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奎松
西安事變是有過兩種發(fā)展前途的,一個是內戰(zhàn),一個是和平統(tǒng)一。
左派(殺王)事件的發(fā)生,說明內戰(zhàn)的前途一度確是存在過的
1936年12月25日,被張學良、楊虎城用武力扣在西安已近兩周的蔣介石,終于得以在宋美齡、宋子文和張學良的陪同下飛離了西安,轉經洛陽,于26日平安飛抵民國政府首都南京。伴隨著南京、上海等大中城市張燈結彩、鞭炮齊鳴,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但是,西安事變所引發(fā)的大規(guī)模內戰(zhàn)危機并未就此煙消云散。不過幾天之后,事變主謀張學良即被送上軍事法庭,失去自由,一度后撤的國民黨中央軍也重新集結大舉西進,南京與西安再度劍拔弩張。事件不僅沒能和平解決,反而因蔣介石已脫離西安,雙方隨時有爆發(fā)全面戰(zhàn)爭的嚴重危險。
中共中央首度得知事變有和平解決之希望,是宋子文和宋美齡到西安后的第二天深夜。周恩來報告稱,已和宋子文有過接觸,宋愿意勸說蔣接受西安方面“六項主張”。12月24日夜,周恩來進一步報告稱,張學良告訴他,蔣介石已對西安方面“六項主張”在口頭上給予了“答復”。
鑒于西安事變有和平解決之可能,毛澤東于25日晨電告周恩來、博古,準備按原計劃派紅軍主力繼續(xù)由甘肅東北南下陜西西安至寶雞之間,以取得有利位置,完成原定西北三位一體的軍事部署。
這一天張學良親自送蔣一行回南京,臨行前明確交待,一旦中央軍后撤,“我軍即在各原地待命”。周恩來據此電告,“現蔣軍在東線部隊確已開始撤”,因此,東北軍將領明確要求紅軍原定南下計劃必須中止,紅軍主力駐地問題,“張兩日后回再商量”。
不難看出,西安方面這時對張學良此行可能身陷囹圄的危險幾乎沒有多少思想準備。27日,中共中央召開了政治局擴大會議,分析事變及其善后問題。毛澤東明確認為中共應很好地利用這一形勢,爭取成為今后全國抗戰(zhàn)的核心。周恩來、博古等這時的看法更為樂觀。他們判斷,陜甘將變成抗日根據地,南京政府改組在即,中共應立即準備將黨的工作從陜甘擴展到全國去。
需要指出的是,蔣介石在西安所做允諾,雖然是在生命受到威脅下被迫做出的,其回寧后并未全不認賬,兩宋一度也在設法落實他們的承諾。問題是,蔣在西安從未直接參與過所謂“六項允諾”的具體談判,兩宋口頭允諾與蔣實際允諾的內容,難免會有相當差異。再加上兩宋允諾也未形成具體文字記錄,因而事后楊虎城、周恩來、毛澤東以及中共中央先后提到或公布的版本,不僅文字上,就連內容上也有不少出入。
實際上,蔣剛剛回到南京,就已經與張學良因此發(fā)生沖突了。
12月27日,蔣在日記中即有如下記述:“晚見漢卿,彼猶強余以實行改組政府而毫無悔禍之心,余乃善言慰之,并實告以軍法會審后,請求特赦,并予以戴罪圖功之意。彼乃昂昂然而去?!?/p>
當天晚上,張學良也在寫給楊虎城的信里表達了對蔣未能馬上踐諾既不滿又理解的矛盾心情。但直到12月31日被判處徒刑十年,他還是對蔣踐諾抱有信心。他當天還給毛澤東去信稱:“弟在此盡力奮斗,雖多困難,尚可(屬)順利,俟二三日把政府做完,幾天即回?!彼涣私獾囊稽c是,蔣回到南京與眾多干部商討后,在29日已下決心不放他回陜了。蔣在這一天的日記中清楚地寫道:“彼所要求者為中央在西北部隊一律撤退,此為其惟一之要求。如果放棄西北,任其赤化,則不惟國防失一根據,而且中華民族發(fā)祥之地且陷于永劫不復矣?!?/p>
