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塊錢娶來的女人

Point

住在鄉(xiāng)下，日子一天天過去，剛來的時候只想著快點回去，可現(xiàn)在我卻不想走了。

講述人：升華 男 40歲 私企老板

早晨到公司上班，桌上放著小影昨晚打印好的文件和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我聞著那縷縷芳香，坐在桌子前發(fā)呆，連小影走進來都不知道。她正想轉(zhuǎn)身往外走，我叫住了她：“你幫我在國際酒店訂一桌生日宴，星期五晚上?！?/p>

那天，我開車去老婆單位接她，老婆40歲了，在一家醫(yī)院當科主任。進了國際酒店，老婆走在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大廳里，有些不自在，步履踟躕起來。到了餐廳，看見我的許多朋友，西裝革履的先生們和珠光寶氣的麗人們，她越發(fā)不自在了。她有些氣惱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我犯了一個錯誤，不該帶她到這來，更不該讓這些商界朋友來參與。我和老婆坐定，宴席便開始了。一道道大菜上來，大家輪流敬酒，老婆那雙拿慣了手術(shù)刀的手顯然不怎么習慣端酒杯，舉手之間顯得格外笨拙。小影來敬酒。我盡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給老婆介紹，老婆抬頭看看她，又看看我，有些慌張遲疑，急忙站起來，手還拽著桌布，結(jié)果把酒杯碰倒了，酒灑在衣服上。小影急忙替老婆擦。

酒喝得差不多了，大家開始踴躍地唱卡拉OK，我見老婆有些難受，就讓小影留下來照顧大家，我陪老婆先走了。我開車帶她去參觀我的公司。老婆坐在車上，若有所思地說：“你的這些女朋友比我想象的還漂亮，還有才氣，特別是小影，連女人看了都忍不住想多看她幾眼。也難怪，你有才，女人都愛有才的男人，而且你用心交朋友，如果有來世，我寧愿做你的朋友，而不是老婆?！?/p>

我說：“本來是讓你高興的。這么多年，我在外請過無數(shù)的朋友吃飯，幾乎吃遍了所有的大酒店，可是從來沒請過你，我總是忙，把家和兒子都推給你。這些年我欠你的太多了。今天你過生日，我想好好讓你享受一下。”老婆臉上透著一絲沉重。這一整天大家都對她說“生日快樂”的話，可是40歲對一個女人來說，快樂不會是20歲生日的雙倍。

我心里對老婆充滿了歉疚。這時老婆已經(jīng)平息下來，她一邊看，一邊說：“這些都是你的？”我說是。她又說：“好樣的，這些年你沒白忙?！蔽覇査骸澳悴粏栁乙还灿卸嗌儇敭a(chǎn)？”老婆搖搖頭。我又說：“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生日禮物。不過，我覺得為了你對我的這份信任，為了這么多年來你對我所付出的一切，我送什么都顯得太輕了。你想要什么，我都會答應(yīng)你的。”

老婆搖搖頭：“我只要你和兒子?！?/p>

我心頭一沉，不敢看她。

我們一起回家，我給她看生日禮物，一輛進口日本尼桑車、一部手機和一張存折，老婆卻沒有許多女人收到禮物時的那種興奮感。她坐在我的旁邊，僅僅輕輕地為我拽下幾根頭上的白發(fā)。她說：“我想起前些年我們總是搬家，記得有一次搬家時，兒子才7歲，我在為你收拾衣服，你不在家，兒子看著我一件衣服一件衣服認真地疊放起來，忽然問我：‘媽媽，你愛我爸爸嗎？’我突然愣在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兒子的問題。的確，這個問題太讓我迷惑，那時我真的不知道內(nèi)心世界對你還有多少愛，生活的煩瑣讓我們把經(jīng)歷都快忘記了，有時候突然覺得我們很陌生。這時，兒子又說：‘你愛爸爸，要不然為什么會替他收拾衣服。’”

孩子其實是每個家庭是否幸福的最好見證人。那一刻，我心又軟了，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我的眼前不停地浮現(xiàn)出小影那年輕俊俏的臉。我鼓足勇氣，一躍而起，顫抖著說：“我給了你那么多禮物，你能不能給我一個？”

老婆眼里閃出一絲恐懼。過了許久，她才說：“我什么都沒有，給你什么？”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且你有的，只有你有?！?/p>

然后就是漫長的沉默。我坐在床上，老婆的眼睛凝視著我的眼睛，她的內(nèi)心世界里一定涌起無數(shù)波浪，她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知道這樣的禮物對她來說就是她整個人生。

老婆翻過身去，給我一個后背，沒有給我一個答復。

過了許久，我聽到老婆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了一句讓我終生難忘的話：“我給你，只要你快樂?！?/p>

