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夢燕

寧波有句老話： “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為什么要把“柴”放在第一位？道理很簡單，沒有柴，就不能做飯煮菜；沒有柴，就不能燒水喝茶；沒有柴，人們可能又要回到吃生食的原始社會中去。所以在過去無電無煤的農(nóng)村每戶人家總要積存一些柴草，或堆在堂前里或者疊在灶間里，每頓燒飯時都要用到它，當(dāng)快要燒光時，當(dāng)家人要想方設(shè)法去弄些柴來，真可謂不可一日無此君。

但柴，對當(dāng)年生活在蘆江河兩岸的先民們來說，不光把它當(dāng)作生活中頭等大事，更把它看作自己生命策源地的象征。因為在當(dāng)時蘆江河兩岸密匝匝地長著蘆葦，而蘆葦本身就是柴的一種。蘆稈挺立，迎風(fēng)搖曳，毎到九十月間，質(zhì)樸無華的蘆葦經(jīng)秋風(fēng)輕輕一吹，便如白浪般地翻滾出白迷迷的蘆花來，水色蘆影，婀娜多姿，美麗極了。先民們就驕傲地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稱為“蘆花江”。從此，“蘆花江” 作為一種河流的名稱載入史冊。

“蘆花江”入冬前，蘆花被先民們割來縛成蘆花掃帚，或用或賣。然后把桿葉曬干后當(dāng)作柴燒。第二年新的蘆葦又長出來了。到秋天，白的蘆花又綻放出來了……可天長日久，江邊的蘆葦日見漸少，只好上山去砍柴。當(dāng)時住在江南岸的先民們山多柴多，住在北岸的先民們?nèi)硕嗌缴?。北岸人要燒的柴只能向南岸人買，于是有人就做起了柴的生意。因當(dāng)時沒有橋，賣柴只能用船裝，十分不便。后來有人因賣柴而發(fā)了跡，就出資造了一座“賣柴橋”，使蘆花江兩岸南北暢通，逐漸在那里形成一個貿(mào)易集市。在這個市場里，柴的交易始終占著極重要的地位，這項營生，一直延續(xù)至上世紀(jì)五六十年代。在這近千年的歷史變遷中，蘆花江人先因“賣柴” 而建橋。后在清道光八年（1828）修橋” 時，去掉一個“賣”字，正式定名為“柴橋”，并把橋名復(fù)制為鎮(zhèn)名—“柴橋”。此后，“柴橋”名揚四海，成為“浙江四橋古鎮(zhèn)”之一，同時還被冠上了“小寧波”稱號。

其間，許多因缺田少地的農(nóng)民，大都成了“啃柴族” ，他們以砍柴賣柴為生。除農(nóng)忙季節(jié)外，每天都要拿著扁擔(dān)、绹繩、鉚刀，穿著草鞋和上山襪去山上斫柴。離家近的山，一天斫二擔(dān)，可小山里長的大多都是些浪檵和茅草柴，火力不好，賣價較低；想要斫好的穊稈柴、戧柴就得上九峰山、福泉山、雙石人等山高路遠的地方去。而且還要帶上飯包，中午餓了就啃點冷飯頭，渴了就喝點溪坑水。柴斫好后，挑著二三百斤重的擔(dān)子，踏著崎嶇曲折的山道挑下來。為了減輕肩上重擔(dān)，常使用大頭尕柱輒在肩后的扁擔(dān)下以借力。當(dāng)途中需休息時，就用那根尕柱往柴擔(dān)下一拄，騰出自己被壓痛了的肩膀，透口氣，歇一下力?；氐郊依镆咽窍挛缍c鐘了。這樣長年累月把斫來的柴疊為一個高聳聳的柴蓬，成了一家人的衣食父母。