因此,30日,蔣已令東西兩線中央軍向陜西推進,必欲進據陜甘兩省。次日,東北軍六十七軍軍長王以哲即致電毛澤東和彭德懷,請求甘北紅軍予以支援。對此,無論毛澤東,還是周恩來,都頗表懷疑,認為中間或存在誤會。
第二天,中央軍重新向西安方向推進的消息已得到確認。毛澤東去電在上海、南京與國民黨當局直接聯系的中共代表潘漢年,請其速與國民黨方面的代表陳立夫接洽,了解情況,并說明紅軍“絕無擾亂中央軍及侵入國民黨區(qū)域之企圖”,希望“商洽團結一致挽救危局之方法”。
不過,1937年1月1日晚間,綜合各方情報,毛澤東等人已確信,“政局起變化了”。
1月2日,中共中央書記處首度對政局突變做出判斷,稱:“南京內部斗爭甚烈,親日派不甘下臺,有最后掙扎扣留李毅(指張學良),進攻西安之危險?!睂κY的態(tài)度還要看一下,目前方針“還是要爭取他”。
2日白天,周恩來與楊虎城等商定,西安方面由楊領導,分電蔣、宋,促張速回。軍事上,東北軍、十七路軍暫守原防不動,甘北紅軍主力可秘密南下陜西。
當天深夜,周恩來報告延安中央:張學良負責與南京方面聯絡的代表鮑文樾帶回來的消息稱,張已失去自由,蔣介石、宋美齡已回奉化老家療養(yǎng),中央軍西進已證實,何應欽等事實上在南京主導一切,因此,楊虎城已不得不決心備戰(zhàn)了。
次日午后,中共中央對形勢變化的判斷已基本確定,“南京親日派當權,改組政府暫時無望”,紅軍當準備作戰(zhàn)。
1月4日,南京方面內定在西安設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行營,派顧祝同為主任。并在宣布對張學良限制自由的同時,內定以王樹常為駐甘綏靖主任,楊虎城、于學忠撤職留任。東北軍一律恢復西安事變以前原位置,即全部退回甘肅;十七路軍主力則須移駐陜北。
方案確定當天,何應欽即通過徐庭瑤用電話預先告知了楊虎城,要求西安方面“發(fā)擁護通電”。
周恩來得知消息后的第一反應是:蔣實行的是“政治分化、軍事壓迫”的策略。當晚,周恩來、葉劍英與楊虎城及東北軍將領一起開會討論了作戰(zhàn)準備問題,并擬定了具體的作戰(zhàn)計劃。會議決定,由張學良、楊虎城和周恩來組成秘密的三人團,作為領導核心(張學良未歸時由何柱國或王以哲代),目前則根據張去南京前的手令,暫由楊虎城統(tǒng)一指揮。另外,“為粉碎敵方造謠中傷和分化起見,建議在戰(zhàn)爭開始時紅軍番號及旗幟等即行改為抗日聯軍”。
中共中央這時對南京此舉的基本看法是,南京報復派希望把楊虎城等嚇得就范,然后慢慢宰割,孤立紅軍。所以目前只要三方面團結,真正地硬一下,頂住對方的軍事進攻,就有可能逼蔣釋放張學良,完成西北半獨立局面。而實現西北半獨立局面,自1936年張、楊兩軍與中共紅軍先后結盟以來,始終是三方共同的政治目標。
1月5日晚,根據中共方面的意見,楊虎城、于學忠等將領領銜發(fā)表了斥責南京方面挑動內戰(zhàn)的通電。楊同時分別致電蔣介石、宋子文、何應欽,以個人名義要求恢復張學良公權,允其重返陜甘復職。