我啞口無言。

老婆又說：“如果我不能給你快樂了，就還你自由?！?/p>

“你恨我嗎？”

“不恨，但有遺憾?！崩掀诺穆曇粲行┻煅剩龢O力掩飾著自己內(nèi)心世界的痛苦。

“以后你有什么困難，隨時都可以來找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給你?！?/p>

“我什么都不要，我是醫(yī)生，掙工資，要那么多干什么？存折我留著，將來給兒子上大學用，車和手機你拿回去吧，我用不著。如果你真想給我一個禮物，就把你的時間送給我一點。時間是最好的禮物。我們結(jié)婚整整15年了，我要你給我15天的時間，陪我去鄉(xiāng)下我們結(jié)婚的地方看一看，我們是從那兒開始的，也要在那兒結(jié)束，也算不枉走了這一場?！?/p>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次鄉(xiāng)下之旅一切我都聽老婆的。她不讓我開車，我就把車放在家里。我們從家里出發(fā)，出門坐公共汽車去火車站。老婆麻利地上車占了兩個座。我們并肩坐在車上，車子經(jīng)過中山廣場的時候，老婆自言自語地說：“你還記得我們當年沒地方去，每天晚上吃完飯都來這里散步嗎？有一天晚上下雨，別人都回家了，只有我們還在雨中散步。路上的行人都看我們，他們一定以為我們很浪漫，其實我們是沒房子。就在那天，你指著路邊那一棟樓房里亮著燈光的一扇扇窗子，說：‘給我時間，我一定會給你屬于我們自己的房子?！驮谀且豢?，我下決心今生今世要永遠和你在一起。現(xiàn)在我們有了讓別人羨慕的大房子，可是我們——”老婆難過得說不下去了。

我的眼睛有些潮濕，我忍不住用手摟一下老婆的肩。

我們到了火車站，火車站這么多人，我們在人群中被擠來擠去的，老婆緊緊地拽著我的胳膊。我一邊用力往前擠，一邊緊緊拉著老婆，好不容易擠上火車才松口氣。坐在車上，我忍不住想起當年我們結(jié)婚時的情景。那時候我剛剛參加工作不久，父母在外地，只有我一個人在濱城，和老婆決定結(jié)婚的時候兜里只有30 元，連給老婆買件新衣服都不夠。老婆用自己攢的200元買了一只新鍋，給我買了一套新衣服。我們沒錢請客，花了30元去鄉(xiāng)下外婆家走了一圈就把人生的大事辦了。

下了火車，我們又繼續(xù)乘汽車到縣城，然后就沒有車可坐了。我們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告訴外婆家的人來接，我四處望望，想雇個三輪車什么的，老婆說：“我們走走吧。”我一聽，嚇一跳：“10多里山路，怎么走哇？”老婆說：“以前我們不是常走嗎？記得那次我突然生病。半夜發(fā)燒，你一個人走了幾個小時的夜路去給我買藥。我們現(xiàn)在還沒老，難道已經(jīng)走不動了？”

很久沒有走路了，走在鄉(xiāng)村路上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腳酸痛，腰酸疼，老想找地方坐下來歇會兒。我們就這樣一路走來一路停，說說話，看看風景。都是別人的風景。

這里離我們居住的城市相隔并不遠，可是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路上不斷有小伙們騎車帶著姑娘們從我們身邊穿過，身后卷起一縷塵土，他們好奇地看著我們，我們也細心地打量著他們。鄉(xiāng)村的路不平，車子在溝坎間顛來顛去的，小伙子得意地大聲說：“抱緊了！”坐在身后的姑娘就勢緊緊抱住戀人的腰，把臉貼在那厚實的背上。我看著看著不僅有些心動，偷眼瞧瞧老婆，老婆也被感染了，不經(jīng)意間把手挎在我的胳膊上。我們挽著臂膀走在鄉(xiāng)村路上，腳步越來越輕越來越溫柔。

不知不覺，天有些陰下來了，好像要下雨。不一會兒，雨點就嘩嘩落下來了，而且越下越大。我們急忙跑到路邊菜地里一個用草搭起的小窩棚里，老婆渾身都濕了，有些發(fā)抖，我看著她，一股憐愛從心底升起，我把她攬在懷里，把她頭上沾的草棍拿掉，老婆像小貓似的溫順地趴在我腿上，一動也不動，好像睡著了。我知道她沒睡，此刻，她的內(nèi)心世界里一定排山倒海，打撈著逝去的歲月，一如我自己。

15年了，在過去那些清貧的日子里，我們過得十分艱難卻充滿樂趣。我們常常相依在一起，透過小屋里油漆斑駁的木窗極目遠眺，內(nèi)心涌起許多的幻想，而這些幻想正是我們每天的希望，我們之間便有了某種默契。

