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來森

辣椒紅，紅辣椒

■路來森

看電影，特別是表現(xiàn)陜北農(nóng)村生活的電影，庭院鏡頭中，總會出現(xiàn)掛在南墻上的一串串紅辣椒——瑩瑩的紅，火辣辣的暖。

其實，這種現(xiàn)象，在北方農(nóng)村，是普遍存在的。

家家戶戶都有一個小菜園，菜園里，必定種植幾棵辣椒。平日里想吃，就隨意采摘。立秋之后，一些辣椒就被留下了，留在辣椒棵上，任其自然成熟。一直熟到通透，熟出一份深厚，色彩呈深紅色；肉質(zhì)豐腴、滋潤，皮色明凈、瑩亮。

仿佛每一顆辣椒里面，都蓄滿了陽光，隨時都會霍霍燃燒起來。

秋末冬初，紅紅的鮮辣椒就被采摘了，采摘時，一定要帶著蒂把；辣椒帶回家，剩下的，就是女人的事情了。

晴好的日子，女人坐在庭院中。

采摘的辣椒，堆在庭院中——盛放在一個竹筐，或者一只笸籮里。庭院里，溢滿了陽光，跳躍著，閃爍著；陽光照在紅紅的辣椒上，反射出清亮、喜悅的光，發(fā)射出紅紅潤潤的光。女人坐在那兒，穿辣椒。手中，一根麻線，麻線上穿著一枚锃亮的鋼針。左手拿起一只紅辣椒，右手將鋼針用力一穿，一只辣椒就被穿在了長長的麻線上，如此反復(fù)，很快，一串辣椒就穿好了。

穿好的辣椒，就被掛在了南墻上；一串又一串，串串都紅艷。

從此，南墻上，就多了一道風景，一道紅艷艷的風景；照亮冬天，照亮第二年的春天，一直到第二年，新鮮的辣椒再次掛在辣椒棵上。

這期間，辣椒就一直掛在南墻上，由鮮辣椒變成干辣椒，天天迎著，走進大門的人。走進大門的人，抬頭就能看見紅辣椒；看著，就覺得喜氣；看著，就覺得溫暖；看著，就覺得這日子有奔頭，這日子，每天都是紅紅火火的。

我有時，也會站在庭院中看那掛在南墻上的紅辣椒。特別是冬天，落雪天；椒紅雪白，紅辣椒，成為了雪天里攢動的串串火苗。我從那串串紅辣椒上，看到了陽光，看到了夏日里的驕陽；火，在撲啦啦地燃燒，溫暖冬日的寂寞。

紅紅的干辣椒，是冬日的美食。

在我的記憶中，舊時的鄉(xiāng)村，冬日里，似乎餐餐都離不開辣椒。炒蘿卜絲要用辣椒，小炒豆腐要用辣椒，大燉白菜要用辣椒，甚至于做一鍋菜湯也要用到辣椒。小炒，講究“爆”，鍋中先放入植物油，煉鍋，油開后放入干辣椒，瞬間“爆”焦，焦辣的味道散溢開來，嗆得人直流眼淚。大燉菜，則講究“燜”，大塊的干辣椒放入鍋中，與白菜一起燉熬；白菜出鍋，白菜染了辣椒的紅，連菜湯也紅了。一箸入口，滾燙的辣，那才是冬天的味道。

我的父親，喜歡“烤”干辣椒。冬夜無事，父親坐在火爐旁，爐臺上放幾只干辣椒，一根大蔥段，一捧花生米，一塊烤。干辣椒、蔥段烤至焦煳，花生米烤至外皮爆裂，然后，一塊放入蒜臼中搗碎，放入適量鹽、麻油，攪拌均勻，就是一道佳肴。父親藉此佐酒，一會兒，即大汗淋漓，于是大呼：“過癮，過癮……”

若干年后，我居住城市，仍然，倔強地保留了曬干辣椒的習慣。

城市里買不到合適的辣椒，我便特意到鄉(xiāng)下的大集上去買，買回后，妻子將其穿成串，一串串，晾曬在陽臺上。

樓下，行路的人看到了，指手而望，“看，那家曬著紅辣椒呢……”

我心欣然。我曬下一串串紅辣椒，也曬下，對于鄉(xiāng)村的一串串記憶。