但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南京方面卻以國民政府行政院正式決定的形式,公開宣布了西北軍政組織人事任免及其“陜甘軍事善后辦法”。這種情況清楚地說明,南京方面并不只是“希望嚇一嚇”來使西安方面就范,而是必欲一統(tǒng)西北軍政,絕不讓步。
這一情況不能不讓西安方面特別是中共中央受到強烈沖擊。張聞天和毛澤東明確認為,現在的問題已不止于張學良回不來和南京必欲派中央軍進駐陜甘,最直接的問題是顧祝同一旦入駐西安,西北三位一體勢將瓦解。因此,他們的意見是:“堅決奮戰(zhàn),拒顧迎張?!睘榇?,首先必須嚴防十七路軍和東北軍內部將領進一步動搖與叛變,同時應使“張、楊兩軍速向陣地,紅軍擔任野戰(zhàn),堅決為保衛(wèi)西北革命局面奮斗到底”。
堅持并強調紅軍應置于外線及實行野戰(zhàn),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西安三方在軍事行動上難以相互信賴的問題。周恩來此前就多次反映和說明,東北軍所屬各部隊來源不一,各部將領之間原本就互不信任,軍長一級高級將領與師旅團營級別的中青年軍官之間更是存在著保守和激進兩派。
東北軍這時之所以沒有迅速瓦解,很大程度上只是因為部隊里師旅團營一級中年輕軍官多數信賴張學良,一心想要救張回來,因而才會有“前線東北軍師團營長情緒極高”,“急愿一戰(zhàn)”的情況。而實際掌握著各軍指揮權的將領們,多數卻各有各的盤算。楊虎城雖握有張離陜時委托指揮的手令,并有中共代表的支持,實際上卻只能起到一個會議召集人的作用。事變后楊手下只剩下17個團,且“士氣不旺,戰(zhàn)斗力弱,不能用之于主要方面”。東北軍有57個團之多。紅軍總團數與東北軍相當,人數卻不及東北軍一半。整個軍事形勢相當嚴峻。
熟知東北軍戰(zhàn)力的胡宗南這時就曾明白告訴中共代表:和東北軍、十七路軍聯合沒有出路?!爸挥悬S埔與紅軍能抗日,張、楊部隊何能抗日?聯合他們是失策?!?h3>和平呼吁
不過,蔣介石這時還沒有打算對西安方面采取戰(zhàn)爭行動。還在1月1日,他就內定了“政治為主,軍事為從”的西北善后方針。
對西安三方,蔣這時認為最需要解決的,既不是東北軍,也不是紅軍,反而是楊虎城及其所部。因為在他看來,西安事變最主要禍首就是楊虎城。楊之所以必欲與南京對抗,是因為南京必欲控制楊及其十七路軍看家之本的西安及潼(關)寶(雞)鐵路沿線地區(qū)。只要解決了楊的問題,中央軍進入西安,西北善后也就基本上成功了。因此,蔣明顯想不動刀槍,靠謀略來降服楊。
何應欽這時的善后方案完全沒有顧及到西安對楊及十七路軍的意義所在,很簡單地命令楊部退出西安,移駐陜北。蔣對何的做法十分不滿,在日記中激烈批評何此一處置實屬“愚劣之誤國”。他的策略是給楊留足面子,只要允許中央軍進駐,則十七路軍“準在西安酌留一部”。
蔣介石很清楚,要解決楊的問題,還必須要設法離間中共紅軍與楊的關系。他“對共黨之策略”很明確:“予之出路,以相當條件收容之?!睋耍缇妥岅惲⒎蚵摻j周恩來,請周從速秘密來京“面商一切”。同時通過中共代表潘漢年密告中共方面,盼對各方“暫宅靜默”,以免外交發(fā)生困難及不利。