可是后來，我鼓足勇氣，跳進了商海，幾年辛苦下來，我終于給了我想給老婆的一切，但是我現(xiàn)在卻快要失去她了。我不知道她會怎樣想，但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把事情弄成這樣。雨還在嘩嘩下著，突然一道閃電，一陣轟轟雷響，老婆抱緊了我，我也把她摟得更緊了，我覺得手上熱乎乎的。我捧起老婆的臉，老婆有些蒼老的臉上淌滿了淚水，我用手輕輕地擦著，妻抱住了我，在我的臉上吻著，我也深情地吻著她，外面的世界都離我們遠去。我們彼此就是生活的全部。就在這一刻，我才意識到，其實婚姻就是為兩個人提供了一個彼此了解、交流、撞擊的空間，無需太大的房子，只需在心里空出一大塊地方，永遠地聽她、看她、迷她。

然而，前面總有迷人的風景，擋不住的誘惑……

到外婆家已是黃昏，外婆高興地張羅買肉、包餃子，老婆揉面、搟皮，我們一邊包著餃子，一邊高興地說笑。外婆親自下廚為我炒菜，吃飯時外婆不停地從盤里挑肉往我碗里夾，我忍不住偷看了老婆幾眼，想起當年她總是把飯盒里的肉留給我吃，我心里熱乎乎的。我覺得這才是一個家，雖然很簡陋，但比起我們在城里豪華的大房子來，更像一個真正的家。

住在鄉(xiāng)下，日子一天天過去，剛來的時候只想著快點回去，可現(xiàn)在我卻不想走了，鄉(xiāng)下的生活十分單調(diào)，但我卻喜歡上了，一整天什么都不做，沒有合同，沒有電話，沒有飯局。我的心安安穩(wěn)穩(wěn)地放在我自己這里。每天晚上吃過飯后坐在村頭的老槐樹下看那些沒有經(jīng)過美容院“包裝”過的鄉(xiāng)下女孩一蹦一跳地走路，是一件十分快樂的事，老婆也和我一起看，并且一起評論。有一天，又一個女孩走過，她癡癡地望著，說：“這個女孩子有點像小影?！?/p>

這時，村邊不知誰家的老式錄音機里傳來那首多年以前的老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到這里，我問燕子它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 ”我像喝了一口陳放在地下老窖多年的老酒，那種甜美的味道直入心懷，令我心醉。在鄉(xiāng)村的夜晚，這首沉放多年的老歌，像突然醒了似的浮了出來，多少流行歌曲，流來又流去，但是只流在腦海里，永遠也進不到心底里。就在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情人就像流行歌曲，她只會讓你一時陶醉，老婆卻是那首沉放在心底的老歌，不管歲月如何更改，不管青春是否還在，沒有東西可以代替那種永恒的愛。

我伸手想拉住老婆的手，可回頭一看，老婆已不在身邊，不知何時她回去了。我快步回家，見老婆正在收拾東西，她張羅回去了，這是我們來鄉(xiāng)下的第7天。老婆說：“公司那么多的事，還是早點回去吧。再說，你回去陪幾天兒子。兒子大了，當父親的一定要給兒子一個男子漢的榜樣?！?/p>

我鄭重答應(yīng)了。本來我是很健談的人，可在老婆面前，我發(fā)現(xiàn)以往我談?wù)摰亩际抢碚撌腔孟胧歉拍?，看起來富有哲理其實離生活很遠，遠不如老婆的話讓人體會到生命的色彩與美麗。我想，女人就是我們生命中最偉大的作家，是所有家庭幸福和不幸故事的締造者。

當我們在夜幕降臨時分重返濱城時，我覺得自己仿佛換了個人。我和老婆回到我們的家，老婆為我準備好洗澡水。我們又像幾天前那樣并肩坐在床上。老婆默默地看著我，想說什么，我握住老婆的手：“我想留下來，這幾天我反復想過了，你也許不是最好的，但卻是最合適的?！?/p>

老婆的眼里閃著晶亮的淚花?！罢娴?？你不走了？你不是委屈自己吧？”

“真的，我不走了，我喜歡這個家，雖然我們之間有意見有分歧，有的時候還很陌生，但是你是我的老婆，這兒是我的家，我要留下來。除非我找到比你更好的女人，不過這恐怕不太可能。我有3個主要理由：第一，沒有人比你更愛我的兒子。第二，你的過去是一張白紙，你的故事里只有一個主人公，那就是我。第三，當年我娶你時只花了30元，現(xiàn)在花30元就能娶回家的女人還有嗎？”

男人看上去是被女人驅(qū)逐出家門的，其實是被自己驅(qū)逐出家門的。

老婆看著我，含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