我的堂叔就是一個典型的“啃柴族”，他上有年邁父母，下有五個孩子，一家近十來口人，只有二畝半土地，何以為生？只得靠每天就上山去啃柴。為斫到好柴，就直奔瑞巖寺天皇腦山上，把那里枯死的松樹、青岡、麻櫟和沙樸都砍來，劈成柴爿，碼成高高的一大堆，滿以能賣個好價錢，作一家人的錢袋子。誰知那時正處在抗戰(zhàn)轉(zhuǎn)折關(guān)頭，日本鬼子在太平洋戰(zhàn)爭吃了敗仗后，開始走向末路。1944年11月的一天，駐柴橋日軍情報部長柿峙文雄接到寧波日軍情報頭子芝原平三郎密電要他在一月之內(nèi)征用糧食120萬斤、柴爿13萬斤、木炭1萬斤。柿峙文雄把這一密令轉(zhuǎn)告給駐柴鬼子大隊長原田清人，于是日寇出動大批人馬，在維持會內(nèi)的漢奸帶領(lǐng)下在柴橋區(qū)域內(nèi)大肆搜括勒索柴糧。鬼子耀武揚威地闖進我堂叔家，不分青紅皂白，把他辛辛苦苦從山上砍下的一二千斤柴爿全部搶走，而且連米缸里的米也被全部掏空。一家人餓著肚子嚎啕大哭，堂叔只得強忍眼淚，借債度日。其年老體弱的父母因悲傷和驚嚇，半年后相繼離世。原本打算給阿大、阿二兩個孩子去讀書的打算也成了泡影，毎天只好跟著他爹去砍柴賣柴。

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舊中國，像我堂叔那樣依靠以賣柴為生的人可謂不少，他們大多來自紫石、昆亭、三山、后所、沙溪、白峰等地的窮苦農(nóng)民。他們每逢一、六大市或三、八小市就挑柴到柴橋鎮(zhèn)上去賣。為了能在街上占一席放擔(dān)之地，他們都得在天剛蒙蒙亮就起身，挑著柴擔(dān)，翻山越嶺，一路急沖沖地趕來。即使這樣早出發(fā)，有時到柴橋老街也已無立足之地了。此時，在不到四公尺寬的街面上，兩旁都被一早起來賣地頭作貨的附近農(nóng)民所占據(jù)。他們從上街至下街都擺滿了蔬菜、瓜果、河鮮、點心之類的東西。街上趕集的人已熙來攘往，沸反盈天。挑柴擔(dān)的人只好夾在市聲囂喧的人流中緩步移動，他們從柵欄門開始，沿街至財神地、太平缸直至橋下門、石柱頭，一路尋來想找個落腳的地方真是相當(dāng)困難。有時只能放在弄堂里，等待買主前來光顧。要是到散市還賣不掉，若街上有親戚朋友的就去那里去寄放一下，等下市再賣。如果一個都不熟悉只得再挑回家去。

解放前，我家住在紫石前鄭村，上世紀(jì)四十年代末，我已在曹家祠堂紫石小學(xué)讀一年級了。每天從家里去學(xué)校要經(jīng)過一條彎曲、狹窄、破碎的石板路。我背著書包，經(jīng)常要碰到挑柴擔(dān)的人從后面趕上來，我不得不小心翼翼讓在路旁。一次，我走到半路彎頭處，真的被一個挑柴擔(dān)的農(nóng)民挨到田里去了。那時剛好春插過后，路旁田里全是一片水汪汪的秧苗，我的鞋子、襪子和褲管全被泥漿弄臟了。此時若回家重換再去學(xué)校，恐怕遲到被老師批評；；但不換，一雙泥腳、泥褲又怎么能進課堂？正在兩難間，只見后面一個大伯急沖沖地跑上去一把拉住那個賣柴人說，你把一個小學(xué)生挨到田里了，還不向人家去講好話！那大伯一定見到了我被挨到田里的狼狽相，替我出了頭，我心里十分感激他，只可惜當(dāng)時我沒有機會向他道謝，他向賣柴人說好后就往前走了。賣柴人放下?lián)于s忙跑過來見我窘樣向我賠了禮道了歉，說他實在不曉得，不是故意的，真對不起。我紅著臉不會說話，眼眶只含著淚水。他見我的鞋和褲被弄得這樣齷齪，便把我拉到一條水溝里進行洗滌，并脫下他的那件打補丁的外衣，把我的腳和褲子擦了一下，然后讓我穿上濕漉漉的鞋子去學(xué)校里。他自己又立馬挑起柴擔(dān)急急忙忙向街上趕去。我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里真想不明白，為什么這些農(nóng)民伯伯、叔叔們總要把自己的命運和“柴”連在一起？