蔣的這一態(tài)度自然會讓中共中央對紅軍繼續(xù)保持第三者地位抱有期望。
7日,毛澤東接連兩次致電周恩來,從宣傳技術的角度對西安方面的工作提出了意見。一是批評西安解放社廣播過于尖銳,未能注意策略,強調開火以前攻擊鋒芒應放在少數親日派身上,不能批評蔣及南京中央,更不能表現出好戰(zhàn)的姿態(tài)。二是對周發(fā)來的楊虎城及各軍長新的通電的文字做了修訂,指出切忌站在與南京中央對立的立場上談話和表態(tài),如批評南京善后辦法時不要說整個中央,要說“中央部分同志”;說到中央軍進攻時要說,“我們知道必有許多袍澤不愿內戰(zhàn)而愿聯合抗日,其進攻是屬于命令”;說到蔣、張時要說,“我們愿在蔣、張領導下堅決為抗日奮斗”。
1月8日,在潘漢年陪同下,國民黨中央組織調查科總干事張沖抵達潼關。惟因擔心被扣,張并未進至西安,只是請潘到西安代為轉達蔣的三點意見:一是張學良必須留京,二是西北問題將取政治解決辦法,三是希望周到奉化密談。
根據毛、張電示,周恩來分別在致蔣函和給張學良的信中再度提出了“撤兵釋張”的要求。但他在信中亦改變了中共方面過去反對南京插手西北事務的態(tài)度,首度代表中共中央對蔣做出承諾說:南京方面若能“盡撤入陜甘之兵,立釋漢卿先生回西安主持”,則西北“一切人事組織、政府主張、抗戰(zhàn)籌備,均將循先生預定之方針進行”。
中共中央這時不了解的是,張學良1月7日已決心放棄西北三位一體的軍事關系,主動向蔣提出甲乙兩案,以求徹底解決西北軍事善后問題。
其甲案是建立在南京政府繼續(xù)“剿匪”的基礎上的,主張如中央繼續(xù)“剿匪”,則請“調東北軍全部駐開封、洛陽或平漢線上,整理訓練,擔任國防工程”,由他負責調出及整理。其乙案是建立在中央不再“剿匪”的基礎上的,主張如中央不“剿匪”,可調楊虎城去甘肅,以中央軍和晉軍等駐陜,調東北軍駐豫鄂一帶整理訓練,擔任國防,他幫助整理完畢,即可交王樹常負責。
總之,他希望能就此將東北軍調離陜甘,以免在西北亂局中被南京和中共紅軍分化瓦解。同時,這也可以減少蔣對他與中共紅軍關系的懷疑。為了讓蔣相信他是真心為南京著想,他在交出甲乙兩案時還特別告訴在他和蔣之間傳遞消息的戴笠稱:解決西北善后的關鍵,在于切斷東北軍與紅軍的聯系,南京軍事善后辦法是讓東北軍“與匪打成一片,實屬大錯”。
蔣介石最初對張案,尤其是對由張出面協助解決東北軍問題的辦法并不認同。他修訂后的甲案基本上還是自己原來的設想:東北軍全部駐甘肅,十七路軍各部移駐陜北,酌留若干部隊在西安;自潼關至寶雞沿鐵路各縣,全歸中央軍駐扎。乙案大體照張的設計,惟蔣對乙案并不重視。
13日,蔣介石正式將自己修改過的張學良甲乙兩案交楊虎城代表米春霖帶回,限期最晚16日必須做出選擇。
為避免戰(zhàn)爭,經中共中央認可,周恩來等16日下午與楊虎城及東北軍、十七路軍將領進行了緊急會商,決定接受甲案,同時宣布取消西安事變后成立的一切臨時組織,惟堅持要求蔣放張回陜和談判三部的防區(qū)問題??紤]到蔣未必會接受放張要求,傍晚時分周恩來致電中央書記處,要求中央答復:“一、蔣對防區(qū)讓步,但堅不放張,是否決心打?二、蔣對防區(qū)讓步,允張三中全會后回視事,是否接受?三、打有失守西安而屈服的危險(楊告我前線只能守三天),是否還打?”
