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姍姍
走近漪然,閱讀這本書時產(chǎn)生共鳴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就是心弦被觸動的感覺嗎?
最初接到奇想國黃曉燕總編輯的委托,來策劃漪然的作品,是在今年的三月底,距離漪然離世差不多半年時間。雖然從未謀面,但我與漪然曾有過翻譯方面的合作,通過簡短的電話——對電話那頭那個聲音溫柔、語氣堅定的女子一直抱有敬意。因此對于黃總編的委托,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如今,漪然的作品已出版成書,名為《心弦奏響的一刻》。走近漪然,閱讀這本書時產(chǎn)生共鳴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就是心弦被觸動的感覺嗎?
親自看看漪然的作品
漪然的作品散見于雜志、報刊和網(wǎng)絡上,我也在小書房網(wǎng)站上讀過她的一些童話、詩歌,但是對于她遺作的整體情況,我并不清楚??紤]到漪然的作品都存于電腦中,她的父母年事已高,操作電腦有困難。所以我想,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去一趟蕪湖,親自看看漪然的作品,也跟漪然的父母表明誠意。
來到漪然位于蕪湖的家中,曾經(jīng)在照片中見過的漪然趴著工作的床、漪然的電腦,以及一排排的書籍,如今真實地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看著床頭她那張帶笑的照片,腦海中回響著她的聲音,感覺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自從三歲半時的一場意外之后,漪然一直與輪椅相伴,但她聰慧、頑強,依靠自學成為兒童文學作家,并且掌握了英、法、德等多門外語,翻譯過幾百部兒童繪本,還創(chuàng)辦了小書房網(wǎng),引領(lǐng)無數(shù)家長走上親子閱讀之路。
父母在漪然生前并沒有太多過問她的創(chuàng)作和小書房的事,只是全力照顧好她的生活起居(父親甚至為照顧她提前辦理了退休),直到漪然去世,他們才慢慢地開始閱讀和整理她的文稿。拿到漪然所遺留的作品文件之后,我發(fā)現(xiàn),她所翻譯、創(chuàng)作、改編的文學作品數(shù)量之多,超出了我的預期,真不敢想象,這是只能趴著打字的她一點一點通過鍵盤敲擊出來的。
漪然翻譯的作品有很多大家熟悉的,比如《月亮的味道》《暖暖心系列》《嘻哈農(nóng)場》;也有一些大家不太熟悉的,比如《莎士比亞戲劇集》《花朵的故事》《海精靈》。一些經(jīng)典圖畫書,雖然已有讀者熟知的版本,漪然也會出于愛好或與朋友交流等目的翻譯出她自己的版本,比如《親愛的小魚》《猜猜我有多愛你》《晚安,月亮》《好餓的毛毛蟲》,等等。我想,對她來說,翻譯這些作品不是工作,而是純粹的樂趣。從小書房網(wǎng)站曾多次舉辦“同題翻譯大賽”也可以看出這一點。
不過翻譯作品不是我們這次關(guān)注的重點,在去蕪湖之前,我最感興趣的是《記憶盒子》。這是一部自傳式回憶錄,是漪然與自己的深刻對話,從她所寫的序言就能看出一些來:
究竟是什么構(gòu)成了一個人?是他的身體,或是他的靈魂?
究竟是什么構(gòu)成了一個人的靈魂?是他的感覺、思維還是他的記憶?
我有很多事情都已經(jīng)記不起來了,如果記憶是構(gòu)成人的靈魂的一種原素,那么,我已經(jīng)丟失了自己的一部分靈魂。為了讓剩下的靈魂不再被弄丟,我把它們放進一個盒子里……
可惜的是,這部稿子只有不到三萬字。漪然其實早已做好寫作規(guī)劃,分為“金色桎梏”“青色幻影”“白色涅”“紫色迷惑”四個章節(jié),對應她人生的四個階段。但是里面的大多數(shù)篇章只擬了個標題。漪然弟弟說,“寫到童年以后我姐就忙著小書房的事情了,寫作和翻譯基本都停止了,只因為小書房缺錢又做了些翻譯”。想到然媽描述漪然當年曾癡迷剪紙,有陣子又癡迷手工的事,我不禁覺得,漪然身上有很多孩子般的特質(zhì),她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投入,但有時又會被新的興趣吸引過去,全心投入另一件事中。
心弦奏響的一刻
在蕪湖的時候,然爸提到,他很喜歡漪然寫的一些書評,文字優(yōu)美,漪然自己給它取名叫《夢在小書房》,讓我們考慮一下出版的可能。這就是《心弦奏響的一刻》的原稿。
