到那味道，我全身痙攣，我真不明白，人們口中的酒香，就是這樣的味道么？酒瓶旁邊睡著一個人，一個男人，一個頭發(fā)很亂胡子很長的男人，渾身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味道。

好長一段日子以來，這屋子里全是這個味道。我曾揮著掃帚揮著拖把想把這味道趕出去，最后，我以失敗告終。

不行，我不能嘔吐，我得忍著，我還要去完成我的想法，證明我的頭發(fā)下面的那個腦子并沒有壞。

我打開抽屜，閉著眼睛，抓了一把我非常討厭的東西——錢。

我討厭錢，非常討厭，極度討厭！信不信由你。

我不想在我不喜歡的東西上浪費時間，我得趕緊去證明我的頭發(fā)下面的腦子沒有壞。

我拿著一把令人討厭的錢，直奔理發(fā)店。

小兄弟，要剪個什么樣的發(fā)型？我這里時尚發(fā)型很多，任你選一款，給你打個折……

理發(fā)師到底說了多少話，我記不得了。我指著一張宣傳廣告上的一個光頭，用眼光對理發(fā)師說：剃。

剃光頭嗎？小兄弟，你可要想好啊，我看你還是個學生，學校好像不允許剃光頭……

廢話真是多！

我直接把手里的一把錢放在鏡子前的臺桌上。

剃！一定給你剃個時尚的光頭。見我拿出這么多的錢，理發(fā)師非常興奮地說。

真是好笑，剃個光頭，還分時尚不時尚么？不就是看在錢的分兒上嗎？哎，錢啊錢……

打住，不提討厭的錢。

洗過了頭，開始剃了。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天啊，這聲音真是超級好聽，比我用肩膀撞門的聲音還好聽。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理發(fā)師的動作很快，三下五除二，我的頭發(fā)就被剃光了。

我成了光頭。

我打量著鏡子里的自己。不，嚴格地說，我在打量著鏡子里的那個光溜溜的腦袋，我在思考一個問題：頭發(fā)下的腦子，到底壞了沒有？

喂，小兄弟，剃好了，都剃干凈了，一根頭發(fā)都不剩，你還滿意嗎？理發(fā)師以為我對他給我剃的發(fā)型不滿意。

滿意，我當然滿意。我在心里說。

我望了望我放在鏡子前臺桌上的那些錢，又望了望理發(fā)師。

旁邊的一個小徒弟拿來三個圈，一個接一個地朝我的腦袋上套。

中號的合適，就收中號的錢，我們的收費標準是小號頭十元，中號頭十二元，大號頭十五元。那個小徒弟說。

呀呀呀，稀奇稀奇真稀奇，剃光頭收費，還按頭的大小來收，不知道是我孤陋寡聞，還是這家理發(fā)店別出心裁。

咳咳咳——是剛才給我剃頭的理發(fā)師在咳，他說：剛來的小徒弟，他不知道行情，小號頭一百元，中號頭一百二十元，大號頭一百五十元。

別給我提錢的事好不好？我在心里吶喊著。

我起身來，飛快地出了理發(fā)店。我留在店里的錢，應該夠剃理發(fā)師說的好幾個大號光頭了。

·3·

我來到了長江邊上。我一邊走，一邊摸著我的頭。

你的腦子都被頭發(fā)給捂壞了，真是丟人……這個聲音不斷地在我的耳邊響起。

已經(jīng)剃過頭了，我敢斷定，我的腦子沒有壞。如今，頭發(fā)已經(jīng)剃光了，腦子就更不會被捂壞了。下次英語考試，我若是再在機讀卡上畫圈圈，英語老師應該不會說我的腦子被捂壞了吧？如果她再要這么說，我就讓她摸一摸我的頭。

不，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會讓她摸我的頭。

誰也別想碰我的身體！

星星們在長江中洗澡。我很嫉妒那些星星，因為我感覺它們一直在笑，一直在笑……我撿起卵石，朝江心扔去。

當卵石在江中蕩起一圈一圈漣漪的時候，星星們仿佛受了驚，在江中跳來跳去。這一刻，我對星星的嫉妒便消失了。等江面平靜下來，我又撿起卵石朝江中扔去。

就這樣，我不停地往江中扔卵石，不停地讓星星們受驚。

我就喜歡看星星們受驚的模樣，看它們在江中跳來跳去，不知所措的模樣。

突然，我想起了我的鑰匙，那串被我扔進了江里的鑰匙。

那是個寒冷的夜晚，我從充滿了酒氣充滿了哭喊充滿了怨恨充滿了……總之是充滿了一切我不喜歡的空氣的家里逃出來，逃到了長江邊上。我想，長江這么寬，這么長，長江水這么溫柔，它一定能夠容納我。一陣陣寒風朝我襲來，我反手抱著自己的身體，蹲在江邊。

小伙子，你的鑰匙掉了，把它收好，要是丟了，回家開不了門。一個匆匆走過的叔叔對我說。

我撿起那串鑰匙，站起來，一使勁兒，便把它扔進了江里。

沒有了鑰匙，我就可以不回家了。

雖然我沒有了鑰匙，但我還是回家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反正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就躺在自己的床上。

從此后，我不再帶鑰匙出門?；氐郊议T口，我便用肩膀撞擊著門，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地撞擊，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樂章。