中共中央這時對軍事形勢的估計,是建立在電臺14日截獲的蔣介石幾天前關于“非得總攻令不得進攻”的情報基礎上的,相信“局勢有好轉征兆”,因為對戰(zhàn)爭危險估計不高,故對于放張問題,中共中央的答復意見是:“條件略高無妨礙。”
據此,西安方面代表鮑文樾等17日呈送《楊虎城呈蔣委員長函》,除承認中央任命、同意取消臨時組織外,堅持要求南京負責解決“張副司令出處問題”,并要求東北軍駐甘肅,十七路軍駐西安周圍,紅軍駐陜北;同意中央軍進駐陜西,但請駐潼關、華陰一帶,只派三至四團兵力護路。
鮑文樾等提交的方案,剛一交到何應欽手上即遭否定。蔣介石看到方案后,也馬上復函嚴厲斥責楊虎城稱:此方案實不許中央過問西北,“無異使陜甘不為國家軍令政令所及之陜甘,直欲使西北淪亡為東北之續(xù)”。
事至于此,蔣介石已轉而開始著手部署具體的軍事打擊行動,準備要訴諸戰(zhàn)爭手段了。只不過,鮑文樾18日到奉化見蔣時,向蔣秘密報告了一個情報,稱雖然楊虎城及東北軍少壯派有中共紅軍撐腰,但東北軍高級將領則必欲脫離陜甘,已有所密謀和計劃。因此,蔣介石當天下令稱:原定22日開始的“緒戰(zhàn)與轟炸日期須另行規(guī)定,不可即時開始”。一旦東北軍按約定從潼關撤退,中央軍即準備于23日、24日開始轟炸楊虎城部,然后即開始進攻西安。
至此,西北善后明顯地進入到了一個極端嚴重的狀況:西北三位一體之瓦解,以及中央軍對西安城的大舉進攻,都一觸即發(fā),而中共方面尚不知情。
幾乎就在蔣介石緊鑼密鼓地做進攻西安的戰(zhàn)爭部署的同一天,中共中央剛剛發(fā)出一封由周恩來起草的給共產國際的電報,匯報了西安事變釋蔣后工作的經過。
也在同一天,即中共中央的電報還未發(fā)送到莫斯科的時候,它卻意外地收到了共產國際執(zhí)委會書記處在前一天亦即19日發(fā)出的一封措辭嚴厲的批評電。內中批評中共中央未能將西安事變的和平解決方針貫徹到底,導致放蔣后中共與南京之間的關系不是走向和平,而是重又開始走向緊張和對抗了。電報明確提出:同張學良、楊虎城等人及其軍隊的合作,必須服從于“爭取同南京采取聯合行動反對日本侵略者”這一主要任務。
緊接著這封電報指示之后,共產國際第二天又發(fā)來電報,更進一步提出了根本改變與南京中央政府對立的蘇維埃政權形式和軍隊形式的要求。
對于中共和紅軍,蔣介石也一直沒有停止分化拉攏的努力。幾天前,他剛剛通過潘漢年表示了他愿意有條件妥協的態(tài)度,惟希望中共能夠勸說張、楊兩部接受張學良所提兩案之一案。
面對西安方面基本不能戰(zhàn)、按共產國際指示亦絕對不應戰(zhàn)的現實與原則,毛澤東已意識到實現西北半獨立局面可能很小了。問題是,蔣是否真的能停止“剿共”并保障紅軍有足夠的生存空間呢?他不得不致電潘漢年,表達了這方面的嚴重擔心,“要求蔣親筆答復恩來一信”,并強調“我們可保證絕對守秘密”。
潘漢年很快回電,報告了蔣請宋子文所做答復,要中共打消顧慮,相信中央。但對于保證書,蔣明確拒絕,“一切概由宋先生轉達,亦即證明蔣先生意旨”。
對宋子文的答復,毛澤東并不放心。他進一步詳細解釋說:現有紅軍即便照過去一樣僅發(fā)很少的伙食錢,每月也需要五十余萬元,以后停止打土豪了,將絕無辦法應付支出?,F在劃給紅軍的陜北八縣糧食極少,無法久駐。所以還是讓潘漢年提出要求,要蔣給親筆信,說明停止剿共,一致抗日,指定駐地,同時允許按月發(fā)給經費,并同意紅軍一部駐在陜南。