一晝夜跨越四季的喀納斯湖區(qū)

去新疆之前，旅行社人說最好帶件羽絨衣去。我想已近六月下旬了，再帶羽絨衣去背不背呀！妻從傍說，人家這樣提醒總有一定道理，帶去吧！備而不用。于是她就在行李箱里替我放進了羽絨衣和棉毛衫褲，老實說，我是非常不愿意帶這些東西的。尤其火車到了吐魯番這個地方，氣溫高達44攝氏度，到維族村民去家訪，整座屋子熱得像只大蒸籠，即使靜坐在坑上，汗也會滋滋地冒出來。當(dāng)時我悔青了腸子，向旁人一吐露，還讓人家笑掉了大牙。

大客車把我們旅游團組送到了新疆西北部賈登峪這個地方，已為喀納斯地區(qū)了，但因喀納斯湖那邊沒有住宿的地方，只能在賈登峪一戶農(nóng)家樂客店里投宿。雖已到傍晚五時多，太陽依然熱辣辣地照著，大地被蒸烤得火燙燎火。我們趕緊到一家飯店就餐，在那有空調(diào)的餐廳里躲了好一陣子。出來時，太陽仍在偏西的空中高高掛著，直到晚上十點半，才肯徐徐地踱下山去。暑燠雖退，但悶熱未消。過一會兒，忽然從山間吹來了一陣清風(fēng)，身子頓覺涼爽，我從心底里感激老天爺恩賜，讓我享受到家鄉(xiāng)秋天的況味。我們在附近的超市逛了一會，將近夜半十一時，天漸漸暗淡下來，我們才回店休息。但一見客房床上鋪著墊被和一條厚厚的蓋被，著實讓我驚呆了一會，天??！這么熱天氣依然還是冬天的一套被褥，叫人怎么睡呀？我立即抽掉墊被，搬掉蓋被，用自己一件茄夾衫蓋在身上。剛?cè)胨瘯r感覺很好，可到凌晨一時左右，我突然被寒冷所凍醒，整個房間像一座冰窟，我渾身哆嗦，連上下牙齒也格格地打起顫來。我立馬下床，鋪好墊被，拿來那條被我拋棄的被子，一鉆進被窩，全身感到冰冰冷的，無法入睡，只得再從行李里箱里翻出棉毛衫褲穿好，并把那件不遠萬里帶來的羽絨衣也蓋在被子上，這才使身子漸漸暖和起來，一會兒就沉睡到甜蜜的夢鄉(xiāng)中。

早晨起來，朔風(fēng)緊吹，感到春寒料峭。我毫不猶豫地穿上羽絨衣，心里十分感激老婆的細心，要不是她替我放進那件羽絨衣和棉毛衫褲，這會兒也一定像有些不帶冬衣人那樣，打噴嚏，流鼻涕，萎頭縮腦嘶嘶地發(fā)響。其時，我忽然想起爺爺生前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說新疆是個早穿棉衣午穿紗，夜圍火爐吃西瓜的地方?！碑?dāng)時我還以為爺爺在講“故事”，根本不可能有這種地方，現(xiàn)在總算讓我親身體驗到這個“故事”的真實性。