·4·

我突然想給自己建一座房子。

不用鋼筋混凝土，不用磚頭，不用泥土，不用木頭，也不用竹篾。

其實，這座房子已經(jīng)建好了，我把它建在了我的心里。

不對，一開始，我好像就交待過，我已經(jīng)把這座房子建好了，只是還沒有回答大家的問題：建在心里的房子，是用什么材料建成的呢？

我說：不用鋼筋混凝土，不用磚頭，不用泥土，不用木頭，也不用竹篾，用的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材料——陰影。

我心中的陰影，足夠建十座百座千座房子，容得下十個百個千個這樣的我。

可是，所有的人都不會相信我用陰影建了一座房子，而且是建在自己的心里。于是，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建一座別人看得見的房子，這樣，對我來說，也或許是一種解脫。

這一天，我從那間擁擠而黑暗的教室里逃了出來。

理由很簡單，那個站在講臺上的人，拿著一張零分試卷，沖著我吼了一聲：滾蛋！

抱歉，我不會滾，但我會逃。

我從那間擁擠而黑暗的教室里逃了出來。在路過一個店面的時候，我看見兩個人從一個大紙箱里拖出一臺電冰箱，他們忙著把電冰箱抬到屋里去。

這就是我想要的房子。這個高大的紙箱就是我想要的房子。

我扛著紙箱，往家里走，那樣子，或許就像一只蝸牛背著它的房子。

一路上，我知道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地議論我，我知道有幾個小孩子跟蹤了我好幾條街道……我可不管這些，我依舊扛著自己的大紙箱，往家里走去。

來到家門口，我習慣性地用肩膀去撞擊那扇門。

砰——啪——

我和我的紙箱一起摔進家門，摔倒在客廳的地板上。原來，門并沒有上鎖。

我又聞到了那令我作嘔的味道，看到了還有小半瓶酒的酒瓶，看到了那個喜歡躺在地上的男人，他的頭發(fā)更亂了胡子也更長了。

那作嘔的味道我可以假裝沒聞到，酒瓶和男人我可以假裝沒看到，我更在意我扛回來的這個紙箱。

這是我的房子，我該把它安放在哪里呢？

陽臺上吧，就安放在我臥室外面的陽臺上，那里清靜，聞不到那作嘔的味道，看不見客廳地板上的酒瓶和男人。

我把紙箱豎立在陽臺的一角，左瞧瞧，右瞧瞧，很有成就感。

我住進了我自己的房子里。在這座房子里，我可以坐，也可以站，很隨意，很自由。這大概就是我這些日子以來想要尋找的生活了吧？

·5·

靖靖到底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

你是他老爸！

你是他老媽！

是你非要留下靖靖的！

你要錢，我要靖靖，有什么錯？

你要了靖靖，為什么不好好待他？

你要錢的時候為什么沒想到靖靖會有今天？

……

一陣爭吵聲，傳進了我的耳朵里。

靖靖是誰？是哪兩個人在爭吵？他們和靖靖是什么關系？

唉，不想這個問題了，與我無關。我只覺得好累，眼睛也睜不開來。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我想站起來，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

老師給我打電話，說靖靖已經(jīng)兩天沒去上學了，說你的電話打不通。

我的電話？我的電話早停機了。

你不會要我給你充話費吧？就想騙我的錢！

你把所有的錢都拿走了，我的電話停個機，有什么稀奇的嗎？

好了，我不想和你說錢的事兒。我只想知道靖靖在哪里。

我也想知道靖靖在哪里。

我們一起出去找靖靖吧。

好的，一起去找靖靖。

……

聽到這里，我好像想起來了，我就叫靖靖。我想起來了，我待在自己的房子里，已經(jīng)待了兩天了吧？外面說話的是爸爸和媽媽，他們在尋找我。

我想從房子里出來……

先說好啊，我負責開車，你負責油錢。

我說你是什么人??？你把錢啊車啊什么都拿走了，把我弄成了窮光蛋，現(xiàn)在要出去找兒子，你還得讓我付油錢？

我是什么人？你知道你是什么人嗎？

我是什么人？

你是什么人你自己知道！

……

聽到這里，我突然改變了主意：我不是他們的兒子，我不是誰的兒子，我就是我，我就待在自己的房子里吧，讓他們找他們的兒子去，至于油錢該誰來付，根本就不關我的事！

·6·

照你的描述……孩子有輕微自閉……

噢……

孩子受過什么刺激？

父母離婚了……

鬧得很兇吧……

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但對孩子的影響肯定很大。

你是孩子什么人？

我是他的班主任。

通知孩子的父母來吧，解鈴還需系鈴人啊。

那我先和孩子的父母溝通溝通吧。

……

隱約中，我聽到兩個人在說話。他們是誰呢？他們在說誰呢？誰受了刺激呢？誰的父母離婚了呢？誰是誰的班主任呢？

唉，不想了，我頭疼，我還是繼續(xù)待在自己的房子里吧，這座立在我的臥室外的陽臺上的房子，一定很安全。

突然，一雙溫暖的手，握住了我的一只手。我心里一緊：莫非我的房子里來了客人？或者說來了一個要和我搶房子的人？我趕緊睜開眼來，想要看看是誰闖到我的房子里來了。

啊，我的房子不見了。我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里，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我的班主任老師正坐在床前，我的一只手，正被她的雙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