共產國際1月19日指示電于20日到達,恰好趕上蔣再度準備發(fā)動軍事進攻之際。打還不是不打,幾乎全在中共中央當時的一念之間。直到21日晚,毛澤東等依舊未能做出最后的抉擇。22日,毛還特別以毛、周兩人的名義去電潘漢年,要其轉告蔣:只要蔣能對中共做出誠意表示,并在防地分配及對張、楊二人待遇上持愛護政策,中共方面愿意保證,東北軍和十七路軍決不會造成割據和妨礙南京國防政策?!凹偃缢麄儾粚Γ覀儺斖Y一道干涉他們。”
1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開會討論共產國際指示,檢討自身工作。毛澤東明確表示,中共中央此前的工作確有錯誤的地方,如1936年抗日反蔣政策轉變得不夠及時和徹底;西安事變后發(fā)表宣言要求把蔣介石交付人民裁判是不對的;釋蔣后我們總的方針是和平,但認為蔣近乎投降,把條件宣布是很幼稚的。會議確定的基本方針是,盡一切努力實現和平善后。據此,作為總書記的張聞天,會后即動身趕往西安附近云陽鎮(zhèn)紅軍前敵總司令部去了。
25日,眼見潼關一線東北軍并未后撤,蔣介石遂下令,等到27日下午東北軍再不撤退,就對東北軍前線陣地及其前線司令部實施轟炸。
面對這一危急情勢,周恩來等仍堅持原定的無論和戰(zhàn)都應由東北軍自己拿主意的原則,力促東北軍將領連夜開會自決。然而,會并未開成。最后還是楊虎城、何柱國兩人作出決定:潼關方向東北軍10天內撤至渭河北岸,請張學良回陜見眾將領訓話一次,即全部開赴甘肅。不料,左派軍官對此堅持反對,一些人并跑去前線部隊中活動,準備發(fā)起對中央軍的作戰(zhàn)。
毛澤東和趕到云陽的張聞天這時都力主讓步。毛接連以非常堅定的語氣電告周、博及彭、任等: “無論如何要說服東北軍左派,全軍整然撤退,不可沖突。”
由于蔣介石始終把軍事解決視為不得已之策,因此,得知東北軍內部紛爭后,他即于27日電示顧祝同轉告東北軍各將領稱,一俟移防完畢,可保證必為張學良向政府請求,以使張能出而效力。有了蔣的這一表態(tài),再加上27日張學良也有函電對東北軍干部進行勸誡,東北軍將領幾乎一致贊同從潼關撤兵。
但楊虎城和十七路軍、東北軍內的左派軍官對可能出現的局面,還是難以接受。經過中共再三勸說,1月29日晚,楊虎城終于下定決心,且與東北軍將領商定了從潼關撤兵的時間與步驟。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向著和平解決的方向前行。
然而,僅僅過了一個晚上,西安方面就有消息稱,南京當局并不打算讓張學良回陜。30日上午9時,周、博電告中央:按現時情況及楊和左派的要求,我們恐需做兩手準備,戰(zhàn)爭可能難以避免。
對此,在云陽的張聞天表示異議。他提出,今天我們的基點應放在求得和平。只有在我方實行甲案之后,南京仍向我們進攻,破壞和平時,我方才應當實行自衛(wèi)作戰(zhàn)。在西安的周恩來對張的意見表示了不同看法,他電告中央軍委說明,如果兩友軍決心打,而紅軍不打,會冒失去朋友的危險。為說明自己的觀點,當天傍晚,周恩來、博古專程趕到云陽鎮(zhèn),當面向張聞天、彭德懷和任弼時等介紹了西安方面的情況。與會者最終接受了周恩來的意見,決定與東北軍、十七路軍同進退。
對這一主張,毛澤東最初明顯有些猶疑。他復電周、博稱,據潘漢年觀察,蔣并無戰(zhàn)之決心,重在政治解決。但緊張思考之后,他還是以中央軍委的名義復電,表示接受前方領導人作出的決定。
但當天下午,事態(tài)又有了新的變化。直到當天晚上九十點鐘,西安幾方代表依舊爭執(zhí)不下。故周恩來不得不電請紅軍各部原地集結待命,“最后決心明日電告”。