吃罷早飯，我把那件羽絨衣脫了，登車前去喀納斯湖。太陽還未出來，可絢麗的彩霞已染紅了天際。大巴在阿爾泰山盤山公路上漸行。這里已是邊境地區(qū)，是中國與蒙古、俄羅斯、哈薩克斯坦等國交界的地方，我們通過安檢，就很快進入到喀納斯湖山區(qū)。沿途山頂上仍可見皚皚的白雪，還奇異地看到每座山的陰面林木森森，而陽面卻是光溜溜的一片。正感到納悶時，圖瓦族人的地導(dǎo)華西他用生硬的漢語解釋說，陰面山頂常吹著西北風(fēng)，很冷，積雪一年四季難以融化，太陽照耀下，只融化一點，常年細水長流，潤滋著陰坡的草木，因此茂盛；但陽面山上的積雪一到春夏季節(jié)很快被曬光，沒有像陰坡這樣好的條件了。

潔白的雪水翻滾著浪花從山上叢林中竄流下來，跳過峻峭的山巖，一路唱著歡快的山歌向喀納斯湖流去。周邊山坡的植被變化多端，一忽兒是枝繁葉茂的樟枝松林，一忽兒是瘦枝細葉的西伯利亞樺樹林，一忽兒是滿眼嫩黃翠綠的草坡地。一些棕黑色、淺黃色的牛馬在悠然地吃著嫩草，但卻始終見不到吃草的羊群，我覺得非常詫異，就問華西，這么豐美的嫩草難道羊兒不愛吃嗎？華西吿訴我，喀納斯地區(qū)是全國最冷的地方，每年西伯利亞冷空氣都從這里進入，最冷的氣溫可降到零下四五十度，冬天積雪可達一二公尺。羊兒不像牛馬可吃干草，冬天草地全被積雪蓋住了，羊兒無法生存。

我們終于見到了企盼已久的喀納斯湖，“喀納斯”為蒙古語，意為峽谷中的湖泊。湖長24.5千米，平均寬1.9千米，平均深度92米，是我國最深的冰磧堰塞湖和西北地區(qū)最大的淡水湖，蓄水量達54億立方米。湖的兩岸樹木林立，繁花似錦，芳香四溢，蜂蝶紛飛。我們一路從臥龍灣、月亮灣、神仙灣的景點看過去，最吸引眼球的是月亮灣，那是湖泊在樹木和草坡間形成的一個鵝毛似月亮的形狀，極富一種柔軟曲線和綠色韻律的美感，我打心眼里贊美大自然揮灑的杰作。我們登上游艇，在遼闊的湖面上斬波劈浪，兩邊犁起了一條條白練似的浪花。眺望碧清湛藍的湖面，近處，水光瀲滟，旋著一圈圈波紋；遠處，山色空濛，浩渺蒼茫。怡人的春風(fēng)在湖面上浩蕩，朝嫩的太陽正冉冉升起，明媚的陽光像張鋪天蓋地的大網(wǎng)撒在湖上，整個湖面顯得波光粼粼，金光閃閃。深邃的湖底里倒映著藍藍的天，飄浮著白白的云，搖動著青青的山，醉晃著綠綠的樹。我站在游艇甲板的欄桿旁，全方位地縱覽湖上，期望看到傳說中的“湖怪”，但連影子都沒有。倒是四周的綠素養(yǎng)了我的眼，清新的空氣醉了我的肺，啁啾的鳥鳴樂了我的心，高翔的山鷹壯了我的志。我平生第一次在祖國西北邊陲欣賞到這反季節(jié)的春光美景，真感到三生有幸。置身在這寶鏡般的湖上，天、地、人、物仿佛已融為一體，我愿成為湖邊的一只全天候留鳥，棲息在湖邊的樹上。毎天，用我的雙眼作為“相機”，晨拍明麗的春光，午照翔徊的鷺鳥，晚攝清涼的秋風(fēng)，夜采凜冽的嚴冬，再把散居在四周的維吾爾族人、圖瓦族人、哈薩克族人、烏孜別克族人美好獨特的生活場景攝入我的“相機”內(nèi)，然后用我特有的微信，把喀湖美麗的風(fēng)貌，蓬勃的活力，文明的力度，民族大家庭中和諧的氛圍，發(fā)給眾多好友，讓他們帶著愉悅的心情，到祖國邊陲看一看千百年來歷史人文和大自然的無窮變化，感觸一下自己噪動和喧嘩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