回到北京后,我開始跟黃曉燕老師商討,到底該選擇出版哪些作品。漪然的作品中,翻譯作品多于原創(chuàng)作品,短篇作品多于中長篇作品(唯一一部篇幅比較長的就是《忘憂公主》),而最特別的就是這篇《夢在小書房》。奇想國之所以策劃出版漪然的作品,一是欣賞她干凈純粹的文風,二是敬佩她一直以來所做的閱讀推廣公益事業(yè),《夢在小書房》可說是集合了兩者,不僅體現(xiàn)了漪然的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觀和美學觀,還有她對人生的所感所悟。因此,無論從賞析的角度還是閱讀推廣的角度,《夢在小書房》都值得出版。且《夢在小書房》是一部成熟度相當高的稿件,相比圖畫書漫長的編輯周期,這本書能夠較快面世,順利的話或許還能作為漪然逝世周年紀念作品推出。于是這本書的策劃工作被迅速提上日程。
之后,我們還從圖畫書腳本的角度選了兩部文本:《立春又一年》和“熊和兔”系列。
不得不說,漪然也是一位相當出色的出版策劃人,她曾策劃過“小書房童詩童話”系列、“小書房世界經(jīng)典文庫”系列等。她的策劃出版能力從《夢在小書房》上也能看出一二,整部稿子條理清晰、目錄齊整,甚至連前言都有。
漪然將《夢在小書房》劃分為“童話卷”“小說卷”“散文卷”“繪本卷”四大章,但我們決定調(diào)整成“圖畫書篇”和“兒童文學篇”兩部分,因為:首先“童話”跟“小說”不能構(gòu)成并列關(guān)系;其次章目過多的話,會顯得過于零散;再次,從孩子的閱讀年齡來看,圖畫書篇更低齡些,這樣可以有大致的年齡導向;還有,圖畫書篇可以配以精美的插圖,更易吸引讀者。
此外,我自己暗自希望能讓這本書的內(nèi)容再豐富一些。漪然熱愛詩歌這一表達方式,她創(chuàng)作過《四季短笛》,也翻譯過《一個孩子的詩園》等作品,細細搜尋她的作品后,我發(fā)現(xiàn)了她寫給安徒生的五首小詩?!栋餐缴挕肥墙?jīng)典兒童文學作品,以詩歌方式演繹也算是一種特殊的賞讀,放在圖畫書篇和兒童文學篇中間,恰好能讓閱讀能有所調(diào)劑和轉(zhuǎn)換。這個想法得到了黃總編和然爸然媽的認可。
編輯過程非常順利,因為稿子本身質(zhì)量很高,用然爸的話說就是,“漪然對自己的要求很高,稿件里很少有錯別字,連每個標點符號都認真對待”。遇到的唯一難題就是確定每篇評論對應的書籍。這36篇文章中,有的在題目里就提到了書名;有的在內(nèi)容里提到了書名;有的即使沒有提到,角色的辨識度也非常高,比如“姆咪”,以前翻譯成“木民”;但也有很難判斷的作品,比如圖畫書篇的《尋找亞特蘭提斯》,只搜“Atlantis”這個關(guān)鍵詞就有一堆選項。這個問題是漪然的弟弟幫忙解決的,他給我發(fā)了一篇2012年的新浪博文鏈接。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本書在美國本土也已經(jīng)不再版了,如果不是精確搜索真的很難發(fā)現(xiàn)。
這部稿子原名是《夢在小書房》,雖然小書房是漪然最重要也是最后的事業(yè),但她在小書房以外也做了非常多的貢獻,所以最終我們選擇了書中一篇文章的題目作為書名,即《心弦奏響的一刻》。
在編輯過程中,反復讀漪然的文字,每一次都有新觸動,那種感覺就像和一個人從交往不多的朋友慢慢變成知心好友,因為寫文字的那個人把你帶入了她最真的生活狀態(tài)里。
“噗”的一聲,當鼴鼠的鼻尖鉆出地面,伸到陽光里的時候,我的窗外,傳來了一個輕輕的口哨聲……
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正站在同樣一片暖烘烘的陽光下,出神地望著在居民樓上正隨風飄動的印花布窗簾。
讀到這一段的時候,會覺得這篇文字就是漪然在某個清晨閃現(xiàn)的一個念頭,是她真實生活的一個片段。
梁文道在為舒國治的《理想的下午》作序時寫道:“我見過詩人很不像詩人,更常見小說家不像他的小說,卻從未見過有散文家不像他的散文的。”書評本來就是一種松散的文體,或者說根本沒有固定的文體。但我讀有些童書書評的時候常常懷疑,難道我們這代人是被“概括中心思想”教壞的一代人?但讀漪然的書評,卻不會有絲毫的套路感,她的所有文字是完全由心而發(fā)的。
在編輯的過程中,特別感慨的一點是,受到漪然影響、感念漪然的人太多太多。他們不僅讓我了解到“朋友眼中的漪然”是什么樣子,還大大助力了編輯工作:小書房的杭杭媽整理出了完整的書單;漪然的好友童子幫我們糾正“小書房”和“公益小書房”的區(qū)別;蘇州公益組織的梅先生冒雨去為我們掃描漪然的畫作;南京“美麗花故事媽媽義工團”的團長表示“愿意以微薄之力訂購一百本”,我知道這一百本不是一個單純的銷售數(shù)字,而是代表了一百顆閱讀的種子。
在讀到漪然“亦敵亦友”的知己楊思帆寫給她的話時,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
也許一個人的生命,
并不是止于最后一次呼吸,
而是最后一個愛或了解她的人
最后一次呼吸。
或者死亡是被上傳到云端,
憑愛與了解繼續(xù)讀取……
真有幸,我能以“云端讀取”的方式走近這位可愛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