實際上,三方討論竟夜,多數主和。第二天一早于學忠到西安,堅決反戰(zhàn)而主和。結果,因顧祝同許諾東北軍移駐甘肅前“張可回陜訓話”,故2月1日午后,東北軍東西兩線部隊已經開始撤兵了。
出人意料的是,在西安的少數東北軍少壯派于1日深夜聯名通電前線部隊,“決定以武力貫徹副座回陜之要求”。2日晨,他們一群人持通電文本打算挨個逼迫在西安的東北軍主要將領簽字認同,結果一開始即遭到反對。憤激之下,這些軍官竟然槍殺了六十七軍軍長王以哲、剿總參謀處長徐方、交通處長蔣斌、副處長寧學禮等數人。
時至午后,東北軍前方部隊不僅沒有響應西安左派軍官的通電,而且各將領特別是王以哲所部以及其他一些軍師長,反而紛紛率部撤兵,有的部隊還轉向西安方向警戒,并開始捕殺自己部隊中的左派分子。
事情發(fā)展到這種程度,周恩來不得不毅然派人將幾名最激進的左派軍官秘密送去紅軍駐地暫時躲藏起來,然后報告中央稱:“斃王事件東北軍高級將領均欲懲辦禍首,少壯派已悔過認罪,離隊遠避?!?/p>
多半是出于一年多來一直與王以哲之間保持著密切的電報往來關系,再加上對爭取東北軍多數將領仍存有某種希望,毛澤東對此舉極不認同。2月4日,毛澤東一連三電吊唁王以哲。同時,他以張、毛聯名電的形式致電在云陽鎮(zhèn)的博古,強硬提出:“殺王首犯應交出正法”,“殺王同謀犯我們亦不能收留,當送往各縣為宜”。
對此,周恩來于6日下午復電中共中央,詳細說明了他所以不贊同交出這幾個殺王嫌犯的原因。其電稱:2月2日的慘案后,少壯派潰亂,高福原被殺,四個團長被扣,一個營跑走,受左派影響的政訓處和張公館機要人員跑光,重要文件散掉,特務團、抗先隊被迫躲去邠州,留在部隊的抗日同志會成員都表現恐慌。而老派將領紛紛投降出賣。左派處境孤立,地位極困難。東北軍已面臨極大危機, “不宜再打擊左派,長右派氣焰,而更便于南京各個收買與分化”。
隨著2月9日顧祝同及行營人員開始在西安辦公,國共雙方正式啟動兩黨談判,繼續(xù)爭取和團結東北軍的條件也很快不復存在了。3月初,東北軍全部東調豫皖。之后,連十七路軍總指揮部也被撤銷了,楊虎城被迫出國。張學良雖經蔣于2月13日提議恢復公權,并得批準,但仍交軍委管束,再無恢復自由之條件。
但自西安事變以來近兩個月的經歷,也讓中共領導人見識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2月11日,中共中央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再度討論總結黨在西安事變問題上的工作情況。毛澤東和張聞天都沒有再講全盤肯定西安事變的話,而是一致強調西安事變是有過兩種發(fā)展前途的,一個是內戰(zhàn),一個是和平統(tǒng)一。左派(殺王)事件的發(fā)生,就說明內戰(zhàn)的前途一度確是存在過的。
他們承認:“我們在部分的利益與整個利益的聯系上,有時表現有些動搖”,“對左派(分子)沒有做堅決的斗爭”。現在,西安事變所以能夠和平解決,正是由于方針的轉變,即擺正了部分利益和整體利益的關系,從而把與南京之間實現和平統(tǒng)一團結御侮的方針真正擺到首位來了。
(本文的學術研究長文刊發(fā)于2016年12月28日出版的《抗日戰(zhàn)爭研究》第6期,作者為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